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ankhmoon

2、第二章 神秘伯爵（中）

　　　闭上眼睛，爱德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黑暗，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错了，爱德华，你应该告诉我，你看见了堆成山的黄金，成群的奴隶，还有，一张无限扩张的版图。

　　当宫殿的门再度被打开，谨慎的侍者报出了来人的名字时，大厅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爱德华后跟结实的靴子踏在光滑明鉴的地板上，嗒嗒，一声一声发出诡异的响声，众人的眼神也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爱德华很享受这样众人瞩目的情形，苍白光滑的下巴忍不住微微的向上翘起，脖颈上清晰的蓝色走脉在水晶灯耀眼的光线下愈发的清晰。
　　从门廊到女王的王座下，本来不长的距离，所有的人却像经历了一个世纪，神态各异的注视着踽踽独行的瘦弱少年。
　　少年脱掉礼帽，金色的短发像从遥远东方运送回来的黄金一般耀眼，碧绿的瞳孔缩了缩。他没有屈膝，只是略微弯了脊背，右手执着礼帽搭在左肩上，“格罗斯特郡公，爱德华•利奥波德觐见女王陛下。”少年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虚弱，和他苍白的脸一样给人留下病弱的印象。
　　女王对着身边的侍者耳语了几句，立刻有人从一旁搬了一张天鹅绒铺就的躺椅搁置在王座旁。
　　“我亲爱的爱德华，你已经有10年没有来过王宫了，来，坐到我的身旁来。”女王的神情柔和的像宫殿外灌木丛里洁白的玫瑰，可是爱德华却好像能从她的眼神里看见长在花杆上锋利的刺。
　　“遵从您的意愿，女王陛下。”
　　爱德华翘着嘴角一步步稳稳的踏上台阶，直至走到女王陛下身边坐下。
　　“舞会继续。”女王挥了挥手，大厅又重新喧闹了起来，可是却分明透着和刚刚不一样的气氛，“爱德华。”女王看着少年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珠，“10年没见，为什么不摘下面具和姑妈好好说会儿话。”
　　女王的脸上挂着雍容得体的笑容，眼神在少年身上逡巡。
　　爱德华缓缓侧过头，直视着女王，过了半分钟才取下面具递给一旁的侍者，又找了个舒服的坐姿，右手搭在躺椅的把手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才开口道：“10年没见，女王陛下为何这个时候要我回来。”
　　“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爱德华？”
　　“是的，我记得，您说永远都不想再见到我，”爱德华从侍者的托盘里端了一杯葡萄酒，殷红的液体隐约透着琥珀一般的颜色，爱德华轻轻晃了晃酒杯，鼻尖凑近杯子，嗅了嗅，“因为我让您和王室蒙羞。”
　　女王脸色未变，温柔的语气和说出的话一点也不搭调，“至今我也不会收回我的话。”
　　“我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期望。”爱德华抿了一口酒，忍不住皱起眉头，真涩。
　　“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重回王室的机会。”
　　“重新以您侄儿的身份回归王室？”哈，爱德华在心里冷笑一声，“代价呢？”
　　“代价很简单，成为我的棋子。”
　　“您凭什么以为我会接受这个条件。”
　　女王端坐在王座上，浑身上下散发着王者的气息，“我可以给你管理东印度公司的所有权利。”爱德华挑了挑眉，女王补充道，“以及进入上议院的机会。”
　　爱德华微侧过头，思索了一刻，终于露出了笑容，纯真的像教堂壁画上的天使，“成交，我喜欢这个交易，陛下。”
　　“当然，这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音符跳跃，三个节拍，欢快却不失典雅，是法王路易十四最爱的小步舞曲，爱德华看着舞池里成群结队的男女，“那么，陛下可以告诉我，成为您的棋子，第一件要做的事么？”
　　女王满意的点点头，“你果然是最了解我的人。” 因为我是您精心培养的傀儡，我习惯于用您的方式思考，爱德华咧了咧嘴角，等待着下文，“听说过无头骑士么？”
　　“您说的是流传在凯尔特神话中的亡灵使者么？”
　　“是的，传说他是一名在战场上阵亡的骑士，首级被敌人割去，每逢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便会骑着一匹同为亡灵的马出没于沉睡谷，四处寻找自己遗失的首级，而每当看见与自己生前长相相似者便会斩其头颅带回。”
　　爱德华没什么表情道，眼睛瞟着舞池里跃动的人群，“只有爱尔兰民族能编纂出这么离奇古怪的故事。”
　　“我接到从西部传来的消息，在靠近沿海有一个叫海基克郡的地方出现了传说中的无头骑士。”
　　爱德华碧绿的眼珠终于从舞池移到了女王身上，“哈，亲爱的女王陛下，别告诉我您相信这一套把戏。”
　　“我更愿意相信是上议院那群顽固的老头在给我出难题，阻止我推行新政。”
　　“那位穿蓝色的礼服的小姐叫什么名字？”少年的目光又回到了舞池，鲜明的蓝色吸引了他，少女仓皇的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像是从没见过帕梅拉一样，少年拖长了声音道，“我原以为您在上下议院中更看重保守党，毕竟他们代表的是贵族的利益，但是今天看起来，好像您和那群老头之间有不少误会？”
　　最后一个音调陡然上扬，女王无视爱德华的话语里强烈的嘲讽，“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海基克郡，查出事情的真相，然后，依据法典把那个所谓无头骑士送上断头台。”

