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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8 武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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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飞机上,队员们陷入了非常压抑的沉默。
男队在单项上成绩尚可,萧远的吊环、于辰的单双杠都拿到了冠军。于辰也成为了本届新晋的双冠王。这三块金牌成为男队华丽的遮羞布,完美掩盖了男团因为万廖等人的大失误错失金牌的遗憾。算上萧远全能的银牌和方筱舟鞍马的银牌,男队的整体成绩也是满足了队内夺牌的指标。
与他们相比,女队的成绩并不亮眼。林安的高低杠金牌让女队的最终结果至少不那么难看。然而比起女队在前两年的世锦赛上大包大揽金银牌的成绩,今年的成绩实在是不够看。
最后一天的平衡木和自由操,两个冠军种子选手双双折戟。在平衡木决赛中,林安掉木大失误,但因为难度优势没垫底,最终获得第六名。俄罗斯队的奥莉薇亚如愿以断层的优势获得冠军,莫蕊儿凭借稳健发挥收获银牌。
自由操的决赛里,季湘最终选择上了6.5的难度,拿到了8.733的高完成分。但柯蒂斯做了6.8的最高难度,吉莎也完成了6.6,奥莉薇亚完成了6.5。最终美国队柯蒂斯以15.4的高分,在团体、全能、跳马之后,收获了本届世锦赛的第四枚金牌。季湘的完成分是优势,超越了一众难度相同甚至略高的选手,最终获得银牌。
本届女队最终的成绩是一金四银。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着遗憾。
自由操比赛结束后,季湘就把那块银牌塞进行李箱,转身就去找黄芸和顾凯商量冬训继续提升自由操难度的计划。
她在反思自己的表现。
说实话,季湘对自己在全能和自由操决赛中的发挥还算满意。但这两个单项她都没有获得自己理想的金牌。究其原因竟然是因为难度不够。距离奥运会所剩时间不到一年,她的难度必须有所突破。
季湘知道自己的奥运路绝对不会那么太平。于队内而言,她的难度已经断层,拥有无法替代的地位。然而在世界赛场,她那些引以为傲的难度优势不堪一击。她的能力和实力需要与她的野心匹配。
她想拿自由操的奥运冠军,也想拿全能的奥运冠军。可是6.5的难度是几乎不可能击败6.8的。这个时代里,想要站上全能的领奖台乃至拿到冠军,她的全部四项不能有任何一项短板。
如果要争全能冠军,首先,她的900,必须要跳出来。
当然更重要的是,一切的前提,就是她得先登上奥运舞台。
莫蕊儿和尹蕾一起沉默着,两个老将披荆斩棘,鏖战到此已然精疲力尽。
莫蕊儿在为自己的前景担忧。不光是奥运,还有之后的每一次大赛机会。
尹蕾这几年已经习惯了在强者如林的高手舞台中为自己争夺一席之地,她对自己的能力上限拥有清醒的认知,于是将每一场比赛都当做来之不易的馈赠,把每一场都当做谢幕,能多比一场已经是幸运。
但莫蕊儿不同,她还抱有对奥运领奖台的野心,至少她想登上奥运舞台,她想完成当年和姚晴共同约定的誓言——她们两个,一起站上奥运的领奖台。
然而现实终究残酷,她在这一次世锦赛上被国外选手几乎全方位地压制了。她希望争取奖牌的团体、全能、自由操和平衡木四个项目,除了团体是意外,其他都因为她已经不敌他人而输掉了比赛。
现在的她几乎没有可能获得全能前三名。自由操则更加惨淡,能进入前五都变得困难。
唯一只剩下平衡木。但莫蕊儿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要比赛场发挥的项目,她这次能够拿到银牌,是因为还算过硬的难度和完美的赛场发挥。但是如果把难度排出来,奥莉薇亚、沈诺仪、林安、梅里尔……这些人,她们完全占据了世界前列。
她实在难以匹敌。
如果要在国内突出重围站上奥运赛场,她必须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或者独特优势。但现在,她觉得自己的价值在迅速削减。
林安的心态则相当微妙。她其实很为自己那块高低杠金牌高兴,但平衡木的失败却给她心里蒙上了一层阴霾。林安觉得遗憾,更深一层是打击和挫败。
世锦赛不是小比赛,和她之前输掉一场亚青赛、在全锦赛比砸都是不一样的性质。
她反复复盘自己当时的心态。思来想去还是因为她拿到一个冠军之后心高气傲,为这“双冠王”加码了太多。她太想拿平衡木冠军,并期待两个冠军荣耀加身,于是只想着“能不能拿冠军”这一件事。
