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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9 武汉(二) ...


  •   “我就说,咱们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
      深秋冷风吹过的时候,国家队外训的分队抵达了武汉。
      去宿舍的路上路过她们少年时代在省队住过的那栋楼,季湘不由得发出感慨。

      这间宿舍现在分给了省队的队员。这两年间鄂省队的训练场地扩建,修了新场馆和新的宿舍楼,国家队集训全都安排在新的楼里,以前的老房子和老场馆留给省队的队员使用。

      旧宿舍其实条件非常一般。铁架床、上下铺,两张木质的小桌子就已经是全部了。但这间小房子,却是季湘和林安在年幼而无家可归的那段时间里唯一的庇护所。她们在这里度过了七八年的时光,直到一纸调令,她们一起前往北京。
      如今回到故地,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却恍若隔世。

      林安的指尖摩挲门口挂着的小风铃,人走过一阵清风,会有一点清脆的声响流淌出来。
      “那时候还是我去求教练非要跟你换到一个宿舍的,”林安轻声道,“这个风铃也是我们一起买的,你说能带来好运。”

      “就是可以嘛。”季湘站在她身后,伸胳膊把她搂在怀里,“买了这个风铃之后,我们运气也一直不差。”
      “希望这次也是吧。”林安转身看向季湘,笑起来,“毕竟幸运符也要保护我们到底的。”

      她在楼道里转了转,窗外秋天的风吹进来,微微的凉意带点湿润,还捎来一阵桂花香。
      林安想起很多往事。

      她对小时候的很多事记忆模糊,那些与父母有关的回忆被她刻意地淡忘了,但来到市队之后却印象深刻。武汉市队和鄂省省队在一起,训练馆楼下是成片成片的桂花树。秋天来临桂花香,这是林安在记忆里最鲜明的、关于季节的标识。

      楼下卖桂花糕的老伯竟然还在。林安上楼的时候跟对方打了招呼,老伯老眼昏花的,却没忘了这个身材娇小、长得水灵灵的小女孩。他急着给林安塞了一块桂花糕,念叨:“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的。”
      林安一瞬间眼泪差点落下来,鼻尖酸酸的,但是忍住了。
      老伯没要她钱,她还是偷偷塞到了老人的围裙口袋。这么多年了,做生意不容易。

      更小的时候,哥哥林扬有时来接妹妹回家。他从射击队坐车过来,再把妹妹裹在怀里走路带回去。两个小孩手上的钱并不多,林安闻着桂花糕的香味流口水,但她懂事,从来不说。
      哥哥会发现她的眼巴巴,会拿自己在射击队的工资给妹妹解馋。林安每次会分给哥哥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舍不得吃,回家的路上一边牵着哥哥的手,一边小口小口咬。微凉秋风里桂花甜香扑鼻,等到桂花糕的清香变成烤红薯的甜蜜时,风就更凉了,到那个时候林扬就不允许她在路上吃东西了。

      后来住在省队宿舍,不用哥哥接送了,手上也积攒了一些自己的工资,买一块桂花糕当点心也不需要眼馋了。但训练需要控制体重,所以她还是只买一块,和季湘分着吃,两个人一人一口,咬了这么多年。

      她本来以为自己离开这里已经很久,回来时会觉得陌生,但走在熟悉的街道和长廊上,才发现原来才离开两年多,而这里的一切依旧是很熟悉的模样。身边的人稍微有些变化,但最重要的人还在。
      幸运符确实有用,林安回头往那只小风铃的方向看去。她的体操生涯从这里开始,在她遇见黄芸和季湘之后,一切都时来运转了。

      “小安,走了!想什么呢?”季湘往前走了,回头发现身边的人还没跟上,出声叫人。
      “来了!”林安快步跟来,笑起来,“想到了之前的一些事。”
      季湘眨了眨眼,说着:“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她知道这里,这座城市,都承载了林安太多的记忆,怕她想起什么触景伤怀。

      林安摇了摇头说:“不是难过的事。”
      说完她和季湘一起把自己的行李搬进电梯,季湘瞅见她的右腿使不上力,伸手帮她把两个大箱子拎上台阶。
      “只是一些普通的小事。”林安突然说,语调中还带着笑意,“小时候那些难过的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它们变得很模糊,那些情绪也不太重要。我总会记得一些很美好的小事,觉得很有趣。”

