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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临栈会(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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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月不是第一次来边关,却是头一次来边关逛街。
以前来的时候,她多半只带着染血的宝剑便离开了。
这座边关的小镇是名副其实的“小”镇,若是不加停留的信步慢走,约莫半个时辰便能沿城东南西北绕上一圈,脚程快些的人,说不准中途还可去茶楼叫上一壶粗茶解解渴。然而就是这么个本连名字也没有的小镇,因着仅靠大梁与呼罕、铁木两胡国之交界,每当战事平定的通商之年,往来商人便异常多。走在街上,常能见到穿着各色衣服的商贩,牵牛拉马的来驮货。不过这些都不惊奇,因为燕月稍一转目,竟见着一家茶行外头,竟站着个牵着骆驼的汉子,这汉子个子小小的,往骆驼子身边一站,饶是燕月见惯了各色人物,也撑不住觉得有些稀奇。走过去一看,那骆驼上背得什么都有。南来的茶叶丝绸,北边的牛皮羊皮,西面的稀奇吃食,东进的木偶甚至是剪纸。她围着骆驼转了一圈,便仿佛走遍了各地一般,觉得有趣得紧,忍不住笑问:“喂,你这到底是做的哪里生意呢?也亏得这骆驼能驮。”
小个子正让茶行老板验看茶叶,闻言转过身来,才一看到燕月,一双眼睛便瞠得老大。燕月往他脸上看看,却是险些笑出来,唠叨着“摆这样子干嘛?人家还以为你见鬼了呢!”小个子一笑,与茶行老板迅速谈好生意价钱,钱货交清,拉了燕月的手,便往一家挂着“明月楼”匾额的茶楼走去。也幸好此地民风开化,今日人也极多,竟也没人注意两人手拉手的异常举动。
“明月楼”开在边关,却难得有些中原的雅致风味。楼下一色杨木八仙桌椅,西角落里安着一张木椅,一张茶几。灰布衫老者高坐椅上,一腿支起,弹着张胡琴,嘴里唱着当地小曲儿,或说一段故事。小个子手一招,叫来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叫他帮忙看着货物,熟门熟路点了两壶茶,几碟当地小点,依旧拽着燕月上楼,要了一个雅间。等来招呼的茶博士一下楼,便展了笑容,张嘴温温柔柔地道了句:“燕姑娘,许久未见。”燕月抓起一只小小的饼子扔入口中,嚼了嚼,方笑道:“秦姑娘看着柔弱,当真好胆识。看来,秦家生意在你手上,更要锦上添花了。”原来,这牵着骆驼来做买卖的“小个子”,压根便是燕月在苏州时遇上的那位,父母双亡,宅邸家财生意均被乾升所占,而后用“柔弱无助”设计引她帮忙的那位秦月溶!
“燕姑娘过奖了。其实月溶这也是无奈。父兄都不在,娘又多病,不能主事。我若是还同从前那般,这百年的老绸庄,又有谁来支撑?”秦月溶接了茶博士提来的茶,先斟一杯,略洗洗钧窑的白瓷茶杯,将水细细泼在地上。抬起头时,半垂着的眼中,已蒙上了当初将燕月耍得团团转的泪意。燕月暗叹这女人的眼泪当真说来就来,刚才还笑意盈盈呢!她还是个女孩子,见着都忍不住心软,若被这世上男子们见了,岂不更心软?这时也算懂了秦月溶所说的——“这世道混乱,我上无父兄护佑,下无弟弟倚靠。家中还有老母幼妹,还有个绸庄,有份许多人眼红的《天罗锦方》。我不像姑娘这般会武,大可以济世救人,小了说也可保全自身。琴棋书画之类,这时候都不过游戏罢了,不得用处。唯有一颗会哭的心,一双能流泪的眼睛。再不利用,何以立身?”
