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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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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傅漪进了门,叶管家才敢开口:“小将军您有所不知,这些新兵里,十个有八个都是勋贵子弟,本事没多少,每日还挑这嫌那的,短短一个月把演武场弄得乌烟瘴气的,老将军这些日子在武场日日发怒,连着好几天了!”
“什么人这么本事,能将义父气成这样?”傅漪一瞬间来了兴致,要知道,庞忠可是武将里出了名的杀伐果断,整个东夷就数他麾下的军规最为严苛,庞忠也向来不会让自己生气,谁触犯了条目,直接拉去军法处置就是了,能让庞忠发怒的人,傅漪也有些好奇。
叶管家立刻扬着头背起来:“礼部员外郎家的二公子,宏光学士的长孙,中书协律郎的幼弟,光禄卿的嫡子……”
“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傅漪皱眉,这些人不说有功名在身,好几个都是文人世家,家里连个正经习武的人都没有,这样的人竟然都能被塞进军中了。
现在邑都投军都已经没有标准了?
“先让厨房给我下碗面吧,多准备些,义父想必也没用晚饭,等他回来也晚了。”
傅漪抬步往自己院子里走去,这些日子赶路风餐露宿,她实在是厌倦了干饼的味道,急需吃些别的东西换换口味,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更诱人的东西了。
“多放几只虾,再用猪油吊汤底!还要一盘栗子酥!”
傅漪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地回头嘱咐道。
身在军营里,她是刚正不阿的长缨将军,她可以当作对肉酒毫无兴趣地啃着干饼指挥作战,但人是铁饭是钢,她自然不可能一直清心寡欲下去,一回府就立刻忍不住了。
叶管家见怪不怪,每一次这位小将军出征回府都活像饕餮转了世一般,恨不得将府里的小厨房吃个干净,见此也赶快去收拾准备了。
傅漪则是回到了自己住的凌波院里。
凌波院极宽敞,除了她住的正房,旁边还有待客的花厅与东西厢房,傅漪不喜欢侍弄花花草草,因为一到夏日那些花就会引来不少蚊虫,她喜静,院子里有飞虫蜜蜂的声音就会没来由地烦躁,因此整个庭院里都用青石板路铺平整,连砖缝里也不见杂草,只沿着墙根摆了一整排各种式样的兵器,方便她在院子里练武。
从正房里奔出一人,直冲着傅漪跑来。
“主子!”
傅漪见怪不怪地往旁边躲了躲,正好与那身影隔开一拳的距离,那狂奔而来的人影马上擦着傅漪的肩膀往院门冲去。
傅漪面无表情地回头问:“晚上还回来吗?”
“主子!”
险些一头栽到地上的人气鼓鼓地回头,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穿着镇威将军府一等丫鬟的紫色冬装,皮肤白白的,个子刚到傅漪肩膀,梳着双环髻,头上精心地别了两朵同色的绒花,像个年画娃娃一般。
傅漪有些无奈地道:“黍麦,你都多大了,对自己的重量还是要有明确的认识的。”
闻言叫黍麦的丫鬟立刻气鼓鼓地瞪过来,对上傅漪的眼神却立刻就怂了,只能小小声地为自己辩解道:“明明就没有多重嘛!”
傅漪倒是很乐意瞧黍麦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笑容也更真挚了些,转头朝自己的正院走去。
黍麦是庞忠在府里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婢女之一,自小陪着傅漪长大,傅漪与黍麦的感情不亚于对庞忠的亲厚,黍麦也对傅漪忠心耿耿。
当初傅漪年纪太小,庞忠一个大老粗又不会照顾奶娃娃,一开始还能交给奶娘,后面傅漪长大了,整个府里却都是家丁与侍卫,庞忠怕傅漪无聊,是以特意找人牙子领来了黍麦给傅漪作伴。
黍麦与傅漪同年同岁,自打傅漪记事起黍麦就跟着傅漪同吃同住,庞忠对家中的下人管得不算严格黍麦有着女儿家的心思,大一些就开始爱俏喜欢打扮,与她截然不同的,傅漪却对此毫无兴趣,反而对庞忠院子里的兵器好奇至极,黍麦领着傅漪打扮了好几日,弄得傅漪为了躲她愣是装病不肯起床,这才作罢。
后来傅漪上了战场,就剩下黍麦一个人留在凌波院里守着院子等傅漪回府,今日乍一见到傅漪,黍麦高兴得都没了形,连脑子里最后的一点主仆之分都忘了。
“主子主子,你就给我讲讲,北狄人是怎么认输的,你真的把北狄头领打下马了呀?”
