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月戊

29、chapter 29

　　这天，阳光正好，陈非吃过饭后，在护士的陪同下去花园里散步。

　　程叶子也跟了过去。

　　为了不被陈非发现，他特意跟在很远的地方，好在花园里人很多，他身在其中，倒也不太显眼。

　　就这么一前一后跟了十多分钟，陈非忽然停下了。

　　她左看右看，好像在找什么人。

　　站在她身旁的护士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好奇问道：“怎么了？”

　　陈非摇了摇头：“没事。”

　　护士又问：“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陈非收回视线：“没有。”

　　“好吧。”护士没再继续问下去。

　　程叶子心头一喜：该不会是在找我吧？

　　他脑子一热，直接走了过去，走到陈非面前，咧嘴一笑：“我在这儿呢。”

　　陈非看到他的那一刻，顿时愣在原地。

　　程叶子一时摸不清她是要叫人还是被吓到了，试探着慢慢往前走去，快要接近陈非的时候，忍不住咽了好几口唾沫：“陈非，你是不是想起我了？”

　　“你想起来了，对吧？”程叶子走到了她面前，垂眸看她，大气都不敢出。

　　护士见患者突然停住了，不禁有些疑惑：“又怎么了？”

　　陈非眨了眨眼，像是根本没看到程叶子似的，转头看向护士：“我走累了，可以回去了吗？”

　　护士往程叶子那边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于是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那我们回去吧。”

　　程叶子愣在原地，一颗心狂跳。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程叶子不敢相信，难不成现在这个人连看都看不到他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顿时反应过来，着急忙慌追了上去，追在陈非身边，叽里咕噜地说：“陈非陈非，你不要吓我好不好？你真的看不见我了吗？陈非你等等……”

　　他话没说完，便看到陈非跟着护士走进了电梯里。

　　陈非转过身来面对他，他就这么看着陈非的眼睛，仿佛是要从她的眼里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谎，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他才深深叹了口气。

　　真的看不见了吗？

　　程叶子一颗心沉到了水底。

　　呆呆站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慢吞吞走进不远处的安全通道。

　　等程叶子垂头丧气地走到了病房，一抬头，突然看到陈非站在病房门口没走，顿时心头一跳，以为陈非是在等他。

　　然而身后有人突然从他旁边飞快走过，即便只是背影，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陆宁。

　　这个时间点，陆宁不应该在这里。

　　程叶子快步追上前去，走到陈非面前。

　　陈非没看他。

　　刚才没看他，现在也没看。

　　她看着陆宁，用那种他很少见到的温柔表情，对这个人说：“陆医生，你怎么来了？”

　　陆宁说：“李明书来见你了，你现在方便吗？”

　　“不方便。”程叶子说。

　　陈非好像完全没听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方便。”

　　陆宁转头对护士笑了笑：“去休息吧，等会儿我带她回来。”

　　护士点头：“那就麻烦陆医生了。”

　　陆宁跟陈非并肩走远，站在原地的护士冲旁边病房出来的同事眼神示意了一下，随后低声说道：“你看，他们之前还大打出手呢，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同事似乎也觉得疑惑，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陆医生单方面挨打。”

　　护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是。”

　　程叶子转头看向远处并肩而行的两人，默默叹了口气，虽然很不想跟上去，但还是跟了上去。

　　会面室，两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先开口的，是李明书。

　　“你上次说想看以前的照片，我给你带过来了。”李明书说着，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推到陈非手边，又说，“只是可惜，当初庄园里意外起过一场大火，很多照片都被烧掉了，这些还是照相馆的老板觉得拍得不错，特意留下来的存底，我让人重新冲洗了一份，立马就给你送来了。”

　　他没说找这些照片的时候费了多少时间精力，以及派了多少人出去，甚至是搜遍了整个麓阳才找到了多年前的存底。

　　因为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到了。

　　陈非点点头，接过纸袋，拿出里面的照片。

　　确实跟李明书说的一样，纸袋里只有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全家福。

　　程叶子坐在陈非身边，看着最上面那张照片，一时间感觉又回到了多年前。

　　那是小时候的陈非吗？

　　虽然五官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几分长大后的模样，只是照片里的她看起来会更文静一点。

　　似乎还有些害羞，对着镜头，笑得十分腼腆。

　　她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洋娃娃，穿着漂亮繁复的蕾丝裙和亮漆皮鞋，皮鞋是红色的，不掺一丝杂质，很厚重的红。

