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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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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又呼呼地灌满了耳朵,燕倾的营帐内也燃起了火盆。
落子的声音还在继续,轻轻的,听在耳里,心一下变静了下来。伴随着它的,是燕月睡梦中轻轻的呼吸声。这局棋已经下了足有两个时辰,燕月最初的期待和兴奋早已化作了无聊,那白子黑子一下落一下提,左一片右一片地渐渐布满了棋盘。密密麻麻的交错着,看得她眼花缭乱外加头晕不已,最后终于受不了越来越凝重的气氛和虽然有数人在场,依旧静默无语的场面,干脆趴在旁边的桌子上,随便看了两眼书,便昏昏入睡。
因为下午曾睡过,她这一觉睡得很轻,醒来时,那边的棋局还在继续。观棋者除了莫秦峰外,不知何时又添了罗谦琏。燕月拍拍脑袋,怎么连皇帝进来也不知道,这样子好生失礼!起身想要行礼,罗谦琏一眼看到,摆手止住,又招招手示意她过去看棋。燕月便凑过去,低头一瞧,但见燕倾的白子继续大刀阔斧地四处占地,而黑子,也在罗云棋小心谨慎的经营下,渐渐连城了一片。双方看上去都是情势大好,开始了在中腹的最后较量。
她看完了棋盘,又去看下棋的两人,罗云棋额角已有了些汗珠,频频去拿茶杯,凑到嘴边又因寻思走法而停住,到现在似乎是有些疲倦,她哥哥毕竟长了他们近十岁,现今还是征西军中因善用兵法、百战百胜而声名大噪的将军。燕月记事以来,燕倾与好些善棋之人对弈过,除了那几个毕生研究棋道的老和尚老道士老顽童们,罗云棋也算头一个能撑到最后的。想来他也是费了无数心思了。再看燕倾,他却还轻松得很,偶尔地品品茶,有时候还闭眼歇息片刻,下子时则很是迅速,完全不受罗云棋谨慎棋风的影响。燕月看着看着,从他脸上甚至看到了一种名为“狡黠”的东西,心里咯噔一下,猜到不好。转头,却见罗谦琏微笑着看着还在势均力敌对战地双方棋子,偶尔瞥向罗云棋的目光,除了着些许的欣赏,也有些许看热闹的姿态。
她很无力地想道,居然还有希望自己儿子输棋丢脸的老爹?张嘴想要提醒罗云棋“当心”,罗谦琏竟也及时发现了,朝她摇了摇头。燕月不知这位皇帝陛下打的什么算盘,犹豫起来。看了看莫秦峰,他也在向自己笑着摇头。
看样子,罗云棋这盘是输定了?她想道,却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在等着他输掉。难不成是罗云棋的人缘太差?
果然,又下了几手后,黑子渐渐式微,几处连接被白子围困得岌岌可危。罗云棋的眉心皱得紧紧的,每一手棋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才敢落下。可是越是小心,就越出错,竟被燕倾几乎冲断了一个角上的小长龙。眼看着此局将败,他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些许颓丧。喝了口茶努力镇定下来,仔细又观察起棋局来,燕月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就见他突然咬咬牙,决定了放手一搏般的落下一子。燕月一看,几乎惊呼出声,罗谦琏含笑的一眼瞥过来,她不愿让人再对她解释“观棋不语”的道理,忙一把捂住嘴巴,惊讶地看着那枚落在了白子包围圈中的显得略有些单薄的黑子。她皱起了眉头,却诧异地发现,其他人的面上,反而带上了笑容。
嗯?这是什么情况?
燕月也顾不上什么输赢了,很有兴趣地观察起罗谦琏他们的神色来。等到她开始有了些感悟的时候,棋盘上又多了几颗子。燕倾下着下着突然倾身,自己拿掉了被黑子围得死死的一大片棋,放入盒子里,端起新添上的茶,抿了一口,笑道:“好个三殿下,果然心思细密,滴水不漏。燕某输了!”燕月迷茫地瞅着棋盘,张大了嘴巴,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突然情势大变呢?她都忘了自己的初衷,瞪着停下手相视而笑的两人问道:“不会吧?明明是要赢了呀!”燕倾不语,罗云棋擦擦额上的汗,也拿了茶喝上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疲惫略除,轻松了许多。但也未见赢棋后的喜色,反摇摇头,说道:“燕将军何必自谦?若非你有意留下这么一招给我,我早溃不成军了……将军棋艺,云棋佩服!将军所言,云棋也记住了!”
哥哥有说什么吗?燕月眨了眨眼,或者,这“言”是无声的?
更让她迷惑的,是罗云棋为什么要当着皇帝直言认输?他不是要争皇位吗?
