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寒》柳鸣竹问

9、案卷

　　“陛下，定北军中有军纪军规，贸然降……”

　　傅漪抱拳试图同昭德帝讲道理，却被昭德帝大笑着打断了接下来的话。

　　“哈哈哈哈哈！”

　　见到萧耐的反应，昭德帝十分满意地朗声笑了起来，只是不知这表面的笑容之下究竟掩藏着什么深意。

　　“傅漪啊，你可莫要看轻了南亭，他虽没有功绩在身，可若论武功，在你的定北军里绝对能称霸一方。”

　　傅漪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从他方才走过来的下盘便能看出此人武功定然不差，可就是这样一个来路不明偏偏武功卓绝非凡的人，让她带进军营才更不让人安心。

　　“陛下，定北军是傅漪一手带出来的，其中的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们也是认可了傅漪的能力才心甘情愿留在她麾下的，如今这样降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将，定北军中恐难以服众！”

　　庞忠站了出来，忍不住替傅漪说话。

　　身为武将，他太明白昭德帝的心思了，眼见着傅漪树大招风，恐危及自己的龙椅，所以就在军中插手自己的眼线，一旦让这个劳什子萧耐进了定北军营，今后傅漪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盯上，恐怕傅漪所下达的号令还没来得及传遍定北军就已然先一步传进了昭德帝的耳朵。

　　更何况……

　　“陛下亲自选定的人还能差了？庞将军这样说，莫不是你们定北军中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这般不敢让人知道！”

　　方才没有占到便宜的文官也都明白了昭德帝的用意，有沉不住气的已经率先开口嘲讽挖苦了。

　　“你！”

　　庞忠本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人，若不是为了傅漪，平日里他恨不得在朝堂上装哑巴，今日的场面于他而言还是太陌生了，以至于庞忠一时间涨红了脸，只能徒劳地捏紧拳头，说不出来一句话反驳。

　　“陛下！”

　　庞忠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想打人的冲动，努力平静着呼吸道：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若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成为一军副将，此事恐怕不能服众。”

　　“庞将军可毋要随意代表定北军啊，这东夷谁人不知定北军最是听信于陛下号令，如今你说定北军不服陛下亲自指定的人，怎么？你们定北军打算造反吗？”

　　文官中有能言善道的，立马就揪住了庞忠的话头，堵得他哑口无言。

　　“李粲！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庞忠被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一时间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有些下不来台。

　　“陛下。”

　　眼见庞忠被群臣欺压，傅漪及时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

　　“定北军誓死追随陛下，若陛下认定此人堪当大任，末将自当与他一同治理定北军，为东夷守疆护土。”

　　事情既然就是冲着她来的，那再如何推脱也无济于事，不如就接受好了，左右是个花拳绣腿的公子哥，她权当在军营里养个面首养眼好了。

　　傅漪这样安慰着自己，正准备依例接受，就听那人转而对着昭德帝跪下，用在场之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臣以为，长缨将军所言有理。”

　　傅漪：？？？

　　没见过这么捡好话往自己脸上贴的。

　　下一刻，便听青年略带着些少年的意气的声音，在自己身边响起：“萧某贸然入军营，的确不够公平，但圣旨难违，臣亦不愿辜负陛下信任，今日入定北军，为期一个月，臣愿意接受定北军任何人的挑战，只要对方能胜过我，萧某自会向陛下请辞，不再染指定北军！”

　　相较起直接空降的副将，萧耐此举已经算做了非常之大的让步，原本面露不满之色的武将阵营也稍稍冷静了几分，对萧耐露出了探究之色。

　　临危不惧，处变不惊，这青年如此沉稳的性情，的确是行军的好料子，只是……

　　“请陛下允准！”

　　不容其余人多想，萧耐径直忽视了所有人审视的目光，坚持对昭德帝道。

　　“好！”

　　昭德帝目露满意之色，似是对萧耐的行为十分满意。

　　对方已经主动将姿态放低，自己再一味坚持己见未免有些太过咄咄逼人，事已至此傅漪也只能认下了自己这位从天而降的手下。

　　回府的路上，庞忠脸色阴沉，一路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傅漪有些奇怪，往常朝中有个什么大小变动，庞忠向来是最看得开的，往往还是他宽慰自己更多些，只是不知为何这次庞忠竟然有如此之大的反应，惊异之余傅漪劝慰道：“义父，不过就是一个副将而已，等我试试他的身手，若是德不配位我将他打发到城郊的训营里就是了。”

　　虽然她不明白昭德帝为何偏偏就选了这么个人过来，难道是怕她贪恋男色特意寻了这么个人来校验她？傅漪倒是不认为昭德帝会这么闲。

　　“阿漪。”

　　庞忠的声音透露出些许疲惫，听得傅漪一愣。

　　平日里庞忠都不会这样叫她，这个称呼好似在她五岁之后就再也不曾听过。

　　“义父，这个萧耐，究竟是什么人？听起来好像与义父颇有渊源？”

　　“没有！黄口小儿，老夫何曾见过？”

　　庞忠猛然回身，厉声否认道。

　　这举动倒是出乎了傅漪的预料，在她印象里，无论何时，庞忠总是一副稳重可靠的模样，何曾有过这般激烈的时候。

　　她没有忽视朝堂之上在听到萧耐来自萧家时，庞忠脸上一闪而逝的错愕与震惊。

　　似是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过激之语，庞忠赶忙扯起一抹笑，干笑两声，对傅漪安抚道：“行了，老夫也是替你不值，辛辛苦苦带着定北军那么久，好容易班师回朝了反倒是来了这么一个摘桃儿的，没事，既然你不在意，我不管了便是。”

