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月戊

24、chapter 24

　　程叶子心头一跳，低声重复：“很多很多年前？”

　　“你不过才二十多岁，哪儿来的很多很多年前？”他认真严肃地看着她。

　　陈非笑了笑：“是啊。”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陈非说：“以后告诉你。”

　　程叶子不死心：“以后是什么时候？”

　　陈非叹了口气：“以后就是……除掉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格，离开医院的时候。”

　　她说完这话，发觉程叶子表情严肃地看着她，却不说话，她又笑了起来，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怎么不继续问了？”

　　程叶子任由她拧，淡淡道：“你既然都说了以后告诉我，那我继续问下去你也一定不会说，所以我等着就好了，等到了你愿意说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

　　“反正……别的我没有，就只有时间最多。”

　　陈非眨了眨眼，慢慢收回手：“你倒是想得开。”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

　　想不开也没用，那便只有不想了。

　　程叶子很清楚，有些事急不来，她想说的时候不需要他问，自然会说，她不想说，他就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没用。

　　“说的也是。”陈非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睡吧。”

　　程叶子没有说话，掀开被子看着天花板，等到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看清四周的一切时，他忽然开口问道：“你说，我们要是再也换不回来了怎么办？”

　　陈非没回答。

　　程叶子等了几秒，转头看去，看到陈非侧着身体，正对着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程叶子轻轻叹了口气，帮她盖好被子，也学着她的姿势转过来，对着她闭上眼睛睡觉。

　　睡过去之前，他在心里默默祈祷，明天一定要换回来才好。

　　次日清晨，他被咣当的脆响吵醒，睁开眼睛，看到了一片白色在眼前晃悠，缓了几秒才看清那是围在床边的医生和护士。

　　“醒了，病人醒了！”其中一名护士激动地喊道。

　　程叶子心里隐隐冒出不好的预感，环顾四周，不见陈非的身影，他立刻慌了，蹭的一下坐起身，推开床边的护士想要从床上跳下去。

　　“快、快把人拦下！”

　　一圈人七手八脚涌上来按住想要离开的程叶子，吓得他疯狂挣扎：“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护士轻车熟路地抽出床角的绑带，三两下便将程叶子紧紧绑在了床上。

　　程叶子的手脚被绑住了，但嘴还能动，照样大喊着：“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一边喊，一边用力挣扎，试图冲破束缚，他力气不小，连带床板都在颤动，但绑带是特殊定制的，没法轻易挣脱。

　　挣了半天，关节处都被磨得泛红。

　　“陆医生呢？你们把陆医生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疑惑，没有一个人应声。

　　就像根本不知道他在说谁。

　　就在这时，有人掀开了他的衣袖，随即传来一点刺痛，有什么带着凉意的液体注入了他的身体，不过短短几秒，他便没了力气。

　　眼前的画面迅速变得模糊，很快，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消失了。

　　程叶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半梦半醒间，他看到床头站了个人，弯着腰，一双眼睛近距离直视着他，那人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扭曲的姿势。

　　然而更诡异的还在后面。

　　这人的五官突然开始变换，一会儿变成那个杀人犯的样子，一会儿又变成了陆宁的样子，他吓得直往后退，却发现手脚依旧被束缚着，没法动弹。

　　他只能躺在那里大声吼道：“你不要再装神弄鬼了！”

　　那张迅速变换的脸忽然停住，停在杀人犯的脸上。

　　“你看见我杀人了是吗？”

　　程叶子脑子里一团乱，连害怕都忘了，继续冲他吼道：“是！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见了，那又怎么了？你想干什么！”

　　那张脸没有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程叶子觉得站在那的是一具尸体。

　　一具尸体正在看着他。

　　但尸体应该不会说话才对。

　　那人又开口了：“我杀了谁？”

　　程叶子眉头紧皱：“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看见了吗？”

　　这话把他给问住了：“我……”

　　他眼前迅速闪过雷雨夜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男人高高举起手里的刀，一下又一下，对着地上的人砍了下去，大量的血混杂在雨水中，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积满了血水。

　　在雨水的冲刷下，血水迅速变得透明。

　　他一时分不清那到底是血，还是雨，等他颤颤巍巍抬起头再看去时，远处的凶手和死者全都消失不见。

　　地上既没有碎肉，也没有鲜血。

　　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他不信那是幻觉。

　　可他环顾四周，不见半个人影，似乎当真是他眼花看错了。

　　正当他恍惚时，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看去，只见一颗满脸是血的断头正对着他，慢慢咧开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

　　一只苍白的手从人头后面伸出来，他这才看到被人头挡住的是另一张男人的脸。

　　他的手指缠绕着一根线，那似乎只是普通的针线，被他慢慢提了起来，而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人头的嘴。

