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月戊

28、chapter 28

　　程叶子不太喜欢这个大姐姐，因为她好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她，好几次都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一大跳，却又无可奈何，因为这个大姐姐好像无处可去，所以只能缠着他。

　　不过大姐姐也不是随时都在。

　　只有在他遇到什么事的时候才会出现。

　　比如受伤，难过，需要帮助的时候，每当这时，大姐姐就会突然出现。

　　他试过假哭，想要看看能不能把这个人骗到，单结果很明显，他的骗术并不高明，根本骗不到人。

　　这个人就像守护神一样，只有在他真的受伤才会出现，虽然一如既往的凶巴巴就是了。

　　不过他喜欢她的凶巴巴。

　　但有件事很奇怪。

　　也就是不久前，他被班上的同学欺负了，书包里的课本和学习用具都被扔进了洗拖把的水池子里，他去捞出来的时候，忍不住大哭，大姐姐就是这时候出现在男厕，吓得他眼泪都缩回去了。

　　大姐姐说的那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不懂，但他知道，那些暗中欺负他的同学都在同一天受到了惩罚，第二天全都主动避着他，连对视都不敢，像是害怕得不行。

　　可奇怪的是，他不记得大姐姐最后到底是怎么惩罚他们的，从一些知情的同学口中了解到的却是他自己亲手收拾了那些坏孩子一顿，所以他们才会害怕，不敢再来招惹他。

　　这些说法跟他的记忆不一致，因为在旁人眼中，根本没有什么凶巴巴的大姐姐，分明是他自己突然发疯一样冲上去把那些同学狠狠揍了一顿。

　　所以他才觉得奇怪。

　　最奇怪的，大概是他每次都想着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每次居然都忘了。

　　他时常忘记，到后来甚至都想不起有过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试着把每天发生过的事写下来，但这些日记会被他之后无意识毁掉，也曾尝试告诉其他人，但最后总是会忘记告诉过谁。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个人虽然奇怪，却不曾伤害过他。

　　她是个好人。

　　不记得她，他觉得很愧疚。

　　于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他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孩子，他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

　　等到多年后恍惚想起这么个人的时候，几乎已经不记得那人的样子了。

　　只是隐约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曾经来过他的人生，陪他走过一段很长的路。

　　他一直想不起那是谁，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陈非。

　　陈非醒过来，是在深夜。

　　李明书已经回去了，坐在床边等着的人，是陆宁。

　　看到人醒过来了，像平时一样露出温柔笑意，淡淡说一句：“你醒了。”

　　陈非深吸一口气，慢慢起身：“我睡了多久了？”

　　陆宁说：“一天。”

　　陈非抬手揉了揉后颈，转了两下脖子，虽说只躺了一天，但她却好像过了一生。

　　环顾四周，她的目光随即落在墙边沙发上的人身上，程叶子比她醒得晚一些，直到她视线停留了半晌才缓缓睁眼，朝她点了点头。

　　顺着陈非的视线看去，陆宁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定还有另一个人格的存在。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问道：“这次，你除掉他了吗？”

　　人格融合需要另一个人格自愿，但从他过往见过的那些患者来看，这种情况着实太少，倒是除掉人格更为简单一些，只不过也要更危险一些，稍不注意就会被反杀，永远失去身体控制权。

　　曾有过一个病例，是说某个精神分裂的患者在接受治疗过程中，被另一个人格占据了意识，但却因为那个人格伪装得太好，所以没被发现医生及时发现，患者出院当晚，便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了全家，等到被捕时，陷入沉睡的人格重新恢复意识，却因为难以接受自己就是杀害全家的凶手而自焚身亡。

　　陆宁从他哥口中听说过这起案子，当初他选了这门专业，其中也有受到这起案子的一些影响。

　　他想过，如果主治医生及时发现患者的异常，这桩惨绝人寰的灭门案或许就不会发生，又或者，如果患者没有接受治疗，那么另一个人格也就不会察觉到主人格想要毁掉自己，甚至于，如果患者从来都不曾知晓精神分裂的存在，会不会两个人格都能一直和平共处下去？

