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月戊

25、chapter 25

　　程叶子的声音越来越远，慢慢的，远到她几乎听不见了，黑暗才渐渐褪去。

　　陈非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偌大的房间里，除她以外，再无第二人。

　　房里寂静无声，静得好像只剩下她的呼吸。

　　她果断翻身下床。

　　然而走出没几步，她便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扭头一看，发现那动静是从衣柜里传出来的。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到里面坐着一个男孩。

　　男孩抱着膝盖，头埋得很深，正浑身发抖。

　　她惊觉刚才的动静应该是这男孩喘气的声音。

　　他在害怕。

　　陈非慢慢蹲了下来，蹲在男孩面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说这话时，慢慢伸出手，却在指尖快要碰触对方的同时，被男孩察觉。

　　他原本在发抖，突然浑身紧绷的往衣柜深处缩了缩：“不要碰我！”

　　陈非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嘴角，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她顿时警惕起来，站起身关上柜门，朝着房门走去。

　　门打开了，看到门外站着另一个男孩。

　　他显然要比她大，身量也高了许多，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是谁。

　　“小叶子，该吃药了。”李明书笑着将手里的托盘递了过去。

　　托盘里放着药片和一杯清水。

　　陈非拿起药片喂进嘴里，轻车熟路地端起水杯，含了一口水，将药咽了下去。

　　李明书微笑着点点头：“张开。”

　　陈非“啊”的一声张开嘴，让对方看了个一清二楚。

　　李明书这才满意的离开。

　　他转过身去，脸上的笑意便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了环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

　　推开门，他随手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玻璃桌上，最后走到不远处的书柜前，伸手在书架上取出了一本书。

　　那本书往外一动，书柜里面便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没有完全将书取出来，松开了手，静静等着。

　　几米高的书柜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不一会儿，一个可供人通过的洞口在他面前徐徐打开。

　　李明书走进了黑暗里。

　　当他走进时，身后的洞口便缓缓合拢，等到完全关上，室内的灯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是一个隐秘的电梯，在衣柜合上之后，自动开始下降。

　　叮的一声。

　　电梯门缓缓打开。

　　李明书走了进去，走到沙发边上，低声道：“陈先生，小叶子已经吃过药了。”

　　陈震海的视线从书上挪开，落在这个清瘦的男孩身上：“嗯，知道了。”

　　李明书站在原地，安静的等待着。

　　随即便听到陈震海问道：“你特意过来一趟，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状？”

　　李明书依旧沉默。

　　陈震海见状，放下手里的书，随手拿起桌上还未灭掉的雪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白雾，沉声道：“说。”

　　李明书眼睫微颤，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陈先生，可以换个人去做吗？”

　　陈震海勾起唇角：“为什么？”

　　“我怕……如果小叶子将来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不会原谅我、我们。”

　　陈震海手指一颤：“怕什么？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李明书紧抿嘴唇，没再开口。

　　沉默许久，陈震海忽然又道：“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明书啊，我只信得过你，你明白吗？”

　　李明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良久，慢慢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李明书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本子，摊在面前。

　　他习惯把每天发生的事记在本子上，今天的事也不例外。

　　他满满当当写了几千字，写着写着突然停了下来，笔尖的墨水就这么晕染开来。

　　接着，他突然开始发狂，将力气都放在笔尖上，用力划烂了整个本子。

　　等他缓过神来，看着满桌的碎纸，忽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半截钢笔扔在桌上。

　　随后起身，拿了个铁桶进来，将桌上的碎纸全都丢了进去，连带那支钢笔。

　　李明书在院子里烧掉了日记，眼睁睁看着大火把纸页全都变成柔软的黑灰之后，又埋进了土里，这才转身离开。

　　“你刚才在给谁烧纸？”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明书转头看去，只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孩，高高瘦瘦的，扎着两个小辫搭在肩头。

　　那是管家老陈的孙女。

　　李明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自己刚才烧过的铁桶，恍然明白过来：“没有。”

　　女孩看了看黑黢黢的铁桶，又看了看他：“你是不是在给陈太太烧？”

　　说完，她径自蹲下来，摸出裹在衣服里的黄纸，抖散了放进去，转头看向李明书：“我这还有，你要吗？”

