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 临栈会（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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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下了场大雪，雪停后，月黑风高。
燕月又一次离了舒服的热炕，披上衣服蒙了面，无声地跳到了窗台上，夜幕下信步般“走”了两三个屋顶，在一家挂着“兴元”匾额的客栈上头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翻身倒挂在一扇映着微弱灯光的窗外。燕月看了看旁边的窗子，郁闷地发现居然是丝绢所做，绷得紧紧的，虽然算不得好货，但想要透过窗户看里头，显然是不可能的事了。她只好凝神竖起了耳朵，留心着屋内每一丝响动。好在烛火虽微，还是将黑乎乎的人影映在了窗上。燕月方才离得远些时，便发现屋里当有四人，两坐两立，中间隔着张茶桌。现在细听内息深浅，四人中只有两个会武，一个吐息深长，一个吐息轻浅，却都是高手。另两个大约是随从书童一类，各随其主站着，右边那个束着童子头的提着茶壶，给众人面前茶杯一一点茶。燕月眼睛一转，盯准了坐在右边的那位。
“殿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沏茶声住，右边那人抱拳问话，听这声音，果然是她晚间偷偷跟了半个时辰的袁柳，只不知这“殿下”又是何人？燕月心中暗暗揣测，又想起今日在这小镇上行走一周后发现的诡异现象——似乎只在数日的时间内，这座小镇之中聚集了好些来自不同国家的皇亲国戚，达官贵胄。虽然身负有高有低，然而据她派出的人回来所言，无论哪个，至少在他自己的国家里，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或是把持兵权，或可左右朝政，或是名扬天下，每一个的名字搬出来，都要让半片河山震动一下。这么些人想来多数是重整临栈会盟而来，却不知为何都避开往年常住的驿馆，反要聚在这么个地方？
她没有时间想明白，屋内另一人的声音，生生让她将这点疑惑咽回了心里。
“本王为何而来，想来袁知州心里很清楚。”虽然尽去了白日的“温柔”，多添了精明与倨傲，但这有些低沉，让她不知为甚总觉着有些可怖的声音，她白天也曾听过。乌达国的大皇子，乌罕尔珠！这个人来边关不稀奇，四处跑着运作运作也不稀奇，要紧的是他对面坐着的，可是秦月溶口中南吴将来的重臣！此情此景，燕月再不通于朝政之事，心里也不免起了怀疑，直觉这大漠雪夜的会面，定不简单！正当她摇头暗叹新探得的袁柳为官清正之传言莫非从此作废之时，袁柳的下一句话让她不觉眼前一亮，只听他说道：“既然殿下如此坦率，袁某便不再绕弯。袁家世代深受南吴君王之恩，如今袁某之年，正当报效家国君王之时，又怎能因一己私利，叛国叛家？”这话一出，燕月不由得大点其头，对这块金子总算有了些好感。
然而，乌罕尔珠当然不会就此一句罢休。他倒也不恼，只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在桌上轻轻敲击着，“铛铛”有声的，还杂着些许金器划擦桌面的刺耳声响。燕月皱着眉忍着心烦，继续听他说道：“大人此言差矣，这南吴国力衰颓，边界处除了乌达，亦有拥兵六万隔水相望，随时打算动兵的西樾；神神叨叨，擅长巫术蛊毒，对南吴虎视眈眈的玄国；被你南吴先帝发配北面边境，号称召集天下流民，拥兵自立的黥国。还有个百年之期将尽的梁国。无论哪个动上一动，南吴何在？你袁大人熟读兵书，又有满腹经纶，若遇良君该有多大成就谁也难料！何必屈就在一个将亡的国家呢？”
“咚！”巨响传来，燕月稳住身形，等到桌椅翻倒之声停止之后，才用离窗更远的左手拍了拍胸口。这袁柳大概是听不得乌罕尔珠一口一句将亡之国，国力衰颓的，把儒将的斯文一举丢开，掀了个桌翻椅倒。燕月从窗户上看过去，只见那乌罕尔珠正手忙脚乱抖着衣服，似是被烫到了。而房间内在门板响动之后，又窜入了一个人影，看那身形，大概比两个罗云棋那样清瘦之人并排站着还壮。手上抡着个通天锤，边舞边吼道：“谁敢对我家殿下无礼？”燕月咬了半天嘴唇才没笑出，也忘了计较自己为什么头一个想到罗云棋来。只觉得这声如洪钟的一吼，当真是生怕天下人不知他家皇子来了袁柳居处。也不知这乌罕尔珠还挺精明一人，怎么就教出这么个手下来了？她张目往里头一看，果然见到乌罕尔珠一掌掴向壮汉，直打得他趔趄了一下，回头瞪了一眼袁柳，一拂衣摆，走出了房间。
