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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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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管家把傅漪吃完的面碗撤了下去,傅漪一边跟庞忠聊着近日朝堂中发生的事情,一边就着茶水又吃了好几块栗子酥。
她不过离京四个多月,朝中局势却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庞忠交代了些明日朝中大概会提及的问题,叫她提前做好准备就回去休息了。
临走时,看着被吃得只剩下两块酥的碟子,庞忠忍了忍还是没说什么。
他们行军之人平日里吃得拮据,往往都是将将填饱肚子就成的,因此能大吃大喝的日子一年也没有几日。
罢了,暂且让她放纵些。
庞忠溢到嘴边的劝阻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象征性地提醒了一句:
“别吃撑了,当心明日上朝误事。”
傅漪一边往嘴里塞着下一块栗子酥,闻言不好意思地对庞忠笑了笑。
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傅漪这才觉出腹中撑得慌,左右已经晚了,她索性就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消食,接着从兵器架子上面选了一把趁手的枪练了起来。
她吃得多消耗也多,连续几十招下来就已经大汗淋漓,被食物顶住的胃也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此时已经将近子夜,傅漪才心满意足地清洗一番沉沉睡去。
第二日,她是被黍麦叫起来的。
“主子,该上朝了!老将军院里已经收拾妥当了,叶管家正催咱们呢!”
小丫头个子不大,嗓门儿却不小,这中气十足的一声直将傅漪吓了一跳,一骨碌坐了起来。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一刻。”
“该死!”
傅漪一拍脑门,府里的床虽然比起旁的高门大户家里的床硬了一些,但比起军营里还是软和了不少,加之她近日赶路也的确是累得狠了,竟然不知不觉就睡过了。
傅漪简单用水洗了把脸,穿上了一品武将的绛红色官服,跟着坐上了庞忠的马车。
与文官不同的,武将大多常年驻守或征战在外,因此上朝堂的机会并不是很多,傅漪跟着庞忠垂首走到各自的位置站好,就等着随侍的太监叫人。
傅漪是近来皇帝赖重的女将军,而庞忠虽已退居后位但也是给东夷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老将,因此二人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同一排。
昭德帝正值不惑,面白无须,身形颀长高挑,大抵是保养得当的缘故,昭德帝没有丝毫人到中年发福颓废的迹象,反而少了少年的青涩之感,多了成熟与稳重的气质。
他的眉峰生得锐利,平白给他的气场增添了几分肃穆,与明黄色的龙袍相得益彰,无一丝违和感。
在场无一人敢轻看这位年轻的帝王。
传说昭德帝压根儿不是正宫皇后所出,而是一位并不怎么受宠的才人之子,后来才人早逝,昭德帝便被放养了起来,先帝的正宫皇后是个手段毒辣的,先帝病重时东宫太子已经得了大半朝纲支持,只是在最后,太子却死于东宫一场大火。
太子亡故,可国不可一日无主,皇后先前与其余大势皇子相互厮杀,最终两败俱伤,反而一直被打压的昭德帝稳重老成,逐渐脱颖而出,最后这皇位就顺势传给了行二的昭德帝。
一开始满朝文武俱是不服气,觉得昭德帝年纪太轻没有治国理政的能力,更是说出要废帝另立的话来,直到昭德帝亲自上阵,将闹得最严重的先皇后一党全部以‘祸乱朝纲’之名赐死之后,朝臣们这才老实下来。
昭德帝也确有几分真本事,登基以来屡立奇功,东夷也日渐昌盛起来,那些原先带着偏见的朝臣们这才发觉,昭德帝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怯懦的皇子了,或者说,他本就是盘踞的真龙,只会在必要时显露出实力。
傅漪不止一次见过这位皇帝,此刻也不得不说,岁月没给他带来丝毫摧残。
随着总管太监的一声‘上朝’,满朝文武立时下跪行礼。
昭德帝只是淡淡颔首,遂即开口道:“长缨将军。”
傅漪早有准备,是以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多震惊,从袖中掏出昨日连夜准备好的战况折子递上,走出来对昭德帝行礼:
“末将傅漪,参见陛下!”
昭德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是以傅漪也只是保守地不再开口,等着昭德帝下一步的问话。
“穹川之乱,你处理得很好。”
草草扫了一遍傅漪的折子,的确挑不出什么纰漏,昭德帝点头夸赞了一句。
“陛下!”
一声高呼打破了朝野的平静。
傅漪回头循声看去,是个身着墨绿色四品官服的人。
那人傅漪不认识,但见庞忠猛然沉下的脸色,傅漪大概了然。
想必这人就是吏部侍郎佟文荇了。
先前她在穹川时,弹劾她的折子有大半都是吏部侍郎门下的官员递的,此刻见到真人,傅漪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了一句。
果然,相由心生。
不是傅漪以貌取人,只是这佟文荇生得的确很是……潦草。
虽年长于傅漪多矣,但佟文荇的个子不及傅漪肩膀,整个人干瘦得如同一根脱了水的青萝卜,面颊向内凹陷,愈发显得贼眉鼠眼。
“陛下,长缨将军屡次不听诏令,带着定北军强留穹川,还无诏私自开战,打击北狄一事固然有功,但犯上之过也不能这样轻轻揭过,否则满潮上下皆上行下效,我东夷朝纲还有何规矩可言?”