　　程叶子顺着陈非的视线，看向她手里那张全家福，目光忽然顿住。

　　照片里的一对年轻男女，怀里各抱了一个孩子，那应该是这对夫妻的儿女，因为两个孩子的模样都跟两人有几分相似。

　　程叶子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回想起记忆里的那些恐怖画面，想到这对夫妻不久后便会天人永隔，鼻子忍不住泛酸，冷不丁看向陈非，却见她正盯着自己。

　　程叶子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翻下来：“你、你能看见我啦？”

　　然而陈非还没开口，他便听到身后传来叽叽喳喳的动静，一转头，看到窗外枝头上停着两只鸟。

　　程叶子回头时，便发现陈非已然收回了目光。

　　他刚亮起的眼睛又暗了几分。

　　原来……不是在看他啊。

　　因为照片不多，陈非很快就看完了，她将照片重新放回袋子里，抬起头看向对面：“谢谢。”

　　李明书怔了一下，不为别的，只是难得听见她如此真诚的一句谢谢。

　　他回神，笑了笑：“你我之间，不用说谢。”

　　陈非也笑了起来：“应该说的。”

　　装着照片的纸袋在她指间来回翻动，她声音很轻，好像不是对李明书说，而是在对自己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明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莫名有种感觉。

　　感觉此时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在告别。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紧接着陈非又说：“李明书，如果那个人一直没有醒过来，你准备怎么办？”

　　李明书沉吟片刻后说：“等。”

　　陈非闭了闭眼，笑道：“如果永远也等不到呢？”

　　李明书也笑着回答：“那就等到永远结束的那天再说。”

　　一旁的程叶子重重叹了口气，原本他一直抱着侥幸心理，以为陈非是在假装看不见他，听了刚才那话，他越发觉得眼前的陈非或许真的不再是当初那个人了。

　　那个陈非虽然经常欺负他，逗他玩，但绝不会装作看不见他。

　　那个陈非虽然脾气不太好，动不动就生气打人，但绝不会对他出手。

　　那个陈非虽然谎话张口就来，好像对谁都不太信任，但绝不会像现在一样，唯独瞒着他一个人。

　　那个陈非……好像哪里都不好，但是偏偏只对他好。

　　程叶子看着陈非，看着这张跟陈非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疼。

　　一阵一阵的，疼得不明显，但，一直在疼。

　　陈非沉默了几秒，随后说道：“那如果我说，不希望你等呢？”

　　李明书眉头蹙起，忽然觉得这话的语气听着有几分熟悉。

　　陆宁告诉他，陈非这段时间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没有再出现幻视幻听的症状，虽然还是没有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但继续治疗下去一定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李明书看着眼前的人，那张脸没什么变化，只是比以前看起来更疲惫了一些。

　　他听陆宁说陈非现在处于另一个人格的状态中，但也说过，从最近的种种表现来看，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

　　他想，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陈非，会不会其实……已经恢复了？

　　否则刚才那话，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熟悉？

　　那种语气，分明只有陈非才会用。

　　他深吸一口气，放在桌下的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静默了片刻才说：“为什么？”

　　陈非慢慢扬起嘴角：“因为我觉得，你已经为那个人做得够多了。”

　　李明书蹭的一下站起身，一拳砸在桌上：“你有什么资格！”

　　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像在极力克制什么，嗓音低沉：“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你不过就是……不过就是多出来的一个人格而已。”

　　程叶子也站了起来，冲李明书喊道：“你太过分了！”

　　他激动地指着李明书，又说：“你凭什么这么说她？你又不是她！”

　　陈非依旧坐着没动，她慢慢仰头看着他，脸上笑意不减：“难道不是吗？”

　　她的笑落在李明书眼里，只剩嘲讽。

　　他往后踉跄了几步，不小心撞在椅子上，似乎是要走，却又在经过陈非身边时停了下来。

　　“帮我告诉那个人，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会一直等下去。”

　　说完，他仓皇离开。

　　程叶子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莫名有点同情，但随即想起来就是这个人把陈非送进精神病院的，忽然又没那么同情了。

　　他低头看向陈非，只见她坐在那里，把刚才放进袋子里的那几张照片拿出来，慢慢的，又看了一遍。

　　程叶子无可奈何地坐了回去，看着陈非，轻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啊？”

　　陈非没有回答，眼睫忽闪忽闪，似乎一门心思都在照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