　　一道闪电劈亮了眼前的一切。

　　轰隆——

　　闷雷滚滚。

　　在雷声炸响的一瞬，程叶子看清了操控人头对他微笑的人是谁。

　　那是陆宁。

　　“你不是看见了吗？”陆宁带着笑意的声音钻进他耳中。

　　人头从陆宁手中掉落，朝着程叶子的方向滚了过来，他吓得连连后退，没跑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人头撞在他脚边停了下来，他僵硬低头，看向地面。

　　忽然发现地上到处都是断肢。

　　他身后传来陆宁的声音：“你好好看看，那是谁的尸体？”

　　程叶子没来得及转头，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推了出去，重重摔进了断肢碎肉里。

　　他没忍住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起身。

　　起身的同时，他的视线正好对上了人头的眼睛。

　　胃里顿时翻腾起来，他扭头“哇”的一声吐了。

　　吐出来的也是粘连在一起的血肉。

　　那些血肉仿佛还活着一般，在他喉咙里疯狂生长，窒息的感觉瞬间袭来，他赫然瞪大了眼睛，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掌心下的皮肤起起伏伏，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冲破喉咙，钻了出来。

　　他发疯似的冲出重重雨幕，再睁眼时，看到的却是床头那人狰狞的微笑。

　　刚才都是幻觉？

　　鸡皮疙瘩瞬间涌了上来，呼吸也不自觉变得急促，他盯着那人，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那人的脸朦胧不清，短短几秒变换了数十张不同的脸，声音也跟随脸的变化时而低沉，时而沙哑，时而在孩子和成年男女之间迅速调转。

　　最后，那张脸停止了变换，张着嘴，不再发出声音。

　　程叶子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一瞬间几乎眼泪都要下来了：“陈非，是你吗？”

　　那人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柔和，忽地上前一步，解开了他身上的束缚，弯腰抱住了床上瑟瑟发抖的人：“别怕，是我。”

　　这一瞬，程叶子像河里快要淹死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命地拽着陈非的胳膊往上爬，紧紧抱住她的后背，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你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太过沙哑，以至于一句话都无法正常说出，他说得断断续续，浑身颤抖的同时，声音也在抖，好像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紧紧抱住他的洋娃娃，以此获得一点若有似无的安慰。

　　如此，才能喘上一口气。

　　才能活着。

　　陈非顺势坐了上来，忍着身上传来的剧痛回抱住他，痛和温暖交杂在一起，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急促的呼吸，轻声道：“没事了，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没事了。

　　“你听到没有？小叶子，我说我在这里，你什么也不用怕。”

　　程叶子在她怀里点头。

　　感觉到怀里的人稍微镇定了一点，陈非在黑暗里睁开眼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站了个人。

　　一个没有五官的人。

　　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染血的刀。

　　陈非冷冷地看着它，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她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型。

　　她在对它说：滚。

　　啪嗒一声。

　　有人在黑暗里按下了开关，病房灯光亮起，那人走了进来。

　　陆宁看着半跪在床上的陈非，目光一沉：“回来了？”

　　陈非松开手，二话不说下了床，直接给了陆宁一拳，她这一拳出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生生挨了这一拳。

　　“呃！”他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紧接着下腹又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痛得弯下腰去。

　　一双手伸了过来，狠狠拽住他的衣领迫使他直起身，将他往前用力一推，重重撞在墙上。

　　陆宁偏开头，用力咳了两声，突然笑了出来。

　　陈非便是这时生生停下了拳头：“你笑什么？”

　　陆宁皱了皱眉，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他用舌头探了一下，脸上发麻，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看着面前的人，哑声道：“不自量力。”

　　“我早就警告过你，别这么做！”陈非咬牙，深吸一口气，慢慢放下了拳头，“再让我发现一次，你就去死。”

　　她松开手，目光依旧冷冽。

　　一旁的程叶子不明所以，紧张地看着陈非。

　　陈非没再说话，看着陆宁，眼神一寸寸沉了下去。

　　陆宁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反手碰了碰火辣辣的脸颊，顺手抹掉了唇角的血迹，盯着陈非的眼睛，许久之后，淡淡开口：“他不适合留下。”

　　陈非冲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又想给他一拳，同一时间，有人撞开房门涌了进来，没等陈非看清便被人不由分说按在了床上。

　　陆宁走到床边，抬手道：“镇定剂拿来。”

　　“你想干什么？放开我！”陈非开始剧烈挣扎，可惜双拳难敌四手，镇定剂注入身体的瞬间，她便立刻感觉到四肢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

　　闭上眼睛最后听到的，是程叶子着急的喊声：“你们放开她！陈非！别睡过去，陈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