《听雪寄无言》云深雪落

9、雪落轻轻非无声（九）

　　自从师傅死后，离觞抱着琴一直流浪，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路过高山，路过流水，路过一个又一个人。那手中的温度，是我唯一的温暖，在经年的陌生里唯一的熟悉，喜欢看天上飞舞的流云，任由思绪流泻。

　　云衍传来邀请喝酒的消息，离觞来到了秦淮河，十里秦淮，风月无边。灯红柳绿，脂艳酒香，王孙不归，血色罗裙翻酒污，千金一笑等闲轻。离觞并不常去秦淮，歌者经常需要演奏那么几场琴来掩饰自己，但是像秦淮这种地方水深不见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见些什么麻烦，碰到些什么难缠的人物。这是销金窟也是剧毒窟，每年这地方葬送的人命几乎赶得上一个小型村落的人口，各种险恶油滑的人心，奇技淫巧的陷阱，并不是你的武功高强就可以绝对安全的地方。

　　离觞会来并不喜欢的秦淮只因为一个人，云衍。这大约是个假名吧，离觞并不在意，和自己喝酒的人顶着什么名字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相交投契，看着顺眼，否则就是你权倾天下，富可敌国，离觞也不会多看你一眼，遑论一起喝酒了。

　　云衍是个所谓的浪子，经常于秦楼楚馆流连徘徊，也很会讨人喜欢。惯会拿捏分寸，揣测人心，满口的甜言蜜语，哄死人不偿命的家伙。他总有法子从那些莺莺燕燕的嘴里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也向来荤素不忌，来者不拒。然而对于离觞来说，云衍只是个喜欢在青楼喝酒的酒友，每个季度总有那么一两天会邀请自己喝酒，懂得分寸，知情识趣，有时只是静静的听琴赏歌，说些天南海北的趣闻，仅此而已。

　　在轻琼楼前停了一驾奢华的马车，想来又是哪家王孙公子的吧，离觞不在意的轻轻绕过，径自走入轻琼楼。刚一进入，媚娘便迎了上来，不卑不亢的打着招呼：“离觞，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再来开一场琴，许多人都惦记着呢。”看见离觞神色淡淡，不感兴趣，知道和自家老板相熟也不强求，转开了话题：“云衍公子已经在老地方恭候。”离觞微微颔首谢过，转身向二楼走去，穿过回廊来到了听雪居。听雪居是断专门为离觞准备的，淡雅清冷，整个屋子没有过多的装饰，素色的轻纱和桌椅，纯净雅致，映衬着碧竹墙壁，不像青楼，倒像是山野隐士的茅庐，虽是简朴随意，但用料皆为上乘极品。

　　刚一进门，就见一人懒洋洋的坐在铺了厚厚地毯的地上，一手支额，一手摇晃着一个碧色水纹的酒壶，听见门响霍然抬头。清亮的眸子，透出一丝狡黠的意味，俊逸邪肆的容貌配着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偶尔的眼波横过，像是深情的凝视般勾魂，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天生的亲切又不显得唐突，仿佛相交已久般，风姿逍遥随意，举止却透着一抹贵气。

　　浅浅凝视清冷依旧的离觞，有别于一贯的油滑语气，云衍淡淡开口：“好久不见，这忘川碧都已经酿好了，特邀你一尝。”说着把手中的碧色酒壶抛向离觞。

　　离觞收起酒，默默抬眸，冰冷淡漠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温软，清浅开口：“虽是我的方子，但原料毕竟是你的，且一曲酬之。”缓缓走近屋子正中的案几，放好寒螭。飘渺的白衣由远及近，像是一朵随风而至的云彩。四周的温度骤降，丝丝清凉漫溢，点点冷香飘散。如瀑般的鸦羽墨发垂散腰间，雪白的织锦与墨发相映成趣，空灵淡漠，而暗红的血色朱纹却掩不去那一抹妖异。琥珀幽瞳波澜不惊，冰冷澄澈，缓缓凝视着手中的寒螭，雪色清晰的在眼眸中倒影而出。白雾渺茫凝皓影，月华清辉裁为衣，星光散碎幻幽瞳，白雪霜华如玉肌。安静宁然，冷香袭人，黛眉如山远，相看两不厌，丹唇似血嫣，生死皆饮干。

