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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临栈会(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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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溶很快就被罗云棋派的人护送着,绕过临栈城回南吴去了。燕月与罗云棋留在金姨家中,以逸待劳地休息了几日。金姨除了会武会刺绣,烧出来的菜也格外可口,燕月很不客气地随着罗云棋一道,也变成了馋猫一只。
这日酉时,地处北方的西樾边城已是漆黑一片,城内的买卖也早关了门。
“扑棱棱”,一只灰不溜秋的鸟儿落在窗户的支架上,对着房里嘀啾两声。正就着一碟子冬月盘兔,外加诸般煎果,大口吃着三脆羹的燕月才停了筷子,就见罗云棋先站了起来,往窗边抱进了那只灰鸟,摸摸它的脑袋,鸟儿嘴里衔着一张纸条,等罗云棋伸手,便放到他手心里。燕月口中赞着“好聪明的斑鸠”,见罗云棋一手抱着斑鸠,应付它贴在身上蹭来蹭去的“亲热”,另一手还得拿着字条凑到眼前看着,那样子有些别扭,也有些好笑。她想去抱斑鸠,才一碰到斑鸠,鸟儿便一下抬起脑袋来,一双瞪圆了的眼睛瞅着她。她吓了一跳,就听罗云棋轻笑了声,也不知是笑她还是笑字条上写的事情,一面安抚着斑鸠,一面提醒她道:“这家伙挺凶的,小心啄你!”抱着斑鸠往她面前送了送:“你先摸摸它,等它跟你熟了再抱。”燕月学他刚才样子,伸手也去抚了抚斑鸠的脑袋,斑鸠似乎是舒服了,咕咕低叫两声。罗云棋这才让燕月抱了它,斑鸠也只是不服气地轻啄了他的手背一下,容燕月抱着喂水喂米粒,不再别扭。
“写的什么?”燕月把水倒在手心,让斑鸠一下一下的啄着喝水,只觉手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就扬起了嘴角,问罗云棋。却见罗云棋干脆把字条给递了过来,有些惊异,摆了摆手:“这是你梁国的事务,我看不要紧么?我可不想窥探梁国什么秘密!”罗云棋笑道:“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不过是说西樾太子带了使臣,已到了临栈,一路上埋了三起人手,程天龙派的人,给都拦了下来——嗯,这程天龙的手下,不光能杀人,护送起人来,果然也好用!”
燕月听他说无碍,拿了字条自己看了遍,也好笑起来:“这老皇帝不是最疼这个太子?现今听说有人要在梁国对他下手,自己不敢去就算了,还拿儿子当挡箭牌?哈,真是的!”罗云棋写了封字条,拴在斑鸠的腿上,笑说句“再辛苦你飞一趟,他们再要你来,就使劲啄吧!”,让斑鸠飞走,回来重新洗手,边说道:“西樾皇帝对他们太子好像有些不满了。我看,他大概还宁可他死在梁国,来个一石二鸟呢!”
若是旁人,这话燕月定然不信,哪有父亲希望儿子死的?可这西樾国皇帝,自登基至今已有四十余载,初时还是勤勉的,招徕了好些天下名士在他麾下听用,她父亲也是其中之一。可后来他迷恋上了道法,天天着人来炼丹,意欲长生。从那之后,他性情就一天天大变样起来,擅杀大臣,毒杀亲弟,横征暴敛一样不少,连取人心头血来炼药的事情,也是眼也不眨就做了。当初她父亲为着皇帝炼药之事,不知向皇帝进谏过多少回,结果却是越发触怒皇帝,终让人找了些莫须有的罪名,连整个燕家都差点灭了。这样的人,还怕他有什么做不出的?
从罗云棋筷子下抢走了一大块兔肉扔进嘴里,边咬边道:“那你怎么打算?现在金姨不在,你总能说了吧?”罗云棋抢食落空,一笑放下了筷子:“其实也就是来个明暗相合而已。你只按你的行事。我呢,父亲已经早有安排,会带人大大方方去京城,问当日袭营之事,怎会有西樾人在;也问这回呼罕、铁木都是皇帝去临栈,怎么西樾就派了太子前往,顺便帮你分些皇帝的注意力。”
燕月实在不得不佩服他的大胆,“哇!你不怕到时候疑到你身上啊?还是你有什么别的打算?”罗云棋诸多得意付之于笑,只是不肯详说:“这个我这边有安排,还有梁国那边派的人接应帮忙。不会有事,你也不用担心。只是你要记得,任务倒不要紧,也不要只想着报仇,万一的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一定要先顾自己!”这嘱咐有些琐碎了,也不是什么振奋士气的,燕月却头一次在执行任务前,有了些温温暖暖的感觉。往日里在善隐堂,从来都讲究“不成功则成仁”的。她拈了块蜜煎的雕花面点给罗云棋,笑道:“我知道的,我又不是不识时务的人,见到不妙跑了就是。反正这仇我都等了十年了,再等十年我都不怕!”就见罗云棋点点头,又沉吟起来:“我派了人在暗里帮着你。虽然我手底下的人都没你武功好,有时候帮帮忙应也是可以的。”
“哦……”燕月也不在乎这个,她行事之时,常是独来独往。不过罗云棋会派出来的人,至少大概不会拖后腿吧?留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她倒是有些担心罗云棋,梁国和西樾近年虽然还算平和相处,但毕竟一个皇子,跑到异国闲逛,身边若不多带人手,岂不危险?她想着,正要说话,罗云棋抢道:“我手底下人够多了,父亲也会派人跟着,这你就不必操心了。”燕月撇嘴拍他一下:“谁替你操心了?我才不担心你,有那闲工夫,我还不如多吃些东西!哼!”心里却想道,这梁国皇帝也真够大胆,竟让罗云棋跑西樾来,他家跟西樾除了国事,还有些私人仇怨,就不怕罗云棋真出了事情?想到这里扔了筷子,脸也沉了下来——难怪罗云棋虽然一直笑呵呵的,偶尔的还会有些烦闷,梁国皇帝在军营里表现得那么疼他,却原来当真没出自真心。十多年前的那些流言,到底还是让他听心里去了!