　　帕梅拉在人群中寻找着父亲的身影，白皙的手臂上划出了几道猩红的口子，原本傲慢的神情也被狼狈取代，但是衣衫已经平整了许多。
　　一定是偷偷躲起来整理了，少年削薄的唇泻出嘲弄的笑声，“遵从您的意愿，女王陛下。”
　　“她叫帕梅拉，是康沃尔伯爵的爱女。”目的达成，女王不再想呆在喧闹的大厅里，她已经不再年轻了，无法长时间游戏欢闹，优雅的起身，挺直了脊背，高昂着尊贵的头颅，“你知道怎么处理，我不希望你在出发前招惹麻烦。”
　　见女王起身，大厅安静了下来，“诸位继续。”留下一句简单的话语，女王带着众多的侍从离开了大厅。
　　舞会继续，可是很明显多了些嘈杂的声音，掩盖在古典优雅音符下的，是贵族们的窃窃私语。
　　“他怎么会回来？”
　　“听说这次的舞会就是女王为他专设的。”
　　“不可能，他是王室的耻辱，甚至不该出现在伦敦。”
　　“你们在说什么？”
　　“你竟让不知道！”女人尖细的声音有些突兀，由于太过激动，使得她连敬语都忘记了，　　“爱德华•利奥波德，那个10年前被驱逐出伦敦的罪人，您竟然不知道？”
　　“原来是他，我听说过，女王陛下的子侄，但是10年前他只有6岁，怎么会犯下重罪？”男人很惊讶。
　　“什么子侄，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他是女王和男仆约翰的私生子，因为身份无法继续隐瞒，才会被送出伦敦。”
　　“怎么可能？”
　　“你看看他的模样，和女王多像。”
　　“他看起来很瘦弱。”
　　“那是因为他和爱丽丝公主、阿尔弗雷德王子一样，遗传了女王家族的血友病。”
　　帕梅拉站在父亲的身边，低着头躲避着他阴鸷的眼神，旁边的话语清晰的跳入她的耳中，她微微一侧过目光就能看到在玫瑰花丛中出现过的高傲少年，少年依旧披着黑色的披风，礼帽和面具都摘了下来，少年带着笑，帕梅拉在一瞬间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熟悉。
　　那样优雅从容，却满怀心计的笑，分明就和至高无上的汉诺威王朝统治者如出一辙。
　　少年就像一个灼热的发光体，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帕梅拉也和众人一样惊异的看着走到她面前的年轻伯爵，碧绿的眼眸，头颅微微扬起，让帕梅拉突然想起从前养过的黑猫。
　　像宠物的伯爵？
　　帕梅拉的面颊上沾染了些绯红，就像有什么私密的事情被人偷窥了一样。
　　“你好，康沃尔伯爵，第一次见面，荣幸之至。”虽然是向康沃尔问好，但是爱德华却朝着帕梅拉眨了眨眼，猫一样的狡黠，饱含调情的意味。
　　“你好，利奥波德伯爵，荣幸之至。”康沃尔伯爵依旧是深沉的表情，不示好，不排斥，鹰钩鼻子上嵌了一双犀利得足以刺透一起的灰晶色眼睛。
　　“我想请您的女儿跳一支舞，不知能否有这个荣幸。”
　　“决定权不在我手上，问我的女儿吧，帕梅拉，你愿意么？”
　　“我……”帕梅拉试探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康沃尔伯爵，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帕梅拉有些气恼，对于没有男嗣的康沃尔家族来说，作为长女的她很有可能会在伯爵去世后承袭世代的勋爵称号，所以不论做什么她都希望得到父亲的赞许，可她永远也猜不中父亲的心意。
　　“在舞会上，真正的淑女不应该拒绝绅士的合理邀请。”爱德华将右手递到帕梅拉面前，就像给女王行礼一样，只是微微的弯曲脊背。
　　帕梅拉徘徊在答应与不答应的界限上，“去吧。”康沃尔伯爵的声音让她的心跳突的跳了一下，过于突然，以至于她也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小步舞曲最后一个音调缓缓降落，舞池里的贵族们散了开来，过了一会儿，音乐又重新响起，帕梅拉将手搭在爱德华的手上。
　　“太好了，是四分音符的曲子，您知道，我的身体不太适合小步舞曲，那会让我气喘吁吁。”爱德华领着帕梅拉走进了舞池，“其实我更喜欢华尔兹。”
　　“可是《泰晤士报》上面说……”少女有些羞涩，不好意思再开口。