黍麦站在傅漪身边,贴心地替她把油灯挪到舒服的位置,一脸期待地问。
傅漪正忙着整理明日入宫记录穹川一战的细节折子,想都没想就随口应和道:“是是是,我是谁啊?东夷堂堂一品大将军,光是往那一站就吓得北狄人屁滚尿流了!”
不想,这话一出,原本关着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风顺势倾泻而入,冷得黍麦打了个冷战。
“为人将者,自负是大忌!”
傅漪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
来人一张国字脸,眉毛生得又黑又浓,眼神是在沙场历练出来的刚毅,那人头发已经花白,明明是知命之年,他的脊背却一点都不弯,穿着银色战甲往门口一站,稳如泰山。
“义父!”
傅漪拱手行礼。
这便是收养了傅漪的义父,前镇威将军庞忠。
“义父怎么才回来?”
傅漪连忙让出主位,站到庞忠下首。
庞忠扫了一眼堆得乱七八糟的长案,皱了皱眉。
庞忠虽生得虎背熊腰,却是个细致的人,最见不得乱,平日里镇威将军府就十分整洁,偏偏傅漪是个不拘小节的。
“方才的话,今后不准再提了!听到没有?”
庞忠没有回答傅漪的话,而是严厉地警告她。
傅漪本来也是无心之言,没想到正好让庞忠听了个正着,庞忠是个极其死板的人,打起仗来也一板一眼,傅漪方才的话在他眼里简直就是狂妄至极。
傅漪在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给了黍麦一记眼刀,随后乖顺地低头。
“是!女儿明白了。”
黍麦委屈地低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她怎么也没想到,明明就是普普通通一句家常,怎么就好巧不巧地让这出了名的死板老将军给听着了。
“小将军,您要的面来喽!”
局面正僵持着,叶管家尖细的声音偏偏不合时宜地响起,傅漪顿时找到了台阶下,马上利索地将桌上的公文尽数往旁边一推,自然地笑道:“义父也没有用饭呢吧?不如一起吃点儿?”
虽是问着,但傅漪已经迅速地缠上了庞忠的胳膊,将他往用饭的花厅里引,在庞忠瞧不见的地方猛地给叶管家使眼色。
庞忠讲究,她却不然,平日里公务繁忙,处理完一堆文书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哪里还有闲心去花厅饮茶用饭,不过是在桌上随便刨出来一个位置填饱肚子就是了。
只不过今日庞忠带着气,傅漪自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罢了,不过是一个晚上,就当多陪陪他尽孝道好了。
傅漪这样安慰自己。
庞忠冷哼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些,顺着傅漪的力道跟着她走了。
驰骋疆场多年,庞忠却到底招架不住小女儿家软磨硬泡,在他的记忆里,傅漪从小只有犯了错时才会使出这样一招,料定了自己没法子,傅漪才愈发胆大妄为起来,每次一犯了错,就照例给自己送些吃的,好像在她心里,没什么是吃上一顿饭解决不了的。
父女两人坐到花厅里,说是一同用饭,可一碗面大部分是进了傅漪的肚子,庞忠只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剩下的时间都在帮着傅漪剥虾夹点心。
傅漪一边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义父,叶管家说你这几日在演武场总是发火,到底发生什么了?”
一提起演武场的事情,庞忠更加来气,眉毛都竖起来了。
“呔!别提了,那帮花花公子们,不知道是盛世之下文人太多考不中进士还是怎么的,一个个的都开始往军营里凑,来了也不好好历练,凭借着家世胡作非为!”
原来只是新兵不听号令。
傅漪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庞忠如此气恼,有可能是在朝中受了她的影响,如今看来,他还能有闲心同这些个新兵置气,至少说明她屡次不从昭德帝安排的事情还没有波及到庞忠这里来。
“明日我也该上朝了,等下了早朝,我和义父一起去演武场,话说这次与北狄这一仗,前前后后也折损了不少人,定北军也是时候该入些新兵了。”
傅漪几口吃完了面,又拿了一块栗子酥。
栗子已经被碾成泥,加入牛乳拌匀成栗馅包裹进酥皮里,入口是香甜绵密的口感。
傅漪的脸上浮起一抹满足。
这样的美味,只有在府里才能吃到。
肚子饱了,傅漪的心情也很是舒畅,见庞忠还是阴沉着脸色,便宽慰了一句。
不过她也并非空穴来风,在驻守穹川之前,北疆战场她的定北军就是冲在最前面的,加上这次与哥舒达的部落交锋,她也的确得好好安排一下她的部下了。
既然正好撞上了庞忠的死穴,她索性就接过来瞧瞧。
兵是练出来的,在她手底下能练出来的一定是好苗子,相反,那些妄图在军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是一定坚持不住她的训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