若是她遇上这样的父亲,她大概会恨的。罗云棋能做到如此平静,他的心就已经比她更宽容许多了。虽然,她不知道这样的宽容,需要用多少历练磨出来。
莫秦峰当日的叙说显然不全,也有好些道听途说来的。她有些好奇于罗云棋的故事,却没有问更多,因为她还不确定,他愿不愿意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她。她也不愿拿已用过的那些招数逼他说出,不想触中他心里的痛处。她默默地吃完点心,然后离开餐桌,打着呵欠懒洋洋说道:“你明日还可以在这睡懒觉,我可是劳碌命,要赶路了,我先睡了!”感受着罗云棋投来的含着诧异的目光,走回了自己在西院里的卧房。
一夜无话,次日燕月起身后,到厨房里见到金姨,见她手里端着药罐,问过方知罗云棋所中之毒昨夜发作过,闹了半宿这会儿才睡下。她忙问道:“那到底是什么毒?怎么都不能去了呢?”金姨滤着药汁,摇头叹道:“二少爷这也是无端的灾,唉!虽然我是娘娘的陪嫁丫头,也不得不说她这事也做过了。”燕月帮她扶着碗,想着她是先皇后的陪嫁,很多事必定是亲眼见到,又听她把话说到这儿了,便侧头好奇地问:“皇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呢。”却听金姨打趣道:“这事儿也是私事一件,不过姑娘与二少爷有婚约,迟早也是自家人,我也就不顾忌那么多了。”
燕月脸上一红,想要走开又禁不住好奇,听金姨说道:“娘娘原是西樾平北王爷的女儿。这老王爷呢,原本是西樾先帝最宠的儿子,又有战功,先皇帝本想将皇位传与王爷,只因先皇帝驾崩时,王爷还在北面带兵,赶回京时,皇位已被西樾当今天子所得。王爷原也不太在意皇位,这样一来,更连政事也不过问,只想着搬入王府,与王妃共享天伦,小姐便是那时候才得的。王妃过世以后不多久,皇帝重用的将军偏也战死了,也不知怎么的,皇帝便想到让王爷带兵。王爷见家中寂寞,也无心再娶,就去了。临行前,让小姐随着王爷旧友,一个山中隐居的姑子跟前学武,顺便也好得些照顾,好过被家中那些仆从怠慢。这小姐呢,生了个女儿身,心却跟男人似的,一心想呃都是练出个天下第一来。”燕月听金姨的语气有些不屑,有些为先皇后不平,微微皱眉,也减了笑容道:“其实皇后的心虽高,也很正常。天下第一也不只是男人的事嘛!”又听她笑道:“姑娘果然和我家小姐有缘分,若小姐在天之灵听见这话,怕还要把姑娘引为知己。简直说得一字不差呢!”
转了语气,金姨又叹了起来:“只不过别说没练成那么好,就真是练到了,这天下第一又如何?总归也是个姑娘家,最后被王爷叫回家中,说要议婚。原本小姐不肯,竟想出个公开择婿的法儿来推脱。不想这事让宫中的太后听说了,颈一口答应下来,给小姐破了例。小姐东挑西捡的,起先也不上心。但也许便是常说的‘缘分’,那么些人里头,小姐还真一眼爱上了一个,便是当年侯门出身的武状元,当今的梁国皇帝。小姐出嫁后我还叫他姑爷——这姑爷也算是文武全才,小姐也是心气极高,俩人性情上也相合,那几年里头,当真是甜蜜得羡煞旁人。只是呢,这老王爷的身份毕竟碍了皇帝的眼,加上姑爷官也越做越大,皇帝的疑心病也因常吃丹药外加受人挑拨越来越重。老王爷后来是被赐死了,姑爷连夜带着小姐,逃到了那时的燕国。这一逃,也不知怎么的,小姐竟渐渐生出了想做皇后的心,说她原本该是个公主,如今却被逼得这样,心里不快活!”
“皇后?原来那时候她就想做皇后啦?可那时候你家姑爷还不是皇帝呢!”燕月张大了眼睛,关于老平北王爷的事情她是听说过的,她爹的事,与这件事也不无关系。她还知道梁国的大皇子,便是在这时候没的,却不想,原来这位皇后的心这么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