燕月倒挂在屋檐上，看着屋内情景，不自觉地挠起了脑袋。这情景，看上去是那么的合情合理，可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些毛毛的，仿佛有哪里不自在的感觉呢？她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一甩脑袋，暗道自己大概多虑。足尖使力，重新跃上屋顶。然而就在她最后瞧向窗户的一瞬间，她张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才一站稳足跟，便一跃而下，绕入客栈走道，隐在暗处。望着四下无人时，一把推开了袁柳的房门，浓浓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倒在地上的却不是袁柳。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折了回来。常人本该听不见，可燕月苦练了多年的内力并非白练。每一步，都仿佛一只重锤，击在了她的心上。她望着地上的尸体，心思如电，开始明了方才那几声不该发出的声响所为何来。她嘴角忽而弯起一丝笑容，却没有笑意，年轻的脸庞上，竟有了些嗜血的邪魅。她的剑轻轻横了起来，趁着脚步声离门口还有几步远的时间里，无声地走到了离窗最近的地方，转过茶桌桌下支木绕在鞋尖，打算在来人进入房间的第一瞬间里，封上了他退出的生路。
“笃笃。”
窗框上有人轻敲，燕月一惊，展目看去，罗云棋不知拿了什么蒙了大半边脸，只露了一角与她看见。她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微滞，似乎是转了些许方向。心知有异，上前打开窗户，罗云棋迅速扑进来，从尸首边拾了什么物品握在手心，一扯她的袖子，往外窜去。燕月本想好生教训教训那些意欲栽赃自己的混账，如今见罗云棋难得的一脸紧张，外加脸色发白，也只好丢开满心的不满，跟着他一同纵了出去。心里暗暗发誓，若罗云棋不能说出什么好的理由来，她定要叫他好看！
跑了也不知有多远，路过一排矮树林。罗云棋撮指在嘴边，清啸一声。一匹马儿不知从何处奔来。燕月瞧着马儿有些发愣，等到罗云棋先跳上马背，伸手来拉她时，她才反应过来：“我的小黑还在客栈……”罗云棋神色变得有些奇怪，似在忍笑，而后正了神情快速道，“我叫人去了你住的客栈，等无事了，他们会帮你把马带来的。现在，快走！”燕月不知他究竟何事，只好别别扭扭也上了马，坐到罗云棋身后，禁不住撇嘴——这罗云棋当真是她命中克星，她从五岁时学会骑马后，就再没与旁人共乘一骑了。马儿跑得飞快，她的身体也克制不住地跟着上下颠簸，实在不得已了，只好在将要溜下去的一瞬抱住了罗云棋的腰。大概是她还从未这么狼狈过，只觉得脸上一片火热，好像烧起来一般。
到了梁国大营门口，燕月惊讶地发现这半夜时分，营内居然是灯火通明，一片繁忙。她隐隐料到当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感觉到罗云棋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啊，忽然心里起了个突：“我哥呢？”罗云棋带着她往里头走，压低了些声音说道：“今日有人集结在离此不到一里远处欲要袭营。幸而燕将军机警，方才得以退敌。不过燕将军受了些伤，军医已经替他包扎了，只是失血多了些，如今还昏睡着未醒。”
“什么？”燕月听到燕倾受伤，心脏立时漏跳一拍，听他说无恙后方才寻回了呼吸。她可就剩这么一个哥哥！说到此处，二人也已到了燕倾帐外，燕月等不及再问，也不看门口守卫的都是谁的手下，闷头就冲进了营帐。迎面见到罗谦琏，也不过草草行了个礼，不等罗谦琏让她起身，也就跳了起来，扑到燕倾的床前，留下皇帝与罗云棋无奈对视。
“哥？”燕月怎么也没想到，她离开军营前不久还开玩笑般的一直叫她“怜儿”，被她追打了半个军营的燕倾，再见时竟会面无血色地躺着，她有些茫然地瞪着罗云棋，却不知自己想要做什么。这种全然无措的感觉，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了。罗云棋轻轻将被褥拉开一角，指了指燕倾的胸口。其实也不用他指了，那样厚厚一层还染了些血迹的绷带就在眼前，刺得她眼睛直发酸了。
“你们都去休息吧，我来照顾我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冷静地在说话，也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即使已知道这处伤不在要害，她也依旧止不住的心慌……
她唯一的亲人了啊……
罗云棋看了看父亲，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计较燕月的失礼与失态。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安慰的话，燕月听不进去，木然地送他们出了燕倾的营帐。等到罗云棋将要离去时，她才忽然想起之前还记着的问题：“你拉着我跑回来，除了我哥的事，还有别的事情吗？”罗云棋回过头来，脸上掠过一阵可疑的红色，沉吟片刻，点头道：“是有些其它的问题。不过你哥哥的伤更重要。如今你也无心管其他的，也不必管其它的。照顾你家人就好，其它的事我先处理好，以后再给你讲。”
说完，他便冲进了雪地里，赶上已走出老远的皇帝。燕月心里也没了好奇的力气，在门口发了一会呆，转过身去，抓起浸在冷水里的帕子，给烧得嘴唇都干裂了的燕倾换上。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