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寒》柳鸣竹问

5、收服

　　云序的营帐就在傅漪的营帐旁边不远处，傅漪步子大，顷刻之间就到了。

　　把守在云序营帐外的哨兵立刻就要进去通报，被傅漪制止。

　　傅漪直接掀开了门大步走了进去。

　　云序的住处比傅漪小了不止一点，因此傅漪一进门就瞧见了摊坐在床边的云序。

　　见到傅漪进来，云序麻木地抬起头，轻声唤道：“将军。”

　　傅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二虎家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二虎的尸身我处理了一番才送回家去，他娘一见二虎的尸身立刻就哭昏了，嫂子还怀着身子，强撑着处理，我按照将军的吩咐，给了二虎家银子，只说是滚下山死了。”

　　云序一开口，又忍不住哽咽。

　　“我在新兵登记册里加上了二虎的名字。”

　　云序诧异地抬头，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激动，立刻爬起来跪在傅漪面前磕头。

　　“将军……这……属下代二虎一家子多谢将军大恩！”

　　若二虎只是平民，死了也没有人管，顶多官府给拨一点银子安抚，但二虎若是能成为定北军新兵就不同了！

　　新兵死在战场，每年的抚恤就够二虎一家生活，虽不能大富大贵，但一家人省一省，能填饱肚子却不成问题，傅漪让二虎有了这层身份，换言之就是救了二虎一家子。

　　“那你呢？”

　　傅漪没有理会云序的道谢，甚至都没有扶他起来的意思。

　　“什么？”云序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傅漪会这样说。

　　“二虎一家的归宿我已经安排过了，云序，那么你呢？”傅漪又问了一遍。

　　“属下当然是……”云序想说当然是一直跟着傅漪，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就是说不出来，云序脸颊发烫，有些难堪地看向傅漪。

　　傅漪淡声道：“我不日就要回邑都，今后大概也不会常来穹川，穹川事宜我已经同关良明交代过了，你也走吧。”

　　云序原本还震惊于傅漪要离开的消息，一听傅漪要赶他走，顿时就不淡定了。

　　“将军！属下虽然没有签卖身契，但也是跟在您身边的人，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求将军开恩！”

　　云序忙不迭地指天发誓。

　　傅漪摇头：“不，原我想过带你离开，你心思缜密，又勇武机敏，是为将之才，但……”

　　“你太过优柔寡断，如此绵软的性子，不适合跟我征战沙场。”

　　云序能力的确出众，原本她想将云序带在身边好好培养，是以方才他叫关良明去叫他过来商议，不想就听到了云序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的消息。

　　“云序，我问你，今日死的是二虎，你可以因为二虎的死不管不顾将自己关在屋里，你只是随军，没有军籍，可若你是一军主帅呢？若是你闭门不见人的时候，北狄族卷土重来，你当如何？看着一个军营的兵士因为你的情绪而全军覆没吗？”

　　“若今后，你跟着我征战在外，你身边的同袍每日都会面临天人永隔，你能日日将自己关在屋里，不顾身后的城池百姓，不管面前的敌人来势汹汹？”

　　傅漪厉声问道。

　　云序低着头，诚然，今日他的行为的确太不大度了，但在听到傅漪说有心带他培养他，云序心中还是燃起了希望。

　　“将军，属下知错了！”

　　云序复又恢复了标准的军礼，单膝跪下。

　　“求将军再给我一次机会，今后我云序定当不再辜负将军的期望，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傅漪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带着一丝怜悯问：“人的七情六欲很难割舍，云序，我该如何相信你呢？”

　　是啊！七情六欲很难割舍，而况他也只不过是穹川一个破落户出来的，空有几分热血的普通人，如何能让傅漪信任？

　　云序咬着牙，不愿意就此放弃，一抬头，正巧撇见了傅漪腰间挂着的一条马鞭。

　　这正是今日傅漪将哥舒达攻于马下的那一条，收拾了北狄人傅漪就顺手将马鞭挂在了腰上，还未来得及收起。

　　云序双手一紧，下定决心般对傅漪伸手：“求借将军马鞭一用！”

　　虽然军中无男女，但云序还是不敢自己动手去抢傅漪的东西。

　　傅漪撇了他一眼，将马鞭解了下来，丢在云序怀里。

　　云序接住马鞭站起身，径自走到了屋里一个空旷的地方，眼神坚毅。

　　“云序因为一己之私，罔顾军中纪律，不论如何都是辜负了将军的期望，属下不为自己解释，但求将军做个见证，好让将军明白属下是诚心认错！”

　　说罢，云序猛地一鞭子甩在了自己背上，马鞭到底没有用作武器的鞭子那般锋利，但也将云序背上的衣裳抽出了一条口子，足见他是使了十足的力气。

　　但云序却晃也不晃一下，又是一鞭子。

　　傅漪却依旧看着，连细微的表情都没有松动。

　　云序也是个倔强的，傅漪不说话他就一直抽，直到背上渗出了血来。

　　云序的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但依旧□□着不动，狠狠一鞭又甩了下来。

　　长鞭在空中甩出了清脆的声音，正当云序准备咬牙承受下这一鞭子时，一只手横空接住了即将落下的鞭子。

　　云序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傅漪的声音冷冰冰传来。

　　“随军侍卫云序，玩忽职守触犯军规，自己去领十军棍，明日随军回京。”