　　“说华尔兹是四肢纠缠、身体紧靠的色情舞？”少年摇摇头，没有说话，不过是贵族们的一厢情愿而已，他们害怕像法兰西一样被所谓自由平等的精神深入，使得贵族的特权分崩离析，而从很大的程度上来说，如果没有这场撼动贵族根本的法兰西光明运动，汉诺威王朝乃至整个欧罗巴上是不会有如今这样强盛到足以洗掠加勒比海和东印度的实力。
　　“请恕我无礼，听说您此前一直住在远离伦敦的格罗斯特郡，”帕梅拉没有忘记父亲的嘱咐，摸清他的底细，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是个美丽到让人难以形容的地方，我对它的热爱胜于伦敦。”爱德华围着帕梅拉转了个圈，男女舞步交错着，“伦敦自从有了瓦特的蒸汽机后就再也没见过蓝天白云了，连白金汉宫都快被灰尘蒙成了黑色的。”
　　“如果有机会，真希望看看，如此吸引伯爵大人的城郡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还有什么办法能比去到一个人的住处更能接近他的呢，帕梅拉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
　　“只怕真的到了那里，帕梅拉小姐只会嫌弃是个乡下地方，比不上伦敦的繁华。”言语之间完全就没有邀请帕梅拉去格罗斯特的意思，而贵族，特别是自诩血统高贵矜持的盎格鲁人，是绝对不会对已经遭到拒绝的问题坚持不懈的纠缠下去的。
　　帕梅拉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在两人一边跳舞一边交谈时，乐章也奏到了尾声，爱德华只留了一句“期待与您再次相见”便匆匆离开了。
　　在宫廷外等候许久的车夫躺在草丛里打着盹，一阵急促而厚重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不远处身量不高的伯爵大人匆匆赶来，名叫埃德加的侍者紧随其后。
　　车夫拍了拍屁股，走到马车旁替伯爵打开车门，爱德华长腿一伸就进了马车，埃德加没什么表情的嘱咐车夫驾好车也上了马车。当马车驶离辉煌的宫廷时，爱德华懒散的倚靠在位子上，披风被他解下来丢在一边，踢了踢坐在对面的正坐埃德加，“帮我把鞋脱了。”
　　“伯爵大人，请注意您的行为，我们并没有到府邸。”
　　“我说，埃德加，‘爱德华’时间已过，现在伊莎是老大，”少年，不，或许应该说是少女才对，趁着埃德加不注意，“爱德华”把手伸到背后松开了紧紧绷着的束衣，胸前突然多出了一丝奇异的起伏，虽然和许多同龄的女孩相比之下并不明显，但好歹也是发育的证明，比了比自己差强人意的尺寸，“爱德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像卡玛姐姐一样波涛汹涌，就算不行，跟帕梅拉•康沃尔一个档次也可以，“为了达到殿下的身高，我踩了一晚上的高跷，这该死的鞋跟，老是跟我过不去。”
　　“伊莎，别胡闹。”埃德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更加阴沉，却也顺手将少女脚下重得像砖头的鞋子脱了下来。
　　得到解放的小脚丫活蹦乱跳的摆动着，“殿下答应我了，在伦敦，你要叫我伊莎老大。”
　　埃德加不理会伊莎的无理取闹，“刚刚在王座旁，女王跟你说了什么？”
　　“哎呀，我忘了。”伊莎无辜的朝他眨着眼睛，像是在惩戒他的不顺从，哈，伊莎老大有办法治你。
　　“伊莎老大，女王刚刚跟你说了什么。”埃德加面不改色的重复着问题，伊莎是个固执别扭的少女，而她长成这副模样完全就是拜殿下所赐，这一点他再了解不过。
　　“跟殿下料想的一样，女王用进入上议院的机会和管理东印度公司的权利交换殿下重新回到伦敦，做她的鹰犬。”伊莎舒服却不规矩的靠着，“我说，埃德加，你相信亡灵么？”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女王交给殿下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杀死一个已经死掉的亡灵。”

作者有话说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