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弈江山》马碎红尘

12、第十一章 临栈会（1

　　见程天龙那夜过后不久，燕月收到友人来信，说是当年害她父亲蒙冤之人被寻着证据，获了勾结敌国的大罪，被关入大牢，即将处斩。燕月拿着信去找罗云棋，在他从地图上挪来的目光中咬牙一叹，想到自己那日已拿托出他身份“小惩为戒”过了，便摇着头道：“其实你不必道歉，那个人我的确想要亲手杀了。你不过是在适当时候，给了我适当的机会罢了。”见罗云棋眉头仍未舒展，干脆去拍他肩膀：“你明明是有自己的想法，干嘛闷在心里不说出来？”

　　罗云棋微微一怔，笑道：“你又知道了？在你心里我不是狐狸么？狐狸哪会自己闷着自己？”燕月瞪眼：“哼，我现在觉得，你根本就是一只闷葫芦变成的狐狸。你连关于某张椅子的心事都能说，怎么会有心瞒着我利用我嘛？不就是怕我能力不够，骗不过程天龙让他起疑？哼，我是‘受害者’呢，反而要我自己来想明白，你怎么回事嘛！”

　　“你不是这么容易轻信别人吧？燕女侠？”有人回答道，声音却是从门外传来。燕月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又见罗云棋看着门口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好似在忍耐什么东西，心里一动，回头看去。只见门外走进一个青年，一身杏黄色的云锦长袍，头发端端正正用白玉的云龙发冠束着，眉目很是清秀，只是眼神中透着些许的尖锐，尤其是落在罗云棋身上时，更有了些许煞气。燕月提着心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位便是梁国皇帝的次子，罗云林。

　　若是以前，燕月可能会对这兄弟二人的怒目相对感到奇怪。只是她前几日才听莫秦峰说过先皇后往事，自然知道这位二皇子与罗云棋可谓“仇怨深重”。罗云林与其弟罗云桐皆是梁帝的悦嫔李氏所出。这悦嫔原是前朝燕国大将军之女，乃是罗谦琏第一位纳下的妃嫔。听莫秦峰的意思，这悦嫔自小便跟随父亲走南闯北，四处征战，正是个心高气傲之人。燕梁大战之时，其父曾在都外三百里处，与梁军对峙了长达半年之久，终因燕国国君昏庸，国力衰微大势难回而降梁。因其在前朝旧臣中权势显赫，且生性有些桀骜不驯，为拉拢他，终纳了他女儿为妃，是为“悦妃”。

　　只悦妃入宫之后，与一心与皇帝“携手坐拥天下”的先皇后颇为不和。如此四五年后，战乱中夭折了皇长子的皇后，终于再度有孕，只不知为何，竟传出此子非皇帝亲生之谣言。虽则梁帝一副信任的样子，朝中大臣、宫中诸人，乃至各家闺秀妇人不知怎的均得了这“新闻”，议论起来。自小因多才而出名，心气极高的皇后终忍不住宫中传言，加之不满皇帝纳妃之举，干脆一气之下收拾行囊，带着腹中的皇三子搬回宫外居住。

　　几个月后，梁帝赐宴李将军，却不知为何先皇后竟因此中了剧毒，幸得神医相救方得以保住性命，生下皇子。数年之后，却还是不堪毒药侵蚀，内腑衰竭而逝。其中缘由莫秦峰也说不太清楚，只是看罗云棋的态度，以及先皇后去世两年后，梁帝便寻故将悦妃降为悦嫔，并另立了一位闺秀为后，似乎可以有些猜测。

　　罗云林的问话，燕月自觉无需解答。只是在一旁默然看着两兄弟的冷漠相对，脑海里还在浮现前日罗云林抵达临栈时，罗云棋一瞬间几乎失控的失态。

　　“喂，你没事吧？”燕月扯了扯罗云棋的衣袍，凝声成束，问道。

　　罗云棋挑眉，微微一笑：“你不是说冲动就输了么？我才不要输！”

　　言罢，他身上的戾气已收敛了大半，规规矩矩给兄长见了礼，笑道：“二皇兄长路辛苦，昨晚云棋有事儿，这地方也实在不便，未能给皇兄接风洗尘。这个就记在账上，待回京后，小弟再行补上，如何？”燕月好笑地想象着这两兄弟同席吃酒的情景，就见罗云林的眉毛结成了一个“川”字，暗道，这人果真不会有大出息，传闻中的心狠手辣，大概也是这么被传出来的吧？不过不管罗云林多想多“管教管教”他三弟，罗云棋无可挑剔的礼节还是将他的话堵了回去。他也只得点了点头，笑道：“三弟太多礼了，你多年未回京城，自是我这做兄长的，该尽井地主之谊’才对。”