　　但那终归是想象。

　　当他第一次在监控里见到陈非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最后总会走到这一步。

　　这么多天的治疗下来，就算是多重人格也该见效了，但在陈非身上却迟迟得不到进展，他就应该猜到了：陈非还有别的打算。

　　他瞒着李明书，假装答应了陈非的条件，为的就是看看她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不久前，他从李明书口中听到了那样的话，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陈非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人居然可以伪装这么多年。

　　要说没人帮她，他不信。

　　良久，陈非点了点头。

　　陆宁没说话，静静看着她。

　　现在早就过了熄灯时间，病房里唯一的光源就只有床头的一盏夜灯，灯光微弱，由于陈非背对着灯光，所以整张脸都笼罩在黑暗里。

　　陆宁虽然距离很近，却依旧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自然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吗？”陆宁问。

　　陈非转头看去，目光闪过一丝惊诧，盯着陆宁看了几秒才开口：“你想听我说什么？”

　　陆宁没有回答，就这么看着她的眼睛，许久之后终是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他前脚一走，坐在沙发上的程叶子后脚就凑了上来：“你怎么了？”

　　陈非从醒过来就表情不太对劲，他能看出来，她心里有事。

　　但不告诉他。

　　陈非发现了一个秘密。

　　是关于程叶子的。

　　只不过她把这个秘密藏起来了，不打算说。

　　她以前总觉得日子漫长，即使她已经比世界上大部分人拥有的更多，也还是觉得人生实在枯燥，厌烦，没意思。

　　然而现在突然察觉了身体里其他人格的存在，她却莫名觉得，日子好像变得有趣多了。

　　她甚至都有点舍不得破坏这份有趣了。

　　但没办法，人生中大部分事情都是如此，有舍才有得。

　　听到程叶子的问话，她转头看向他，跟往常相比，她此时的态度着实有些冷漠，让他有些不太习惯。

　　她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冷漠，疏离。

　　“你是谁？”她问道。

　　这话把程叶子有点问懵了。

　　一想到陈非的德性，程叶子讪讪一笑：“你别开这种玩笑，不好笑。”

　　然而陈非眉头一皱。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谁跟你开玩笑了，你到底谁呀？”

　　不等程叶子回答，她便又道：“不说是吧？那我叫人啊！”

　　程叶子连忙摆手：“你这是干嘛呀？”

　　陈非看起来不像在跟他开玩笑，这让他更困惑了，他身体前倾，促进同她说道：“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程叶子啊。”

　　陈非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什么长叶子短叶子……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叫人！”

　　程叶子慌忙起身：“别啊！我走就是了……”

　　说完，他便赶紧往门外走去。

　　程叶子一头雾水，不明白陈非为什么突然对他变了态度，他想她可能是生气了，虽然生气的原因，他暂时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也许到了明天就好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他小心翼翼出现在陈非面前，还没来得及展露自己真诚的微笑，陈非便激动地指着他说：“又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叶子吓了一哆嗦：“我……”

　　“医生！护士！”陈非冲着病房外大喊。

　　程叶子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怎么的，扭头就跑，即便他明知道自己只是陈非的人格之一，除了陈非以外没有人会看到他，他还是手忙脚乱跑出了病房。

　　他蹲在走廊上叹了口气，对眼前的情况全然摸不着头脑。

　　程叶子依旧不死心。

　　时不时就跑到陈非眼前晃悠两下，每次都害得她大喊大叫，一来二去，他以为陈非应该会慢慢熟悉他了，却没想到，每一次无一例外，陈非都像看到贼一样，大声叫人来抓他。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非依旧拿他当陌生人一样。

　　他无可奈何，也不想有事没事就去刺激她，只好每天偷偷摸摸徘徊在她身边，等到晚上入夜后人睡着了，他才能稍微靠近一点，不用担心被赶走。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时光来之不易，所以他格外珍惜，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晚上的那点时间。

　　李明书隔三差五就会来探望她，因此也从陆宁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程叶子以为他会很担心，毕竟陈非被确诊了多重人格，像是出现幻觉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因为病情恶化的缘故。

　　当然，这些话都是他从陆宁那里听来的。

　　但李明书得知这件事之后非但没有担心，反倒是有些高兴。

　　程叶子不明白为什么。

　　但后来得知真相的时候，他才算是彻底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