      电梯上行,季湘偏头看着她。
      和自己更倾向理性认知不同,林安对事物的感知偏向感性,对许多事情相当敏感。她能敏锐地捕捉和衍生出许多或美好或并不开心的感受。季湘说不上这是好还是不好。

      但她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季湘问她:“你的膝盖是什么情况?”
      “没大事吧。”林安打开宿舍门就开始收拾行李和屋子,无所谓地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那天下场就检查了,杨医生说问题不是很大,扭了一下。”
      “你注意点吧,这几天还没训练呢你就这样了。”季湘有点担忧。
      事实证明季湘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一周正式训练,林安的右腿膝盖就出现了大问题。
      由于世锦赛刚结束,之前养伤的几位也刚归队,第一周安排的任务主要是做体能训练和基础动作。她们为奥运准备的新成套要在冬训中正式投入训练,需要先从基本的动作、单个的连接入手,整合为成套之后还要打磨整体的熟悉程度,以及每个动作的细节。这是不小的工作量。

      从大赛和康复中刚刚走出来,恢复和适应训练的强度,提升体能是至关重要的。星期一到星期四是力量和技巧训练,林安就已经觉得膝盖的疼痛越来越频繁。
      她也不是故意忽略,每天去队医室打卡请队医做理疗。

      但到了星期五的时候,林安在完成平衡木上的基础空翻时膝盖就疼痛剧烈,硬木冲击力很大,可她在做平地训练的时候也没有好转,这就真的出问题了。
      林安在平地做小翻接阿团时右腿膝盖猛然刺痛,右脚落地的一瞬间,疼痛就从膝盖蔓延,她被疼痛击溃,失去平衡倒下去,没来得及做点缓冲。

      林安一声不吭,试图自己爬起来。幸好黄芸在她不远处,迅速赶来扶起倒地起不来的林安,看见她的脸色煞白煞白。
      是疼的,更多的则是惊恐和害怕。

      疼是真的很疼,但她更害伤病会给接下来的冬训造成障碍。她惶恐如果受伤了,训练目标还能不能完成,她会不会被别人甩在身后。
      黄芸不管这些,立刻把她扶到保健室做诊断。

      杨队医这次跟着二三组来到武汉,黄芸跟她打了声招呼,一点都不客气地让她快给林安检查。
      杨队医也不多废话,迅速给她做检查。林安的忍痛能力很强,她一直没露出疼痛的表情,客观地和医生描述身体状态。
      坐在病床上的小姑娘苍白着一张脸强装镇定,可眼神露了馅。
      后来终于忍不住,反复向黄芸和杨队医确认:“我还能不能继续训练?”

      杨队医眉头紧蹙,一直没出声,把林安吓得不行。
      黄芸知道这老同事的德行,但看她这幅严肃的模样还是担心是不是真有大问题,拍了下杨队医的肩:“到底怎么样,别吓着我闺女。”
      杨队医瞄了黄芸一眼,用眼神笑她的宠溺。

      “膝盖扭伤,应该是韧带的问题,一会带她去拍核磁看看。初步诊断不算太严重,可能有些撕裂,但好在是没断,但疼痛是肯定的。你需要静养,最近这段时间用腿的训练量不能太大,每天固定来治疗。”
      他们队内就有检查的设备,检查做得很快。但黄芸和杨队医一直避着她谈话,这让她心里很不安。

      林安坐在病床上,手指绞紧又松开,把床单抓出了小小的一片褶皱。虽然不至于到手术的严重程度,但“减少训练量”和“静养”这事可大可小,林安穷追不舍,想要刨根问底。

      因为事发突然,黄芸没来得及调整林安的训练规划。但她也不想让小姑娘这么焦虑又伤心,只得把大致的情况告诉她:“你的训练计划要调整,虽然可以继续训练,但是平衡木、自由操的练习要减少。具体还要看你的恢复情况,近期平衡木不能再上大强度了。恢复得好的话,三周之后可以再开始练平衡木和自由操。”
      黄芸明显注意到,林安那双好像永远都明亮的眸子暗了。

