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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关山外(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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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云棋开始喝酒的那一刹那,客栈的空气突然之间凝结了。窝在墙角边划拳吃酒的商贩们也有那么一个瞬间,不约而同地顿了顿。虽然很短,但燕月还是听到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还有窗外夹杂了枯枝折断时“嗑嘣”“嗑嘣”的风声。等到罗云棋将那碗酒全灌下去,搁下碗来抹了抹嘴巴,空气中诡异的气氛才略略淡去。商人们脸上换上了看上去豪爽欣赏,但让她心里毛毛的笑容。
孙掌柜从院子里抱着一个新火盆,裹挟着雪籽推门进来。抬眼见着正放下酒碗,抹着嘴角的罗云棋,一惊之下,脸上神情可谓丰富多彩。罗云棋似是觉得有些冷了,皱眉拢了拢狐裘,咳嗽着回身去关门。孙掌柜看了看他的脸上神色,似乎放心了些,也想起了自己的忘形,忙自将门关了。燕月在一旁默默旁观,见到这一幕,心里一动——这个孙掌柜,怎么好像突然之间对罗云棋格外恭谨起来了?他去拿火盆的时间里,难道是遇上什么人什么事儿了?她默然猜度着,只见罗云棋转过身来,大概是酒意上涌了,脸色有些红,抬步走了没两步,就一个趔趄,忙伸手撑着桌子才勉强没摔倒。
“哎呀,这小兄弟怕是醉了吧?”拿着云泉酿的商人先说道。他不说不要紧,这么一说,燕月心里反而一慌,什么酒醉?罗云棋的功力不错,自会将酒逼出来些。这个样子,难道真是中毒了不成?不会吧?他要是没有把握不会中毒,怎么会喝下那碗酒?孙掌柜倒比她先反应过来,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罗云棋:“怕真是醉了,那酒闻上去就后劲十足。这位客官年纪轻轻,又是书生的,怎么经得起?”扶着他往楼梯走,燕月也定了定神,见孙掌柜扶着罗云棋走得艰难,忙也去帮忙。扶着他时传音问道:“你不是真中毒了吧?”须臾,就觉得罗云棋的手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裙角,心里稍定:看来,他大概又在演戏了吧?呼,这人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害她差点七魂出窍!
因为罗云棋的不配合,这不过九级的台阶走得极为艰难。燕月看在他帮自己解围,让自己不必公然和善隐堂所有人翻脸的份上,也格外的耐心。将他送回房里,才轻轻出了口气,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趁着孙掌柜出门打水的空闲,问他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喝那个酒?”罗云棋却沉思着什么,片刻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起来,笑道:“这个等以后再说!”弄了床备用的棉被塞到被子中,匆匆整理一番,抓起藏在炕底下的宝剑,竟跳上了窗台。
燕月忙去拉他:“你真没中毒?”刚问完,楼梯上已响起了脚步声,当是孙掌柜回来了。罗云棋赶紧打开了窗户,留下句“这热闹不好看,你没事的话也走吧。”往外一纵,转眼消失在了夜空之中。燕月满腹的狐疑,却也没过问——这江湖上,有秘密的人多着,有时候,还是不要过多去管比较好。她和罗云棋,这一次也不过是偶然走了一段相同的路径而已,管那么多做什么?
至于罗云棋留下的话么……她转了转眼珠,在孙掌柜进来发现床上空空如也时的惊异表情中,笑了开来:她又不是罗云棋什么人,凭什么听他的话?虽然她也没有什么事,但既然他出了口,她不留下来看看热闹,又怎么对得起她和他“相看两厌”的名头呢?她这么想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拉开被子,躺到了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很幸福地笑了起来。这么冷的夜晚,干嘛要出去走夜路呢?这暖呼呼的被子里,才是最好的归宿嘛!