“好了,你我也算认识的了。你这招对我也没用,我又不是什么杜公子啊李公子的。又何必这么辛苦地‘流眼泪’呢?”燕月半开玩笑地笑说了句,还加重了“流眼泪”三字。不出意料地看见秦月溶脸上温柔的外衣推却,微微一沉,不由得暗暗得意。虽然隐姓埋名,却因一张倾城容貌在苏州地界声名远播的秦姑娘,最大的烦恼,大概便是那些赶不尽的苍蝇了。
秦月溶沉吟片刻,忽而笑开,这一笑,当真如出水芙蓉一般,难见的明艳。虽粗衣乱发,脸上还有意蹭了灰,也让人无可质疑她的美貌:“看来燕姑娘果真是个爽快人,月溶最爱与爽快人说话。不会累。”燕月饮着茶水,辨出竟是江南的雨花,只是经了长远路途,远不及金陵时喝的那般温柔。莫名地多出些刺口的涩味来。她转着茶杯看着里头的茶叶起伏,也借着还算清亮地茶汤观察着秦月溶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欣喜与融在笑容中的寂寞混在一起,让她又一次心软了——原来也是一样的人么?抬起头来直视着秦月溶的眼睛,她笑道:“好吧,我也喜欢跟坦率的人说话。不必太费神。”言罢举起了茶杯,秦月溶起初有些愕然,回过神来时笑意更浓。也举起了茶杯,两只白瓷杯子轻轻碰撞,铿锵有声,清脆悦耳。
“难得燕姑娘大度,不计较月溶先前过失,还愿与我交朋友。”秦月溶秋水般的眸子里亮闪闪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感叹。燕月俏皮地一笑,也不管接下来的话与这笑容多不匹配,便开口道:“与秦姑娘交朋友,我又不吃亏。嘿嘿,至少以后有空过金陵,买衣服时,总能少花些银两吧?哈哈!”她这话至多只有两分真意,燕大女侠当然也不会为着些布匹衣服拉着人做朋友。却没想到秦月溶竟从身上拿了一只小小的玉坠,给她递了过来:“这是当然!月溶唯一的朋友,在锦绣庄买东西,怎需破费?”燕月便知这玉坠定是什么信物了,哪里肯收?忙推道:“我也不过是顽话,你怎么当真了?”想起秦月溶说的那句“唯一的朋友”,又不免替她心酸:“什么‘唯一的朋友’?你也就比我大不到两岁吧,往后交的朋友多着。难不成每个都送一个这东西?那你家绸庄也不用开了。”
“我不会与别人交朋友。”秦月溶摇了摇头。
“为什么?”燕月不明白了。
“不敢。”秦月溶轻轻道了两字,低头去喝茶。燕月心里一顿,豁然明了。秦月溶的父亲,就是因交友不慎,结下了乾升这么个阴险人物为友,才至死于非命,家散人亡。这秦月溶定是因她父亲的事才不敢轻易与人交往。就在她想问她因何又能容自己与她结友时,秦月溶已开了口,说道:“燕姑娘当日听月溶说过家事,也不问别的,便要出手相助。事后那封信更是坦言不讳。月溶知道,姑娘定是可为朋友之人。”
燕月交的朋友天南海北遍布,秦月溶这话,却叫她心头一热。正要说些什么劝慰劝慰,却听见楼下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蹬蹬蹬的越来越近,似是有人上了楼来。再过一刻,雅间的房门被急促地敲响,秦月溶脸色一变,燕月摇头叹道:“还有人比我更不懂礼数的?怎么会有人冲着咱们这边来?”秦月溶被敲门声吓得脸色发白,被她逗得差点笑出。
燕月本不想理睬门外的事,只是敲门声愈发响起来,震得人没法说话。她皱着眉头走到门边,听着门外之人说要踹门的那一刹,先抬起脚来,贯注着内力冲着门重重一踢。久被风吹,早已有些不太牢固的门板,立刻重重地向外飞去,直直撞到一人身上。只听“唉哟”一声,燕月挑眉笑了,这声音,正是扬言说要踹门那位。等门板被人迅速拿开,燕月再一细看,忍不住震得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被撞之人来自胡邦,眉目深邃得很。想来鼻子也是高高的,如今被门一撞,鼻头红通通的不说,仿佛更肿的高了许多,一眼看上去滑稽得厉害。
“臭丫头笑什么?竟敢对我家皇子无礼!”一粗眉大眼的魁梧大汉听见笑声立刻窜了上来,横了手中的通天锤,厉声喝道,眨眼间便有粉尘落到燕月身上。燕月皱眉看看肩膀,竟是屋梁上的灰尘!她握紧了手中的剑蓄势待发,不想一直捂着鼻子的“皇子”先发了话:“奥鲁,不得无礼。小心吓着秦姑娘。”燕月松口气的同时暗自嘀咕:这人也懂得“礼”字呀?刚刚那样敲门打算踹门的人也懂“礼”?
“燕姑娘……”秦月溶自奥鲁出招起脸色就更白了些,也不知鼓起了多大的勇气走过来,低低唤了声,扯了扯燕月的衣摆。燕月转头看她:“这个什么‘皇子’,你认识?”秦月溶低头不说话,那皇子却又插了嘴:“当然认识了,我是秦姑娘的丈夫!”
什么?
燕月瞠目结舌,这秦月溶什么时候多出个夫君来?且不说这人比她足足大了十岁有余,就看她那样子,可一点儿也不像见着夫君,反像是见着什么鬼怪,什么天下间最可怖的东西似的。秦月溶合上双目,叹息般地解释道:“这位是西域乌达国的大皇子乌罕尔珠……南吴战败意与乌达和解,正好皇子……有了心。皇上便下旨让我嫁到乌达去。”
“什么?这就是和亲了?那你家的生意怎么办?”燕月惊道。
秦月溶一脸的无奈,怯怯地看了眼乌罕尔珠,眼睛里水蒙蒙的:“我也不知道啊……”乌罕尔珠倒真心疼了,忙伸手要给她擦泪:“啊,秦姑娘别哭别哭。你家生意总会安排好的,你这么哭,我可真心疼了。”那副样子,若不是燕月早听闻这个大皇子已有数房妻妾,且为人狠厉残酷,更害死过发妻幼子。真要以为他是个温柔体贴的君子了。
燕月一叹,乌达国不算什么很大的国家,一向也不参与临栈会盟。秦月溶大约是瞅准这点,方才跑来避祸。也难怪她在这民风开放,女商人多多的边关还要易装,更将伙计跟班化为暗随,做出小商小贩的样子,极尽低调的行事了。
只是……
她又看了看睁着铜铃般大的眼睛盯着秦月溶的乌罕尔珠,叹了口气——这是不是叫做“有祸躲不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