      “干嘛呢干嘛呢,”黄芸推了推林安,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又不是让你完全停训,也不是严重到要去做手术,怎么垂头丧气的。受了伤就这样啊?咱这队里,谁没个伤病啊。”
      林安低着头沉默,平时伶牙俐齿的,这会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哽咽着说:“我就是怕耽误训练。”

      黄芸心里明镜一样。
      “我也担心你耽误训练。”黄芸语气软了点,“这么多年,除了你小时候那回,这次是最严重的,是不是?”
      林安点点头。

      黄芸坐下来,拉住了林安的手。十六岁的小姑娘,指根厚厚一层茧,指关节和掌心都是粗糙的,上面还有伤痕。前几天林安练新动作把手指割破了,缠着的纱布还没解。
      “别怕,啊。”黄芸一阵心酸鼻酸,把林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我还在这呢,顾导也在呢。我们一起克服这个困难。受伤就治疗,伤好了就继续训练,你要相信我们,也要相信你自己,没问题的。”

      黄芸揉了揉林安的脑袋,她到底是对这个孩子有着不一样的情感。她抱紧了林安,把偷偷掉眼泪的女孩扣在怀里:“没事,想哭就哭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故地重游,黄芸也有许多感慨。她抱着林安的时候,分不清自己在教练的身份之上掺杂多少私心。她仿佛回到六年前,也是一个秋天。当时她也是这样搂着两个十岁的小女孩,在她们耳边温柔却坚定地说:“以后跟着我练,好不好?把我当老师,也把我当妈妈。”

      林安这几年愈发漂亮,是那种清秀也文雅的美。她看似有种清透的破碎感,但其实内心比很多人都更坚强。她一贯情绪稳定,内核坚定。她很少因为训练里的苦和累哭泣,什么都能忍。不管面对什么困难都习惯性地先去想解决办法。
      只不过最近压力实在是太大,又加上对未来的焦虑,突如其来的、对林安而言是史无前例的严重伤病还是击溃了她。
      她再怎样坚强沉稳,少年老成,也毕竟只有十六岁。

      林安本来还忍着不哭,在心里默默地一边崩溃一边自行消化。可支撑到有人来安慰她的时候那层内心的防线终于还是如溃堤一样崩塌。她仍然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软弱,连哭泣都无声。
      黄芸没再说什么,她等林安自己缓过来。
      林安的悲伤与崩溃只持续了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她从黄芸怀里抬起头,纸巾擦掉泪水,白净的脸上眼眶和鼻尖红红的,但没有了一开始的惊慌失措。
      “我没事了,黄导。我会配合治疗和训练的。”林安从床上单腿支撑站起来,“我没问题的。”
      她笑起来,眼睛好像又亮了那么一点。
      “不是大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林安在腿受伤之后几乎把全部精力都用来练高低杠。她本身就是高低杠强项,现在集中了更多的精力更是突飞猛进。去年在冬训里曾经出现过的超长串飞行连接,今年经过她和教练商讨决定,准备加入到成套中。
      并掏360接并掏shapo接腾身屈体特卡接pak再接蹬杠shapo180。
      这串已经不叫高难度了,简直是地狱级别。一般人是想都不敢想,连林安这种天赋型又基础扎实的实力派选手,也只能说尝试加入,没人敢打包票一定能完成整个连接。

      这种超长串的飞行连接需要绝对的体力和技术储备。去年冬训里林安尝试过,虽然成功了单独的连接,但那和加进成套、做到整个成套都万无一失,这是天差地别的两个概念。

      冬训开始大半个月,大家都还处在没有整合成套的状态。林安的高低杠获得了可观又可喜的成功。虽然前面这个大长串还没成功,腾屈特和pak接不起来。但她体力好的时候已经能够完成五个动作的长串。
      后面把正掏540换成正掏360,现在接并掏屈体特卡已经没有风险了。最后的林转接凌转,直接接前团两周加转180的下法,虽然因为膝盖问题没有落地,但动作基本是成型了。

      林安的高低杠动作储备极多。虽然之前她一直做后直两周或者直体炫下,但前团两周加转180对她来说不算新动作,曾经在训练中早就接触过。
      “小林这高低杠练得是真不错。”周应天看完林安做完几串连接,对林安的高低杠大加赞赏。
      主教练周应天这几天到武汉看她们训练。虽然有训练录像,但他不放心这边的情况。

