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弈江山》马碎红尘

16、第十五章 临栈会（5

　　从那夜起，至燕倾醒来的第三日，燕月大多数的时间都耗在了燕倾的营帐里。不过，随着燕倾伤势的好转，她心中的烦乱与恐慌也多少散去许多。于是多日前接下，明日便该开始执行的任务又回到了她的记忆里，于是军营中其他人的声音，又飞入了她的耳朵里，记在了心上。

　　她听说了皇帝派出人马去查袭营之事，结果是袭营的人穿着铁木的衣服，剃光俘来士兵的头发观察，脑袋中间却是比四周要白，显是梳了多年的呼罕发型。她听说当日就有人喊着要进军呼罕为燕倾报仇，却被罗云棋一句“眼下局势复杂，未弄清真相前不可贸然进军，以免进了别人圈套”变了皇帝的决策。不小心在她面前透露消息的人，见她从角落转出的瞬间捂住了嘴巴，连连劝她不要生三殿下的气。她却在无意中发现，此人原是罗云林的手下。燕月好笑地打发他走掉，摇着头嘀咕：“我看上去那么容易生气吗？”罗云棋所言不无道理，她为什么要生气？她这么想着，跨入燕倾帐子的时候，年轻的杂役兵惊骇地看着她的手心。燕月诧异低头一瞧，原来她握得太紧，手指已染上了几滴血红。

　　她还听说皇帝才处理了一队来军营外大呼小叫，喊着乌罕尔珠大皇子在梁国地界上死了，要罗谦琏揪出凶手，对他们做个交代的乌达国武士。燕月想起那天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乌罕尔珠，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虽然她做惯了杀手，手上的人命不少，但她从不喜欢让别人的血溅到自己，也不想让人家死了还让人厌恶，多是一剑封喉，即刻毙命。死的那么恶心的人，她还是头一回见着。不过也幸好有这群人的搅和，让她记起答应过她要告诉她一些事的罗云棋。燕倾清醒过来当日，她终于得以大大松口气，去给自己留下的营帐休息。走在中途，揪住了还在团团转的罗云棋。

　　“怎么了？”罗云棋见着她的第一句话，气得燕月险些没掐他脖子，吼道：“喂，你个狡猾狐狸，是你答应告诉我还有什么事发生过的！”吼完了发觉周围气氛很不对，张眼一看，好些来往的、休息的兵士们都盯着她看呢，她咳嗽一声，意识到自己这两天有些心浮气躁了，这可是梁军的大营，她拉着梁国的堂堂皇子，还当众对他大呼小叫的，人家手下不惊异气愤才怪呢！罗云棋朝皱眉旁观的众人摆了摆手，对燕月笑了笑，引着她到了自己的帐中。燕月埋头跟着他走了两步，偷眼观察着四周的士兵，惊讶地发现原本对罗云棋只是亲切随心的将领士兵们，在这几天之内，竟多了一层敬意和敬畏。罗云棋只是摆了摆手，他们便真的不再望过来，只各做各的去了。

　　到了罗云棋自己的营帐外头，这情形就更明显了。燕月瞅了半天，一进帐门便笑着点头道：“喂，你这只狐狸还挺会张罗的呀。比你头一天到这儿，几乎没人搭理的状况好多了！”大咧咧往炕上一坐：“说吧，那天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你那天怎么慌慌张张的拉我跑？我还想找那个人算账的！还有，怎么一提起来，你就那么别扭？一定有什么糗事对不对？哈哈，说来听听吧！”罗云棋倒了两杯茶，一杯给她，一杯自己捧在手里，咳了一声，说道：“其实呢也不太复杂……”

　　燕月喝了口茶，听他吸了一口气，流水账般一口气细说下去：“那天有人来袭营，伤了燕将军。我见伤他的人跑了，便去追赶。追到镇外，碰见一乞儿，拉着我说是饿了。我急于追人，他又纠缠不已。我便随手递了块银子给他，以换脱身。好在没耽搁太久，还是赶上了那个黑衣之人。等我跟至客栈，一边听乌罕皇子他们说话，一边回忆路上那事，才想起这镇外怎会有什么乞儿的时候，再一看，身上随身带的皇子腰牌不见了！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他说到这儿就停住了，燕月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好像是说完了。眨着眼睛问道：“嗯？就这样？所以你那天捡的就是那个腰牌？”

　　罗云棋咬牙道：“是啊！你的脸都憋红了，赶快笑出来吧。别闷死了！”

　　“噗……哈哈哈哈！”燕月当真是再也忍不住了，也不管罗云棋脸色有多黑，笑得直不起腰来，好不容易喘匀口气，指着罗云棋笑道：“你，亏，亏你一直说自己冷静，还有个‘聪慧’的名声在，在外头。原，原来也会这么‘笨’啊？那么明显的破绽，你居然也会没发现！”不怪她不识时务，“罗云棋的腰牌”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乞儿偷走，还因此来了个“雪夜疾奔”。几乎吓了个魂飞魄散。就这一点，就足够让人不可思议，笑掉大牙了！