　　李明书左右扫了一眼，没看见其他人，这才走上前，蹲在女孩身边，接过了她递来的黄纸。

　　这种黄纸是最廉价的，跟活人用的硬币差不多。

　　李明书低头看她怀里抱着的黄纸不算太多，想来，应该是自己花钱买的。

　　他一边把黄纸往里扔，一边转头看女孩，低声道：“今天不是太太的忌日。”

　　女孩眼睛很亮，点点头：“我知道，今天是小姐的……”

　　“闭嘴！”李明书疾声打断她：“你不怕被人听见？”

　　女孩愣了一下，点燃的黄纸烧上来烫了她的指尖，她猛地回神，手里的一摞黄纸尽数掉了进去。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被人听见又怎么了？我又没说错，今天确实是小姐的忌日呀，所以我才顺带给太太也烧一点。”

　　“真是胡闹。”李明书把手里的黄纸全都塞进她手里，“你赶紧烧，烧完了快走。”

　　女孩眉头皱起：“李明书，你怎么一提到小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算了，我自己烧就是了。”

　　她烧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怕先生知道了会伤心？”

　　李明书没说话，便又听她说：“你不用怕，我爷爷说，陈先生最喜欢的就是太太和小姐了，看到有人记着她们，还给她们烧纸过去，他应该高兴才对。”

　　李明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你不明白。”

　　女孩撇撇嘴：“那你倒是说明白啊。”

　　李明书又不说话了。

　　“唉，你总是这样。”女孩低下头去，继续烧纸，火光倒映在她眼里，她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晚上，“李明书，你来的晚，应该没见过太太和小姐吧？”

　　“要是你早点来多好。”

　　李明书站在铁桶边上，察看四周的目光回到女孩身上。

　　黄纸全都烧完了，女孩依旧没抬头，她对着火光继续说：“要是你早点来，或许太太和小姐就不会死了。”

　　女孩说完这话，不等李明书回答，便站起身，笑着扔下一句“烧完了，你把火灭了吧”就走了。

　　李明书站着没动，看着女孩走远。

　　其实她说错了，他见过陈太太，也见过那位小姐。

　　那是他还没进陈家，还在街上流浪的时候。

　　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他被其他年长的乞丐抢走了路人施舍的钱，还挨了一顿揍，正饿着肚子坐在路边哭。

　　后来下雨了。

　　他也没动，没一会儿浑身就湿透了。

　　冰冷的雨像刀一样打在他身上，他那时候心里想着：就这么死了算了，死了就不会再饿肚子，也不会再痛了。

　　死了就好了。

　　他想。

　　也是这时，他忽然感觉雨停了。

　　他觉得奇怪，怎么雨声没停，雨先停了？

　　尚且年幼的李明书慢慢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女人，长得很漂亮，一尘不染的，像个仙女。

　　他差点以为那是来接他去天上的仙女。

　　女人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其中一扇窗户半开着，一个女孩探头出来，圆圆的大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他飞快眨了眨眼，移开目光，往后缩了两下。

　　女人微笑着递过来一大包热腾腾、刚烤出来的面包，他一看见金灿灿的面包就两眼放光，忍不住吞口水，匆匆伸出手想接过来。

　　但他看到自己的手，突然就僵住了。

　　女人的手很白，跟他完全两个样。

　　他突然很想哭，但还是举着手没放下。

　　即便饿到哭，他也不想弄脏好人的手。

　　一只手伸过来，用手帕擦掉了他的眼泪，他抬眼便看见了蹲在面前给他擦泪的人，正是刚才坐在车里探头的女孩。

　　“吃吧，吃饱了就不会想哭了。”她说。

　　雨依旧在下，铁桶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消失殆尽，李明书从回忆里收神，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你骗人。”

　　他说这话时看着桶里的灰烬，也不知是在对着逝去的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看了许久，他缓缓起身，拿起旁边的铁铲重新挖开松软的土地。

　　余光中，一道人影闪过。

　　他转头看去，只见小叶子站在花丛里，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心头一跳，恍然觉得站在那里的人是早已死去的小姐。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小叶子一头长发的时候，乍一看，简直就跟小姐一模一样。

　　然而仔细一看，那副表情，又分明不是当初那个人。

　　“明书哥哥，你在挖什么？”小叶子屁颠屁颠跑过来，握住李明书的手指。

　　李明书一下就甩开了，俨然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

　　小叶子眨了眨眼，胡乱拨开挡在眼前的发丝，抓起沾满泥土的半截钢笔：“你不喜欢我爸爸送给你的钢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