      “谢谢周导。我会继续努力的。”林安眉眼一弯,鼻尖上的汗亮晶晶。
      她这段时间从同伴的惊叹听到教练的夸赞,心里不免有些自得。但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强迫自己去看看别人练的成果。

      沈诺仪的平衡木,虽然并没有改变成套,但难度已经趋近顶级。她从手术后恢复,现在在逐步恢复最高的难度。冬训里她在自由操上进步也非常明显,后直1260在跑道成型,后直540接后直1080再接回笼的连接是保留串,现在也捡回来了。
      段思捷和季湘这两个全能顶尖的欢喜冤家比着练。两个人高低杠的最高理论都有7.5,但目前能力只能拿下7.3。段思捷的平衡木进一步突破,小小直稳定了不少。季湘则在自由操上更提升了一级难度,她在练后直1260接前屈。

      更可怕的是,季湘、段思捷、蓝颜妍和沈诺仪,同时在进行跳马尤尔琴科900的训练。
      乔奕星暂时还在恢复中,安澜世锦赛受伤后900还没有捡回来。如果中国队想在里约奥运的团体比赛中分一杯羹,必须在跳马上不输其他队伍。有潜力的选手都开始练更高难度的动作,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

      林安在这种时候能体会到危机感。这种紧张会驱散高低杠带给她的所有洋洋得意。她的平衡木尚且没能练高组别动作,还没有拿下成套。因为伤病跳马和自由操更是停滞不前,和突飞猛进的大家比起来,她凭什么骄傲自满?

      平衡木是个非常需要感觉的项目,就算不能做难度动作,林安还是会每天在平衡木上保持基础训练。她最近受伤,平衡木练的时间短,黄芸就让她和季湘两个人一块练,林安做基本的简单动作,季湘做原来的那一套。
      季湘平衡木理论难度7.0,其实还挺高。只是能力还不足以把动作全连上,她的任务就是把原先能做到的6.7保持,再努努力看能不能全连。

      林安在平衡木上做了好几串基本练习,没等来黄芸,也没等来季湘,环视整个场馆都没影。她嘟嘟囔囔:“人呢?”
      顾凯在盯沈诺仪的自由操,高低杠上姚晴和莫蕊儿自主训练。林安逮住了路过转项的段思捷。

      “思捷思捷!”她练完几遍动作有些发懒,坐在平衡木上没跳下来。
      “啥?”段思捷刚做完好几套自由操,累得气喘吁吁,耳朵嗡嗡的没听清。
      “你看没看见季湘和黄导?”林安站到地面上,“湘湘之前还在自由操那边呢,怎么现在她和黄导都失踪了?”

      “哦!季湘刚才自由操突然摔一下,顾导黄导带她去队医室了。”
      林安脑子里“轰”地一下,急了:“那她现在怎么样?”
      段思捷喝了口水,终于把气喘匀,说:“不过应该没大事,她自己还能站起来呢。比你好点。再说顾导都回来了,肯定问题不大。”她指向沈诺仪那边。
      林安飘了一个白眼过去。

      “干嘛。”段思捷不接受白眼并回怼,“你那天还平地摔呢,我跟季湘都吓个半死。”
      她目光看向林安的膝盖:“还好你没把自己送进医院。”
      “我也没啥大事。”林安盯着自己带着护具的膝盖轻声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多注意点,你跟季湘都是练起动作不要命的。别伤在这种关键时候。”
      段思捷拍拍她肩膀:“也别太着急了。”
      林安似笑非笑看着段思捷,把人看得心里毛毛的。

      段思捷狐疑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怎么起一身鸡皮疙瘩。”
      林安心说那是看你都会安慰人了,我居然有种把闺女养大了的错觉。但她觉得会挨揍,没接这茬。

      “我知道。”林安向段思捷扬起笑脸,“你也是。我们都保重。”
      林安从场边捡起自己的运动服穿上,格外潇洒地挥了挥手。

      午后的阳光在她身上镶了一道光环,最普通的夹克衫被她穿出来一种身披斗篷神明下凡的感觉。
      “我去看看湘湘!你训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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