　　多年未回京城？罗云棋离京之事不是秘密么？听他说只有极少的人知道，罗云林又怎会知道？燕月暗暗思忖，她可不觉得梁国皇帝是个轻易传话的，也不认为他对罗云林的人品，两兄弟间的纷争毫不清楚。她转头观察罗云棋，对方没任何表情的变化，她心里却不由得一跳，这样淡漠的表情，俩人之间一定发生过其他的事情！

　　罗云棋还是淡淡的笑着：“皇兄也很多礼。其实，小弟倒觉得，咱俩都是京中人，干嘛分什么彼此？只是两月后正当小弟生辰，自该备上薄酒一席，便欲两宴并作一宴，也免得有人说咱们铺张不是？”罗云林眉心明显一跳，本是极寻常的一句话在燕月耳里也突然不寻常起来。她垂了目，脑中急转，忽地想起，这罗云林说什么“地主之谊”呢？罗云棋不也是京中之人？分明是在占嘴上的便宜，想声明京中那地方总会入他袖中！继而她又暗中摇了摇头，暗笑自己果然还是不太精通这样子夹着政局的唇枪舌剑。比起瞬间反应过来的罗云棋，果然是差了好些呢！

　　“还好我不用跟那些政客打交道，不然肯定落败！”她在心里对自己笑道，在她眼中很容易对付的罗云林，一下子变得“狡猾”起来了。

　　罗云林半垂着头看着茶叶沉沉浮浮，眉心一直皱着，不悦地沉默了片刻。还是罗云棋先开了口，问他道：“对了，皇兄此时过来，可有要事？”罗云林慢吞吞拿了茶凑在嘴边，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仿似想起什么似的，缓缓说道：“哦，对了。我怎么忘了？父皇说要找你过去去听诸将议事，我正好闲着，又许久没见你了，便请了旨自己来带话了。”

　　燕月咬牙，这人一定是故意慢吞吞的！这东扯西拉下来，那议事还不快结束了？她忙推了终是变了脸色，目中隐隐冒火的罗云棋一把，唤得他压下怒气，转身便跑了出去！

　　堂堂朝政之争，就此沦为小孩子互相争夺的玩具了？燕月瞅着罗云林，默想这人到底是老实还是奸诈呢？这等小孩子的把戏，被个二十多岁的人拿来玩儿，当真是没想到也好生的别扭。她与罗云林不算熟悉，对他笑了笑便要离开，不想罗云林倒不想放她走了，笑着留道：“燕姑娘，你当真相信老三不会利用你？”燕月最是讨厌背后嚼舌根的，更何况是手足。心头烦闷，却想着自己住在梁国军营中，总不好对梁国皇子失礼吧？便停了脚步转回身去，也笑道：“我对朋友一向信任，不信任的，也不会结为朋友了。”

　　“朋友？”罗云林有些惊讶地重复了一句，“居然也有人肯和一只狐狸做朋友，不怕被反咬一口么？”燕月不答话，不想他停了许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可以走了的时候，又开了口，有些感慨的语气：“我也能和你结为朋友么？”

　　什么？这只有些狡猾，又有些笨的“狼”，想跟她交朋友？燕月有些傻眼了，这算是一件殊荣吗？两位梁国皇子都提出与她“交朋友”！

　　“我不怕朋友多。不过……我不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人。”她直截了当地说道，静静地看着罗云林的面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她冲罗云林笑了笑：“二殿下还要坐坐么？燕月要出去走走了，这里头好闷啊！”

　　不待罗云林回答，便迈步走了出去。走到燕倾的帐外，被门前守卫挡住，便知道该是在哥哥这儿议事了。她无心“窥探军情”，立刻退了开去，军营之中虽然人多，但多数无趣。她逛了两圈不见罗云棋出来，拉着新从燕倾那儿出来的一个将领，问了问，得知他还在那儿议事，并无大事，也未受到什么斥责。放下心来，出得营地，打马往离临栈不太远的一个集镇去了。听说那儿今天正是赶集，邻国许多商人都会去那易货买卖，爱赶热闹的燕月女侠，怎么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