“啧啧……”窗外传来罗云棋的声音。燕月一怔,立刻起身打开了窗户,着恼地瞪着他:“你不是走了么?不怕被猫抓到?”罗云棋无所谓地靠在窗台上坐下来,看着雪夜下大漠。燕月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远处挂着一轮冷月,月光映在厚厚的雪地上,格外的亮起来。空旷的四周,连一条狗的影子,也清清楚楚地映入了眼睛里。难怪他这么大胆地跑到了窗边上。
罗云棋微微笑起来,笑容在月光下,去掉了浮在面上的温和,有些冷,但也难得的有些傲然:“我才不怕他们,不过不想太早被抓回去而已……倒是你这只躲来躲去的小老鼠,早些走吧。一会儿善隐堂的猫们,就要寻来了。”燕月扬眉笑道:“他们不是快成死猫了吗?死猫也会抓老鼠?哼!还不知谁是猫谁是老鼠呢!”罗云棋有些诧异地转头看过来:“你发现了什么?”燕月微笑:“那个孙掌柜,看上去不像寻常掌柜。哪有那么冷眼旁观,不会招呼客人的客栈掌柜?我看,他倒是武功不错。这镇子上武功不错的人到处都是。不过他们看上去不像恶人,倒像是朝廷的人——只有朝廷的人,才那么会演戏,说话还文质彬彬的。”她说完,眯起眼睛来打量了罗云棋一眼。
“我是怕他们动起手来,吓到你这只老鼠。”罗云棋笑着劝她,燕月听到楼梯口有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楼下还有轻轻的倒地声,暗道一声“戏开演了”,大大方方笑道:“你也知道善隐堂跟我家的不共戴天之仇。你觉得我会怕仇人的惨象么?”罗云棋盯着她,半晌无奈叹道:“你还真是倔,难怪……”他停住了话头,燕月好奇心上涌:“难怪什么?”罗云棋摇摇头:“没什么。既然要看戏,那就去近点的地方好好看吧,晚了,就没得看了。”说完已一个翻身,纵到了屋顶上。如猫一样,无声地“窜”到他原本的房间上面。燕月微微一笑,这人的轻功竟是“蛟龙穿云”,这门功夫,据她所知,江湖上大概已经没几个人会了。
她跟过去,也在罗云棋身边停下,侧耳听着房内的动静。先入耳的,是那个敬酒的商人的声音:“二堂主,那个黄仲亭当真是把酒喝下去了。你听,都没什么声息,一定已经死了。”燕月手上不觉一紧,二堂主?善隐堂的二堂主程天龙?他怎么会跑这儿来?是为了杀自己么?可又为什么听上去动手的对象好像不是她?她迷惑地传音问罗云棋:“你惹上了善隐堂?”罗云棋对她笑了笑,不答话,燕月想起他今日的诡异举动,大吃一惊,问道:“你是故意的?”
“不然怎么钓上这条大鱼来?”罗云棋传音笑道。燕月想了想:“你干嘛要钓他这条鱼?他咬到你啦?”罗云棋大概是趴累了,干脆在瓦上坐了下来,垂首道:“算是吧。”这一句话不知怎的全无了常有的笑意,无端地有些感叹之意。燕月不知他心思,也无从探听,只是也跟着坐了下来,拍了拍他肩膀。罗云棋抬起头来,脸上又挂上了笑意。这回燕月无心追究他笑意的真假,只是惊愕地指着他。罗云棋不解的摸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嘴角居然有些血迹。他擦去了血迹,淡淡一笑道:“没事,那坛酒的功劳……”说完竟咳了起来。燕月忙扶着他,惊道:“你中了毒?你真喝了那酒?你在想什么?”
罗云棋笑道:“钓鱼嘛,不下饵怎么钓?”
拿自己的命钓鱼?燕月觉得他简直疯了。却听他苦笑着续道:“没办法,我必须这么做。此事干系甚大,还关系了对我很重要的一个人。”燕月抓着他的手腕,凭着跟师父学的一点点辨别脉象的常识,诊了起来。罗云棋不说话了,任她为之,半晌,燕月才确定了他果然没什么大碍,不过是气血有些阻滞而已。
云泉酿的药被换了?是假的不成?
应该不会啊,善隐堂的人,就算不是高手,头脑也不至于这么简单呀。真假毒药也分不清楚?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张大了眼睛看着罗云棋,想要问他,却见他对自己摇了摇头,立刻安静了下来。决定安心看戏。
“咳咳……“罗云棋突然间猛咳了起来,捂着腹部一副痛楚难当的样子。同时对燕月眨了眨眼,燕月叹气——原来看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还要陪着一块演!转念一想,算了,善隐堂也算她的仇家,不除了他们自个儿也麻烦不断,还可能随时丢命。既然如此,就配合一下吧!她想着,跑到罗云棋身边,放开了声音问道:“喂,你没事吧?”问完后才发现,原来他俩早已没有用传音,而是“小声”地交谈了。这么说,程天龙大概也快出现了吧?