　　傅漪冷冷说完，丢下马鞭就大步离开了。

　　反应过来的云序登时激动得连身上的伤都忘了，对着傅漪的背影朗声回应，中气十足：

　　“属下知错，谢长缨将军责罚！”

　　他不怕罚，就怕傅漪不肯罚他，只要傅漪还愿意罚他，就说明还没有彻底放弃他。

　　云序也和天下所有有志男儿一样，抱着救世之心想办出一两件顶天立地的事情来，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家世托举，没有名流举荐，注定了他一辈子只能待在穹川过籍籍无名的一辈子。

　　可如今傅漪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是傅漪让他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成为如此有用的人，还有二虎……

　　二虎的死，说到底是穹川的防守不够严密，若是穹川兵防周密，山林间亦有人按时巡逻，怎么可能让二虎被人捉去？

　　他生于小城，邻里间习惯了亲如一家，可这么突然地要他接受身边的挚友身故，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折磨下死去。

　　“穹川……”

　　云序下定了决心般站起身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十军棍受了，他今后也正式算长缨将军的手下，他就要随着这位将军征战沙场，平定四方！

　　今后他不是穹川云序，而是定北军随军侍卫，长缨将军的手下！

　　傅漪一向务实，决定一下立刻就着手准备起回朝事宜，穹川经此一劫也需要好一阵时间恢复生息，这些她相信关良明能自己处理过来，因此也没多安排，只提醒他一旦有什么不对马上传书信给她。

　　临走之前，傅漪交代了定北军驻留穹川，此次回朝她是去领罚的，自然没必要张扬，是以她只带了定北军中的几个高级头目一起走。

　　不用带大批士兵，他们一行人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傅漪不是受不了罪的人，一路上也没抱怨，快马加鞭不到七日时间就回到了邑都。
　　邑都，东夷国的国都，历代东夷君王都安置于此，是以邑都便成了整个东夷最繁华的皇城。

　　城门守备自然认得傅漪，没敢多说就给傅漪一行人放了行。

　　此刻已经接近傍晚，日头都已经尽数落下，只剩下天边一抹余晖。

　　傅漪打发了其余几名将领各自归家，同她去穹川这么久，想来也没时间同家里通信，傅漪不是苛刻的人，相对而言只要手底下的人将该办的事情办得漂亮，傅漪还是很好说话的。

　　傅漪自己则是直接回了镇威将军府。

　　将军府里空荡荡的，除了老管家将廊道里都点得灯火通明以外，

　　庞忠自从年纪大了之后，身子骨虽然还硬朗，但也主动交出了兵权，说是将机会留给后辈锻炼，今后才能护住东夷河清海晏。

　　平日里没事，庞忠更喜欢去武场，亲自教习未来添给定北军中的新兵，用庞忠的话说，与其关起门来教导自己的子嗣，不如将心思都放在训练新兵上，今后经过他教导军中能人辈出，这才叫‘后继有人’！

　　因着庞忠主动交出兵权，昭德帝十分满意庞忠的识趣，因此虽然庞忠已经多年不曾出征，但整个邑都也没有人敢不把镇威将军府看在眼里，镇威将军府依旧屹立于邑都最繁华的街上，距离皇宫极近，方便了傅漪和庞忠上朝回府。

　　“小将军回来啦？”

　　傅漪方一踏进大门，立刻就从长廊处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一个身影快速朝她走来。

　　来人身量矮小，才堪堪到傅漪肩膀处，身型不胖脸型却圆润，加之一笑眼睛就眯成两道缝，瞧着滑稽又有些慈眉善目之感。

　　傅漪笑了笑，点头算是回应：“叶叔，义父呢？”

　　这人正是镇威将军府的大管家，庞忠一届武夫，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对规矩体统之类的要求反而嗤之以鼻，嫌弃府里下人太多碍手碍脚，干脆放逐了一大半的人，只留下零星几个打扫院子的小厮以及几个照顾傅漪日常起居的婢女。

　　叶管家就是打那个时候留下的，如今在镇威将军府已经十几年了，算是看着傅漪长大的。

　　傅漪身份特殊，平日在府里的称呼也难把恻，傅漪自小醉心武学，对闺阁女子的针线琴棋毫无兴趣，一开始叶管家按照庞忠的意思称呼傅漪为小姐，后来傅漪长大了，便死活不愿意听这个称呼，再后来傅漪就跟着庞忠上战场，再回来就成了长缨将军，叶管家索性就跟着外人一样，称傅漪一声‘将军’，只不过为了区分庞忠与她便改成了‘小将军’。

　　傅漪倒也没再挑过，左右不叫她‘小姐’便什么都好说了。

　　“老将军去武场了，这个月收编了一批新兵，都是……”

　　说到新兵，叶管家忽然想到了什么般住嘴，借着示意傅漪走近些，府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傅漪不明所以，但还是很配合地往前走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