　　轻抚寒螭琴身的纹路，玉髓血纹的琴身在暗弱的灯光下越发妖异，寒气逸散，霜华浸染，微微勾指，琴音散碎如磬玉，袅袅清音自有情，轻拢慢拈抹复挑，其音铮铮然，引人入胜。轻轻的抚上剔透的琴弦，冰寒无波的眼瞳一时星光散碎般潋滟，流光溢彩瞬息即逝。
　　慢慢调了弦，指尖轻动，空灵悠远的琴声渐次响起，仿佛于云端倾泻而下，莫之能御。其音清逸，微茫渺远，繁华如水而逝，浮生听此却远，红尘万丈尽皆忘，俗尘喧嚣只等闲。行云流水回环往复的乐声，仿佛从灵魂的某个角落响起，海潮一般，把那些俗尘念想摒弃，只留下纯净和柔软。

　　遥想四季轮转，光阴荏苒，初春冰雪消融，温和而微凉。夏至，无人的幽谷佩兰绽放，细雨洗竹。秋分，留下了落红满地，来年怅惘。隆冬的白梅暗香浮动，雪色莹莹，寂寂无声。韶华流光总是空，物是人非莫可终。旧国故人尽无踪，唯有眼前杜康浓。少年意气江山宏，大浪淘沙圆无锋。回首前尘多轻狂，梦里依稀谁人颜。

　　一曲即罢，离觞和云衍相视一眼，都感到门外站着的那人不曾离去，迎着云衍问询的眼光，离觞轻轻点头，任由云衍把门外那人招呼进来。

　　看着闯入之人，周身若有若无的药香说明他是个郎中，而眼神中隐约的煞气却显得分外特别，真是个矛盾的人。那人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离觞微微不悦的皱起黛眉。满身的清冷由着聚拢的眉峰稍减，微微显出些人气，变的不那么不可靠近。一丝微恼于波澜不惊的幽瞳浮现，宛如荡起涟漪的湖面。那仿佛镜花水月般美好的如同虚幻的容颜平添一抹真实，好似伸出手就可揽之入怀一般。颦起的眉，让人不禁想要伸手抚平那苍墨峰峦，倾尽一切。

　　来人的眼神清澈，带了一抹探究，却并无不敬之意，离觞缓缓舒展眉宇，清寒冷寂依旧。听闻鬼医二字不由得凝眸而视，细细打量来人。江湖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医术高明的医生，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中那些稀奇古怪的药物。来人眉目清秀，冷厉的眉眼透着一股理智的冰冷，淡漠无波的眼神没有温度，离觞觉得这眼神像是在哪见过，低头细思片刻方知是断的那个任务欠了人情的。

　　离觞很信守承诺，说过的话如果没有履行便会一直记着，既然对方找上门来，自然是需要偿还那个人情。毫不迟疑的开口：“要我做些什么？”云衍有些错愕的来回看了看离觞和奉化，有些疑惑的说：“你们认识？”听闻离觞的话语转头凝视奉化，微微眯起眼睛，玩世不恭的目光里透出一抹危险来:“怎么回事？”离觞淡漠的开口：“只是因为断的任务欠了他一个人情罢了。”云衍闻言仍就眯了眼睛，却是转头盯住了离觞：“有事便来问我，早和你说了不要去断那里•••”话音未落，离觞认真的接口：“你向来行踪不定，时限有限，况且找你很麻烦。”想到云衍每次见面的地方大都是在青楼，微不可查的皱眉。云衍听了有些膛目结舌，悻悻的拿起酒壶灌上一口，神色不善的瞪了不动声色的奉化一眼。

　　经年步履沉，他乡月无双，何日谋一醉，故人却已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