正想着,“也快”变成了“已经”,她只觉得眼前的月光一黯,一道白影落到了她二人面前,衣摆飘飘,看上去一尘不染,她却硬生生闻出了浓浓的血腥气——这个人,杀人无数,连她的父母,也是死在了他的掌下!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却感觉到罗云棋捏了捏她的手,站起身来,嘴上扬起一丝微笑,看着程天龙。程天龙因已出鞘的剑顿住,淡淡地瞧着罗云棋有些踉跄的脚步,又把目光移到了燕月身上:“我不跟将死之人动手。好在,这还有一个要杀的人,也不枉我上来一趟。“燕月笑道:“居然有劳程堂主亲自来动手?呵呵,善隐堂中果然没什么别的人可用了。正好,既然狭路相逢了,我这还有一笔账顺便要跟你算!”
“是啊,一笔陈年旧账。你放心,你很快便和家人团聚了,等不久以后,你的哥哥也可以去见你们了。”冷剑出鞘,与燕月迎上来的剑相交。走了近二十招后,程天龙突然皱起了眉头,手上的剑也去了几分杀机,脱口问道:“‘静云剑法?师父竟把这个传给你了!”
“你还好意思提连堂主?你们害死了他、篡夺他的位置,还擅自篡改了善隐堂的规矩,替些贪官污吏卖命!你还敢提他?你不怕遭报应?”燕月咬牙切齿,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怒火。手上出招更快起来,这静云剑法名字还算有些雅致,但招招都是杀人的狠招,燕月从小练起,纯熟之极。加上她身轻如燕,步伐轻盈,真下了狠心,程天龙也只有急忙招架。只是程天龙毕竟已成名多年,内力深厚,对敌经验更足,加上心思缜密,有心探她剑法要义。燕月数招狠攻也无法杀之,只得与他慢慢缠斗起来。过了不久,也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小心!”
她见程天龙手上突然露出个破绽,心中一喜,忙追击过去。却听见罗云棋忽然嚷出了声,“铿”的一声,刺向程天龙的腰间,程天龙忙剑势下沉,去拦他这一剑。燕月在旁松了口气,程天龙显然是故意卖出破绽,若非罗云棋及时出手,来个围魏救赵,她的手臂此时怕已被绞了下来!
“臭小子,多管闲事!你越动,死的就越快!”程天龙狠狠地咬牙道。
“呵……就算真的死了,拉个垫背的不更好?”罗云棋闲闲笑道,已不见半分中毒的迹象。程天龙倒吸口气:“你……你没中毒?”罗云棋唇角噙笑:“哦,不好意思,我觉得我这条命还算值钱。拿来钓你这样的鱼,似乎太不值得。”这话出口之际,淡淡的血腥味已从客栈之中传了出来。燕月知道,那几个“商人”,大概已被孙掌柜除去了。她松了口气,总算不会腹背受敌了。
“嗖——”一枚白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瞬间划开,燕月当然认得出,这是程天龙联络善隐堂中手下的暗号。
但是,这一回……她微笑了出来:这边关,可是她哥哥的势力范围。而她,也早已飞鸽传书,让哥哥带人来了。最好,这一枚烟花能招来更大的鱼。
“喂,再不走就不好玩了。”当轻轻地踩雪声从下面传出时,罗云棋突然在她耳边提醒道。与此同时,燕月瞧见了下头渐渐聚集的黑衣人们,全是她认识的善隐堂高手。他们之外,还有从四面八方突然冒出的许许多多的兵将。这些人,是大哥埋伏起来的?她心中想道,程天龙显然也瞧见了下面的动静,低呼一声“不好”,丢下了他们俩,往上纵去,竟是逃命。
听着下头一声声惊呼,燕月冷笑起来——程天龙的野心早已忍不下位居人下的憋屈,早与善隐堂堂主有了隔阂。这种情形下,他当然先走为快!
“算了,这账暂时算不了了,以后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话她已经对自己讲了许多年,此时再讲一遍也不觉难过了。相比而言,被大哥抓回去关在家中的滋味大概会更糟呢!她看着客栈门口出现的一道熟悉身影,吐了吐舌头,趁着刀兵相接、混乱初始的时机,与罗云棋同时一纵,离开了这地方。奔了老远,才想起来自己的小黑还在客栈。正自着急,只听一声“稀溜溜”的马嘶在耳边炸了开来,心下一跳,忙转头去看。
“呀,小黑!”她奔过去牵住了自己的马,也见着了罗云棋的白马,“你带出来的?”
“我想着大概会用上,便顺手给准备好了。”罗云棋微微笑道。燕月心中存了许许多多的疑问,然而此时显然不是听故事的时机。况且,从现下的情形看上去,她和罗云棋大概暂时需要继续同路。她冲着他扮了个鬼脸,翻身上马,与他几乎同时扬起了马鞭,往远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