佟文荇这话说得义愤填庸,立时就有几个他门下的官吏附和起来。
昭德帝不言,任由下面窃窃私语。
傅漪冷淡回头,撇了佟文荇一眼,讽刺道:“佟大人这般遵守法纪当真是让人敬服,本将常年在外,自然不了解你为人究竟如何,只是有一点傅漪不明白,还请佟大人为我解惑。”
见傅漪态度还算和气,佟文荇顿时更加嚣张了,虽然个子不及傅漪,却恨不得拿鼻孔对人:“长缨将军这话下官可担待不起,将军有什么问题,下官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天下之大,以何为本?”
佟文荇没想到傅漪会这般无厘头地说话,顿时愣住了,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以民为本!”
“好一个以民为本!”傅漪毫不吝啬地称赞。
“佟大人当真是心系天下的父母官,只是在这邑都歌舞升平久了,难免会生出一些不实之感,以为东夷四界皆是如此繁华。”
这话暗讽了佟文荇只会空口喊话,却不肯走出邑都这片温柔乡,此话一出,不止佟文荇骤然变了脸色,连同高座之上的昭德帝也阴沉了脸看过来。
“傅爱卿,你这话什么意思?东夷如今正值太平盛世,吏治清正廉洁,你这话可是对朕有不满?”
昭德帝不悦地开口,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氛,一时间没人敢说话,连同佟文荇也老实了下来。
“臣不敢!”
傅漪立刻抱拳行礼,虽是说着不敢,可语气却没有半分退缩。
“臣此行前去穹川,见穹川百丈之内无一行人,处处萧条,百姓家破人亡,有条件搬迁的都纷纷离开穹川另寻出路,只留下穷苦之人干熬日子。一问才得知,原先的穹川太守李知纥已经在北狄的进犯中携同全部财产逃离穹川城,说句不中听的,若非此次定北军及时驻守,穹川被攻破是迟早的事!”
傅漪一字一句坚定地道,这次不等昭德帝震怒,傅漪立刻继续道:
“放才佟大人说,以民为本。若佟大人是我,见我东夷子民过得穷困潦倒,整日惶惶不安,自然也会如我一般坚守于穹川,更不会在对方有备而来时还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这才是我东夷武将应尽之责!这才是我东夷百官,当忧虑之事!”
四月的春风交杂着新开的花香,微风拂过时女子宽大的红色袖口轻轻飘起,明明是花一般的年纪,她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少女的朦胧,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次沙场拼杀出来的肃杀之气,让人望而却步。一时间,佟文荇也不敢搭话了。
“陛下,先前狄族屡次三番进犯于我东夷,末将与定北军不敢贸然开战落人口实,是以回京一事便被耽搁下来,后北狄哥舒秀成一系哥舒达率领北狄部分军队来穹川滋事挑衅,还杀了一名穹川百姓。末将以为,尽忠于陛下,就该为陛下保疆护土,因此才擅作主张,带领定北军平息战乱。”
“如此说来……朕不但不该责罚,还该奖赏你才智过人了?”
昭德帝直直盯着傅漪,那眼神饱含着看不出的深意,似乎想看穿傅漪的身体,探知她内心最深的地方。这话无异于暴风雨前的警示,满朝百官俱是不敢发一言,眼神却都直勾勾看着傅漪,想听听这位令四国闻风丧胆的东夷女将会如何面对天子的震怒。
半晌,傅漪淡淡开口:“臣,不敢……”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傅漪要低头,就连昭德帝眼中都不免闪过了一丝满意时,红衣女子忽然抬头,眼神中的锋芒直击天子,虽在下首,却仿佛与昭德帝平齐一般。
“长缨将军藐视皇令,还在朝堂之上不思悔改,陛下!臣请陛下,重罚长缨将军,以儆效尤!”
佟文荇抓住机会,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
庞忠在一边干着急,听到佟文荇要求惩处傅漪,终于忍不住了,急忙走出来道:“陛下!傅漪虽有过错,但有罪当罚有功当赏,她虽未及时归朝,但若非其一手击退北狄,方能保我东夷安定,臣以为可功过相抵!求陛下开恩!”
“庞老将军这些年在邑都待糊涂了?怎的连赏罚分明的道理都不懂,也难怪你能教出傅将军这般没有规矩的女子!”
佟文荇门下的一名学生大抵是为了给自己的老师出方才被傅漪羞辱之气,不敢对上傅漪,此刻便对庞忠发难起来。
“你这般知规矩守礼义,便该知道陛下推崇尊卑分明长幼有序,庞将军年长你多矣,论品阶也远在你之上,就凭你也配置喙庞将军!”
朝中,唯佟文荇马首是瞻的人有之,庞忠征战多年,自然也有武将受过庞忠的恩惠,此刻忍不住替庞忠发声。
一时间朝堂分为两派,文官坚持认为傅漪此举是藐视圣上,而武将则大多认为傅漪此举利大于弊,双方气氛剑拔弩张,原本因为是否开战一事主战与主和两派的矛盾彻底激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