期待太多,心气太高,忧愁和压力也随之变大。说白了还是自己太浮躁了。
虽然平衡木比赛结束的时候黄芸安慰她,说吃一堑长一智,有了这次的教训,就不算白来。然而这个失败,代价说大,其实只是个比赛,日后还有太多次同级别甚至更大的比赛等着她。但是说小,这是世锦赛,也是林安第一次在盛大规模的国际大赛上露面。如何吸取教训,又如何走出挫败,还是需要林安自己学会并且承受的。
黄芸说,这就是成长。是林安必须要面对的成长,也是一个优秀运动员的成长。
林安不知道这是不是叫做生长痛。
痛得不算淋漓,却绵长而难忘。
回到北京的第四天,国家队集合召开了本次世锦赛的总结会以及新晋世界冠军的登榜仪式。登榜仪式,指登上国家队那面世界冠军榜,简称“上墙”。
今年世锦赛新晋两位世界冠军,男队是于辰,女队是林安。两个人穿着统一制式的国家队队服,白色主色,红色在肩膀和衣角镶边做花纹,显得干净又挺拔。登榜仪式开始前,周应天、程双和两位运动员的主管教练作为教练组代表讲话,台下除了全队队员还有媒体们,讲话正式又官方。
听到后面实在无聊,台下的运动员们开始窃窃私语,台上的人就只能罚站。林安和于辰在两个高个子男教练背后悄悄猜丁壳,玩得不亦乐乎。结果被下面坐的几个人抓了个正着,看热闹的人里有萧远也有季湘,还有闻风而来的段思捷和乔奕星,表情有滋有味,装模作样冲着台上的林安挤眼睛。
玩笑点到即止,因为发言环节和正式仪式终于到了。
林安自己写了发言稿,改了整整三天。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心境来面对这一次的胜利。她相信这一次的世界冠军只是她职业生涯的开端,一个光鲜又明亮的起点。她相信自己的实力,相信此后她还会获得很多很多次世界冠军,如果幸运一点,也许会有奥运冠军。
骄傲的同时也带来一点忧惧。
她以天才少女出道,从小就被捧到云层之上,生涯开端就是无数人达不到的高峰,全运会冠军、世锦赛冠军。她从来都是那颗被寄予厚望的、耀眼的星星。她未曾经历过从谷底向上的攀爬,也没经历过咸鱼翻身。她已经到达了如此高度,却更惧怕万一掉下来,是不是会万劫不复。
就像高低杠决赛后的那天,她在平衡木比赛里一败涂地。
林安出神地摇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一边,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仪式。
第一次获得的世界冠军,总有不一样的意义。她很多年的梦想终于到了圆梦的那一刻。
胜利总是充满了快乐和成就感。
林安站在人群前方,也站在了自己人生的节点上。
年轻的女孩朝气蓬勃,十六岁的世界冠军,恣意又骄傲。
林安看向体操馆高高的穹顶,声调明朗:“我知道我身处一个流光溢彩的时代。在这个周期里,女队的各位都是闪耀夺目的星星。我只是群星中的一颗,只不过这次稍微幸运一些,拥有了光辉又幸福的起点。我的梦想是拿到世界冠军、奥运冠军,我的野心是成为体操史上能够被铭记的优秀运动员。”
“未来我会更努力。而我也期待着,在明年的奥运赛场,和大家一起站上最高领奖台。”
她自信地展露对自己的认可,大方地宣布野心,那是成绩与实力给予她的底气。她也真诚地期许未来,因为所有人都在为那个光芒万丈的顶峰铺垫道路。
林安在大家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觉得有些不真实。时间仿佛回溯到几天之前,她看见自己站在斯图加特的领奖台上。国歌曲毕,场上开始放热烈的音乐,观众们伴着节拍为获奖者鼓掌。
聚光灯仅仅照耀领奖台,她们是那个偌大场馆里唯一身披光芒的存在。金牌在闪耀,自己在发光,她在朦胧泪花里看见前方的路霞光万道。
更难以言说的是那种自豪。场馆把这个德国小镇初秋的寒风隔绝在外,让她只感受到看着国旗升起的热血沸腾。
她获奖那天正好是国庆节,于是更为她在异国他乡升起国旗镀上光荣的色彩。她从小就知道,身为运动员,身上肩负着与旁人不同的使命。后来到了国家队,身份变化为国家运动员,“为国家争光”的口号听了千遍万遍。
可那时她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她总觉得成绩比一切都重要,只要拿到好成绩,为自己还是为国家,没有太多区别。
可是那一天,那种为国家献礼、又为国旗争光的荣耀感是无与伦比的。自豪与骄傲,不光为自己,更是为祖国。
从那时候她明白,这块金牌,也不光是对她自己的证明与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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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次世锦赛之后,给她们的休整期很短。奥运在即,运动员们需要尽快进入备战奥运的状态。