　　“哼！”罗云棋抢走了她手上直往地上泼水的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燕月凑近了些，笑问道：“喂，你不是很大度的吗？不会这样就生气了吧？”罗云棋神色倒还平常，也不见怒气，只龇了牙笑道：“我当然不生气了，我自己犯了错，差点酿成大祸。你的出现却化解了危机，所以你来笑话我，是意料中的事。不过我就不信你没有个大意失荆州的时候，到那时，我再十倍百倍的笑回来就是了！”

　　燕月不屑地望天：“那你就等到白发苍苍吧！我燕大女侠才不会像你那么笨，犯这样简单的错误呢！哼！”也许是哥哥的伤势好转，也许是从中原带来的茶叶格外香甜静气，又或者是罗云棋的事太过好笑，她压在心里的、对明日便要开始去做回本行的紧张感，就此淡去。连她自己也知道，这些天来，只有这一刻的笑容是当真完全没有负担的。

　　只是……紧张感过去，心静下来，敏锐的感觉也回到了她的身上。鼻子里渐渐涌进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她使劲嗅了嗅，心里头一紧，脸上还是一样的绽着笑容：“啊，对了，你这儿怎么也一股子药味啊？不会生病了吧？病弱的三皇子殿下！”罗云棋皱起了眉头，燕月心里笑道这句话果然踩中了他的尾巴。不过他为了自个能自自在在行走江湖，叫了个随从在宫中替他“生病”“休养”。这聪慧过人但体弱多病的梁国三殿下的名声，早已天下皆知。既然如此，她不多用来调侃调侃，怎么报得了被他几番调侃的“仇”？

　　“那个是伤药。”

　　罗云棋没开口，帐外头倒是有人先出声了，声音还很清脆，听上去应是个女子。燕月吓了一跳，罗云棋既然已立了些威望，怎么还能有人不经通报直接闯进来？回头一看，进来的有两个，年纪略长的那个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提着把狭长腰刀，玉带上系着枚玉佩，玉色也不稀奇，看上去只为点缀罢了。右边那个年纪略小些，看上去至多十三四岁，衣上绣着折枝柳，腰上系着暗红的锦带，又垂着丝带，虽然也束着男子的头发，却是个女孩子。左边那人燕月认识，就是这些年替罗云棋在承景宫中“养病”的颜廷，此人与罗云棋听闻还是表亲，自小就充作侍卫跟随他身边了。右边这个当是刚才说话的人，只是……燕月好奇地盯着她看了良久，转向了罗云棋：“这位是谁？好可爱的小丫头！”

　　罗云棋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在她皱起眉头的同时笑道：“她叫林展眉，也是长跟在我身边的。比颜廷跟得还久的那种，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带她出来行走江湖。”燕月看着林展眉骨碌骨碌转悠的眼睛就喜欢，起了结交之意，拉着她笑着自我介绍：“我叫燕月。”林展眉点点头：“燕姑娘的名字，军营中已经传遍了，展眉也有所听闻——不过呢，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想来燕姑娘也不喜欢人家叫你小丫头吧？你也和我差不多大！”燕月碰了个软钉子，在林展眉低头清理桌上茶水之时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好厉害的“小丫头”，不动怒的生气了呢！罗云棋身边怎么多出这么个人物？

　　燕月盯着罗云棋，对方解释道：“她是我娘从‘十步杀’里‘捡来’的小不点，认作干女儿的。”燕月一下子忘却了所有，咋舌不已地问道：“你娘会武功呀？”这十步杀，与善隐堂表面维持的“正义”不同，他们手下的杀手，多是从别人家中拐骗而来，又个个善战忠心，当年可是比善隐堂更隐蔽更厉害的杀手组织！只是她五岁时，就听说十步杀被人冲进了总堂，而后就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林展眉是“十步杀”的人？莫非和她是同行不成？燕月心中满是疑惑，然而最大的疑惑，还是居然有人能将十步杀给端了，而且那人还是罗云棋的母亲，梁国已逝的先皇后！

　　林展眉扁了嘴巴红了眼睛：“干娘的武功好着呢，如果不是中了毒，现在可厉害了！”燕月如今对林展眉的兴趣颇浓，听她说话时转头看着，发觉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罗云棋，那目光中可不全是赞赏，这两人关系似乎不那么好呢。如果那样，她又为何跟着罗云棋，甘愿做他的贴身随侍呢？燕月也不是笨人，略一细想，也就有了些眉目，看样子，好些事都系在那位神秘兮兮的皇后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