“三殿下也过谦了,殿下年方十五,便能如此深谙棋道,几番将末将逼得几乎无路可走,燕倾也极佩服。假以时日,无需燕某布局相让,殿下自能取胜。”燕倾淡笑着说道,起身给皇帝行礼。罗谦琏笑道:“罢了罢了,现下也没外人,这么多礼作甚?”坐到了燕倾原先的位置上,看了看棋局,又看了看罗云棋,笑道:“难得朕这个心高气傲、不轻易服人的三皇子也有大方认输,口服心服的时候。燕将军不仅熟稔行军作战,擅长棋艺,看来这为人处世也自有一番感悟。眼下都是自己人,朕也直说了罢……三皇子久居宫外,此番难得决定回宫。不过,他这年纪,正当读书的时候,但因先皇后苦心,一直都有延请名师,诗书上面也曾下过功夫研读。想来宫中那些老学究们也教不了太多。朕,有心拜燕将军为三皇子师傅,只教兵法战要,武功,以及为人之道,如何?”
哈?让哥哥做罗云棋师傅?燕月大吃一惊的同时也有了些期待,那样的话,她不就成罗云棋师傅的妹妹,想怎么“支使”就怎么“支使”了?她顶着罗云棋飘来的“瞪视”,开始想象届时罗云棋该怎么称呼自己的问题时,就见她哥哥燕倾则在罗谦琏投来的目光中,不加掩饰地看了她一眼。燕月撇嘴,明眼人谁不之道,她哥哥是在提醒着皇帝那件婚事呢。其实,她还真不信皇上会冒然让燕倾做罗云棋的师傅,白白提了他们兄妹的辈分。这么说,大概也有很大程度上的“故意”成分吧?
果然,燕倾的话一出,皇帝就一下子摆出了“恍然”的样子,燕倾便笑道:“回皇上,微臣也大不了三殿下几岁,怎敢贸然为师?不过三殿下为人处世自有他的长处,听闻也甚爱读书,天赋过人。燕倾或也有许多需得殿下指教,不若便还做朋友,偶尔互相请教,也还方便?”
“嗯……”罗谦琏故作沉吟,手上捏着棋子敲打着桌案。脆脆的响声中,燕月看到罗云棋换了杯热茶在手,升腾的雾气遮掩住了他的眼神,但她知道,他定是在掩饰着他的什么小心思。罗谦琏续道:“这样也成,只是麻烦了燕将军,云棋幼时身体不好,难免比别的皇子骄纵些。若他有什么不对,将军便是面斥了,朕也不会怪你失仪。”燕倾躬身笑道:“请皇上放心。”
罗谦琏客套的一句话,燕月听后却有了那么些不平,这话岂不是说罗云棋很难相处?有哪家父亲这么说自个儿子的呢?撇了撇嘴才又想道:我干嘛为那臭狐狸不平呢?好像他也的确常和我吵架,的确是很不易相处呢!
罗谦琏点点头,隔着厚厚的帐篷听着外头细细的雪声,走去拨开门看了眼天色:“时辰也不早了,军中作息不可轻废,这棋改日再下吧。云棋,你随朕到外头走走,这夜晚的营帐,朕也许久未见过了。”罗云棋默然起身,接过听着这话进来的侍从手中大氅,给父皇系上。众人都有些惊讶,罗谦琏更是意想不到,他沉默了会儿,拍拍罗云棋的肩膀,微微一笑,大雪的天气,无端让人仿似感觉到了几分暖意,等罗云棋系上了斗篷,笑道:“走吧!”
父子二人并肩冒雪而去,燕月与燕倾、莫秦峰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都回过神来。燕月见莫秦峰长长出了口气,拉着他问了开来:“喂,皇上跟罗云棋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怎么想也想不透!”没了皇帝皇子在场,莫秦峰明显放松很多,与他兄妹二人分席而坐,渴了大半天的他终于有空喝了口茶,在燕月的追问威逼之下,终于还是开口说道:“这事当真说来话长,燕姑娘当真很想听?”
燕月重重点头:“当然!话长你就慢慢说吧,虽然迟早得推掉,但我毕竟还跟他有婚约,皇上跟皇后也是我爹娘的好朋友,我从很早开始就好奇这件事了!”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不过真的很长就稍等会儿说。我还有个很好奇的事情,哥!你刚刚为什么会认输?罗云棋到底是体会到什么了?我为什么都没感觉出来,你们好像都很明白!”
“这个么……”燕倾与莫秦峰对视一眼,笑道:“其实三殿下已经很难得了,小小年纪,定力就这么好,心思也很缜密,不骄不躁更不轻敌。只是……他这个年龄这么着会太累了,且有些时候思前想后还不如大刀阔斧,放手一搏。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与其小心翼翼地让别人常有疏离之感,还不如多放松放松自己,也更易于与人结交。”
“哦……”燕月也不傻,燕倾这一点拨,她立刻明了。她不由得想起昨夜的长谈,原来这就是他总觉得罗云棋难以亲近的原因么?
“不过三殿下虽然领悟了,真要做到放下包袱,大概还是需要一段时日。“莫秦峰接过了话题。燕月瞅着他一副打算讲故事的模样,兴致立刻上来,拣了个离他近些的位置坐下,听他细细道来。只是,她没想到,原来听别人的故事,也会让自己心里酸酸的痛起来。她也不知道,就在她为罗云棋心痛,为他父子能否当真化解心结和好而担心的时候,一场不大不小的变故,竟会将她这份担心化为了乌有……
这一夜,大雪无痕。
这一晚,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