一周之后队内宣布,为了提高训练密度和成套强度,男女队都将拆分为两个大组。女子一组和四组、男子二组和三组留在北京集训,而女子二组、三组、男子一组前往湖北,在武汉训练中心进行集中训练。今年的冬训从十月底就开始,时间直到明年的三月份。
三月底将举办全国锦标赛即奥运大名单的选拔赛,彼时会选出男子、女子各十人的备战名单。十人名单中的人选回到国家队,进行集中备战。七月初,奥运正选名单将会正式出炉。
奥运已经迫在眉睫,大家都压力如山大。
本届世锦赛前伤退的沈诺仪、姚晴和乔奕星都已经回到队伍中。这段时间大家有的出国比赛有的受伤离队,难得聚齐,话好像总说不完似的,她们一得空就坐在一起聊天。
段思捷看起来恢复得不错,精神状态一扫阴霾。无论是她在赛前有多么不甘,或者看见安澜在赛场的表现时又有多么憋屈,世锦赛已经结束,一切都过去了。
她也这样安慰朋友:“你俩,过去的就过去吧。平衡木自由操都别想了。好歹你们两个,一个是世界冠军,另一个是全能银牌,多好的成绩啊,想点开心的。”
她在林安和季湘的鼻尖上分别刮了一下。
林安前几天刚刚登榜,还是意气风发的状态。她闻言诧异:“我哪有不高兴?”
段思捷说:“听湘湘说的嘛,说你平衡木比完之后好几天都很少笑。我说你真矫情。”
林安沉默了。她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正名:“你听她胡扯!我只是因为稿子写不出来!”
说完她眼神飘到季湘身上。
季湘和段思捷闲聊,会嘻嘻哈哈打趣说林安前几天情绪不好,其实真正咽回肚子里的话是她自己情绪低落。
她那些憋闷与难过没有地方找人说。拿了两块世锦赛银牌,有了突破性的成绩还说自己不高兴,会被很多人觉得又装又矫情。然而在她们这一行里,银牌和金牌所代表的意义,就是截然不同的。
林安看出来了,没像往常那样跟季湘算账,和段思捷互怼两句之后坐回到季湘身边。
她轻轻握住了季湘的手。
“我会把冠军拿回来的,别担心我。”季湘回握,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给别人交代。
“这才对嘛!”乔奕星坐到季湘身边,“一蹶不振可不像湘湘的作风。”
黄芸和周应天站在二楼看着他们。在几天前的集体会议上,体操中心宣布新的任命,任命周应天为里约奥运周期女队新任主教练,统一管理女队的备战训练和各项比赛。程双的权力范围有了调整,主管女一组,对整支队伍排兵布阵的实权被架空,整个人面色极为不虞。
而新周期关于奥运的选拔规则尚未发布。今天晚上她们还要开一个会,宣布女队的奥运备战名单及正式名单选拔新规。
周应天与黄芸相识于旅美期间。
当时周应天任教于美国国家队,黄芸是他的同事。当年黄芸和周应天的教学观念不谋而合,但在具体落实的方案上摩擦不少,因此两个人相处容易擦出火星,也说不上多愉快。但总体上,周应天是相当欣赏黄芸的。他认为黄芸是中国国家队不可多得的好教练,还对黄芸回国后任教省队十分不解,他觉得太屈才了。
黄芸知道他在国外太久,不懂国内职场上一些不可言说的问题,笑了笑并不多作解释。但摆明了炫耀的姿态跟周应天说:“怎么样,我这两个学生确实不错吧?”
周应天颔首同意:“是的。林安和季湘,几十年难遇的天才。你也教得好,她们现在是很优秀的运动员,技术难度、身体条件和心理素质都过硬。现在就出成绩了,未来可期啊。”
黄芸听见这番夸奖,却摇摇头笑起来:“过奖了,她们要提高的地方还有很多。离最优秀的顶峰还差得远呢。”
她伸手指了指下面闹腾的那几个姑娘:“这几个小女孩都很不错,乔奕星、沈诺仪、段思捷、还有那边蓝颜妍,再加上之前的老将莫蕊儿、姚晴。这周期咱们队的人才还是很丰富的,你今年接管队伍是真的很走运,可要对奥运有信心。”
周应天点头:“是的,乔奕星,段思捷,沈诺仪,这几个小将,还有姚晴尹蕾,这些都是难得的高水平运动员,这一周期我们汇聚的人才很充裕,如果好好备战,把他们的潜力发挥到最大,奥运的成绩是可以期待的。”
周应天环视整个场馆,似乎早已有了明确的规划。
二楼两个人还在讨论新规则的具体细节,楼底下已经开始传播第八个谣言版本了。
“我只知道新规则是积分制的。”乔奕星坐下,仿佛掌握了重大情报似的。
她在手术后恢复得还不错,目前已经活动自如恢复训练了。她老神在在地说:“邓导之前跟我提过,据说有很多很多小测验,每次测验都按照排名积分,积分高的上名单,新上任那位是比邓导还可怕的魔鬼,据说训练强度一般人接受不了。”
“啊?不是说他从美国回来的吗?”段思捷惊讶道,“美国队教练那么有大训练量吗?压力式高强度训练不是我们队的特色吗?”