　　可傅漪却不打算这样算了。

　　“义父，永毅侯府，萧家，与我们有何渊源，义父今日为何因为萧耐而频频失态？”

　　“不该问的不要问了！总之萧云歧家的事情水深的很，你不要贸然掺合进去，离那个萧耐远些！”

　　庞忠说完便逃似的跳下了马车。

　　“你自己回府用早膳吧，同心斋的羊肉萝卜包子这个时候刚刚出锅，我去买几个回来。”

　　说完庞忠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傅漪一个人错愕地留在马车里。

　　“小将军，咱们还回府吗？”

　　赶车的老周也是将军府的老人了，因着叶管家的缘故，老周便也随着一道叫傅漪‘小将军’。

　　“不必了，直接去集案司。”

　　傅漪平静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地冷清，幽幽自马车内传出来，相熟多年，老周一下便听出傅漪是心里存着事，当下不敢耽搁就朝集案司驰去。

　　集案司，顾名思义就是存储历年来官员档案的地方，什么人什么时候升迁或被贬，什么时候哪个官员家里又添了儿女，大到朝堂之上，小到家长里短，只要不是什么辛秘过往，任何官员的事情都能在集案司查到。

　　出示了自己的令牌，集案司的看守一点不敢怠慢，立刻就给傅漪开了锁。

　　“长缨将军，等小的去唤小厮领着您进去，这案库里面卷轴太多，找个人帮您能快一些。”

　　看守一边开门一边恭恭敬敬对傅漪道。

　　想到自己的来意，傅漪不好意思让人瞧见她堂堂一个二品大将军跑到集案司去查一个部下的家底，闻言傅漪马上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不必了，我来查一下穹川这两年的官员调度，不会很久，我自己进去就成，别麻烦了。”

　　看守闻言便对傅漪行了个礼离开了，走之前还给傅漪留下了一盏照明的灯。

　　案库里因为常年不见光的缘故，四处弥漫着一股霉味，傅漪皱了皱鼻子，勉强让眼睛适应了案库里的亮度才举起灯进去。

　　今日朝堂之上，萧耐走出来时，有几个朝中的老人提起了一个名字，虽然声音很小，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听清楚还是绰绰有余的。

　　永毅侯—萧歧云

　　她并不知道萧歧云是谁，但这个名字能被这样提出来，说明此人先前绝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摆放经年的木质案柜已经腐朽，手一按上去还有些稀松的声响，傅漪瞧了一眼，确认了面前这座案柜上面记载着的年份后就开始顺着依次寻找起来。

　　看今日朝堂之上众人的反应，认识萧耐与他那位被称为萧侯爷的父亲永毅侯的，大多都是历经两朝的老人，年轻一代认识萧侯爷的人却少之又少，偶有几个也是听了家里人讲起才依稀知道一些。

　　至少要找到前朝以前的案卷！

　　傅漪很快就锁定了要找的范围。

　　集案司里的案柜都是是按照年份先后摆放的，越久远的越是在靠里的位置。

　　傅漪小心地打着灯盏一路走着，她不敢靠案卷太近，以防止干燥沉积许久的纸张与木质的案柜被点燃。

　　昭德帝在位已经许多年，朝中官员人数众多，傅漪走了一会儿才摸到前朝的案柜。

　　永毅侯究竟是有什么丰功伟绩傅漪是不知道的，但她能知道的是此人绝非凡类，否则集案司的人不会将永毅侯萧家的案卷摆在单独的一层案柜上，即使萧家的案卷相比起别家要薄了一倍不止。

　　找到萧家的案卷一切就都好说，傅漪顺手将灯盏挂在了案柜上凸起的柳钉上，借着微薄的光亮翻起萧家的案卷来。

　　永毅侯萧歧云，家中人口很是简单，只有一妻二子，分别是发妻所出的长子萧耐与次女萧竹。

　　“萧歧云……”

　　傅漪一边信手翻动着案卷，一边迅速将其中的内容谨记下来，一时间眼里只剩下案卷再也顾不得其他。

　　话说这萧歧云也的确是个妙人，而立之年中举，一路平步青云，偏偏又在最好的年纪里伴着先帝一同打下了东夷的疆土，入主了邑都为皇城。

　　不过四十就官居一品的，在整个东夷朝堂上他是头一个。

　　封侯之后，萧歧云娶了同为朝堂清流的尚书之女杨氏。

　　后来，杨氏产子，是萧耐，两年后又有了一女萧竹。萧歧云大抵是个专情的人，继杨氏之后再也没有旁的侍妾姨娘之类。

　　永毅侯一家人口简单，关系却都是骨肉血亲，按道理讲应该是艳羡旁人的幸福，而事实上永毅侯府也的确其乐融融了一阵子。

　　直到永毅侯被敕令下狱！

　　永毅侯被枭首示众，但念在其曾经立下的赫赫战功不累及家人，并且允许杨氏带着萧耐萧竹继续住在永毅侯府中，只是却不再是一品大员府了。

　　萧府一门就此陨落，直至后来也没再有人知晓。

　　傅漪正打算继续往下翻着看下去，耳边一道凌厉的劲风擦着她的发丝掠过，近乎是一瞬间有人倾身而上。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