季湘从后面踹她一脚:“什么鬼,别啥都往外说。”
她眼神向上一飘,示意教练还在呢。
“好像是多次比赛,最重要的几场进行积分吧?然后确认了选拔不许按组籍和省籍进行平衡的原则?”林安插了一嘴,“听起来规则很公平啊。”
“谁知道呢。”沈诺仪说,“但是多次积分排名也要有选择吧,比如选人来保团体和单项冠军之类的。咱们又不是乒乓球跳水这样的项目。咱们有团体有单项,团体还有四项里每个项目都要有强项人选的,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场地中哨声响起,一组开始训练了,这几个人悠哉悠哉聊天,显得无组织无纪律。
终于有人忍不了了。
“都给我起来!”黄芸从二楼冲下喊道。
“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还要开会呢!都不许浪费时间偷懒,你们现在赶紧去训练!”
这场新规发布会从晚上九点开到了十一点,但开到最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困。
新规并不复杂,但明显就是要变天了。
周应天上任女队主教练,对女队选拔规则进行了适当的改动,并且规模并不算小。
在此之前,国家队基本通过奥运年的全锦赛和一次队内测验选拔备战大名单,今年改成了由全锦赛和两次队内测验确定十人名单人选。和他们最开始听说的一样,以积分制为参考标准,分别以全能排名和单项排名进行积分。
全能排名参考更重,100分起评,10分一档,以第一名100、第二名90、第三名80的顺序依次递减,前十名获得积分。单项则是第一名以75分起评,15分一档依次递减,为单项决赛的前五名进行积分。最终积分最高的十位选手进入大名单。
另外还有针对伤病的补充规则,如果在最后一次积分测验,也即全锦赛中因为伤病缺席两场以上的比赛,那么将被取消竞争资格。
在选出大名单之后,国家队进行集训。在此期间,国家队将举行三次对外公开的大测验以及一次团体合练,并以相似的规则进行积分。只是分数以10分和7.5分起评。
其中这个神秘的团体合练意思是抽签分组进行团队稳定性测试,随机抽取五个人作为一个团体,每人完成全部四项,只要有一人次失误,则全队人重头再来。
积分制新规总体上来说比较公平,不再具有组别和省籍的区分,全靠个人实力。但也非常残忍,大家在竞争力相似的情况下,稍有不慎就会掉出去。而且伤病问题也成为了重要考量因素。
这一场又一场为积分准备的高强度的测验,目标是为了达到以赛代练锻炼心理素质的目的,是场硬碰硬的较量。
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并不多。明年三月的全锦赛是奥运会十人名单的最后一次比赛。两次参与积分的队测都在三月前,国家队的两组队员和其他各省队有希望入选的队员将通过视频方式统一打分。
会议结束之后,二三组的姑娘们一起收拾东西准备前往武汉。
“这属于是回你们老家了!”段思捷仰躺在公共客厅的沙发上,向季湘屋里喊话,“好好招待啊!我还没去过武汉,什么好吃的都得带我尝尝!”
“你还敢吃?”季湘收拾完了,拿着手机走出来靠在段思捷边上,居高临下地看她,“马上都要比赛了,你不怕长肉?”
“你就是抠门!”段思捷抗议。
二三组现役的八个女孩里,三个来自鄂省队,这个美食之都的小吃她们如数家珍。然而面对比赛和控制体重的压力,美食的诱惑不堪一击。因为但凡上涨一斤体重,都会对动作造成极大影响。
大家都心知肚明,她们这次怕是没有机会品尝美食了。
“唉。”乔奕星也长叹一口气,躺尸一样倒在沙发上,不知道是惋惜这次和美食无缘,还是感慨之后这段时间即将面对的、想想就心生恐惧的巨大压力。
但一切迫在眉睫,她们都没有退缩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