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寒》柳鸣竹问

4、封官

　　北狄人没了心思打仗，甚至有几个武功强的直接冲到了哥舒达面前，狠狠踢了他几脚，说了几句北狄话。

　　北狄军心大乱，没一会儿就被定北军消灭干净了。

　　“将军。”

　　关良明带着几个定北军的头兵来向傅漪汇报战况。

　　傅漪听完点头：“清理战场，不必留下活口了。”

　　说罢，傅漪淡淡撇了一眼瘫软在地上，被北狄人打得脸都肿了一圈的哥舒达，转身朝云序走去。

　　各国之间都有约定，打仗不伤及百姓，可哥舒达竟然用无辜的二虎作筏子试图攻打穹川，那就别怪她无情了。

　　二虎和云序关系极好，之前云序还找她调了休沐的时间去陪二虎接亲，年前二虎也带着新婚妻子亲手绣的福包来军营里慰劳他们，同时还带来了自己妻子怀有身孕的喜讯。

　　那次一向对底下人说一不二的傅漪都允准了半日休息，二虎还代替炊事兵给他们做了一顿好菜。

　　“将军。”

　　傅漪走到云序身边，云序抓着二虎被揉拧得皱巴巴的衣裳，双目猩红，但终究还是忍住没有落泪。

　　“从我营帐的箱子里给二虎家拨些银子应急用，二虎的事情……别同他家里人说得太细了。”怕他们受不了。

　　傅漪按在云序肩膀上的手微微发力，借此给他一些力量。

　　傅漪在战场上多年，早已经看惯了生死离别，但平日里都是死在战场上的同袍，虽是马革裹尸，但终究能风风光光地走，可二虎没有军衔，即便身死于战争家人也不能得到官府的抚恤。

　　二虎一家唯一能赚银子回来的顶梁柱没了，今后他们一家要如何生活？

　　狄族哥舒氏的事情，还是庞忠当年当作故事讲给她听的，哥舒秀成继位以后，果然将哥舒氏做大做强了，原本哥舒氏在北狄排不上名，经过哥舒秀成的治理竟然挤进了北狄头部的几大氏族，一度到了可以争夺氏族之首的地步，可后来因为哥舒秀成自大轻敌，最终被另一个氏族抢了先机，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让盛极一时的哥舒氏又一次陷入冷寂。

　　今日一听哥舒达的名字，傅漪便猜到他大概是哥舒秀成的后代了。

　　哥舒达此人，并无太多心机谋略，傅漪一眼就能看透他。

　　过度自负，狂妄自大，哥舒达与当初的哥舒秀成一般无二，有能力手段，却不够心细。

　　她故意激怒哥舒达，果然让他失了理智，不顾一切地对她设下杀招，却没有自保的意识，她故意作出担忧的姿态，引诱哥舒达放松警惕，毫无防备地靠近她，这才让她投机取巧。

　　捉住哥舒达这个首领就够了，等她将人送回邑都去，交给昭德帝处理便是了，她也懒得多管。

　　左右今日她勦灭了北狄的主力，穹川今后的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而她，也是时候会邑都了，按照云序所说，现在满朝官员，至少那群迂腐的酸儒人已经将她骂得狗血淋头，再不回去，义父也会被他们日日诟病。

　　傅漪倒是不在乎旁人对她如何看，但她不想庞忠一把年纪还被一群后辈戳脊梁骨。

　　是夜，白日里傅漪与北狄人交手，虽然不算大仗，但也耗费了心神，她一个人在营帐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没有她的允准，底下人是不敢靠近她的营帐的，因此傅漪洗得十分放心。

　　洗过澡，傅漪一边坐在案前将随行的记录官写的战况检查一遍，一边随便用云序送来的吃的垫肚子。

　　她吃东西向来随意，出征在外，饮食也没什么规律，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来了穹川，她收下云序以后这才有人每日送饭。

　　云序是穹川本土的人，对当地的美食十分了解，经常能给傅漪找到街头巷尾的美食。

　　不过大抵是今日二虎的事情，云序也没什么别的心思准备，因此傅漪的晚膳只有两个烤饼和一碟花生米。

　　“将军，您歇下了吗？”

　　傅漪在烤饼上撒了椒盐，狠狠咬了一口，这时候，关良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关良明赶快掀开营帐进门。

　　“说吧。”

　　不知是不是今日消耗得多，傅漪此刻特别饿，已经有些冷掉的烤饼傅漪也吃得狼吞虎咽，两口塞完了一整个烤饼，傅漪喝了口水顺气，这才抬头看向关良明。

　　关良明看着傅漪的模样，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位将军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拧，跟谁都不深交，其实方才百姓们得知狄族已经被长缨将军赶走的事，自发地各家都杀鸡宰羊，给军中送来了不少好吃的犒慰军士。

　　尽管傅漪明令禁止手下兵士收受百姓的东西，但也架不住实在热情得百姓，他们推脱了大部分的米粮肉酒，但还是有几个动作快的丢下东西就跑，他们也不想拂了百姓的好意，于是还是象征性地收下了被丢下的东西，但转脸也给送东西的人家都还了银子。

　　就连他刚刚都吃了三个夹肉的馒头，不想傅漪竟然一个人躲在营帐里吃冷饼。

　　“将军，方才有百姓来给咱们送吃食，有酱肉的，你出来跟大家一起吃呗，咱们大家并肩作战了这么久，还没有好好跟将军聊聊天呢。”

　　关良明看傅漪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孤独，于是开口小心地劝道。

　　“谁让你们收百姓的东西了？”傅漪一挑眉，忽然发难道。

　　“将军放心，我们都是给过银子的，架不住百姓们热情嘛。”

　　关良明连声保证。

　　若是放在平常，傅漪大抵会重重惩戒关良明，毕竟再如何守护百姓是他们应做的本分，断然不能因此收受百姓的衣食，但想到不久后她便会离开，届时穹川自然需要一个能顶得上的人管辖，她也希望关良明能尽快在穹川百姓与城守军中树立起威信来。

　　思及此，傅漪随意摆了摆手“罢了，我不喜欢热闹，东西你们分着吃吧。”

　　顿了顿，她还是道：“左右你也要自己承担，今后如何与百姓们相处，自己拿捏分寸即可。”

　　关良明听了前半句本还唏嘘不已，觉得自己日后还是得多拉着傅漪出来跟他们一起玩玩，人总一个人闷着是会憋出病的。

　　听到后面一句，关良明瞬间不淡定了。

　　“自己？今后……不是？将军，您不驻守穹川了吗？您要走？”

　　傅漪没说话，但也算是默认了，沉默了一会儿，傅漪才实话实说道：

　　“守护穹川是我自己向陛下请的旨意，为期三个月，但陛下一直没有给过明话让我带着定北军久驻穹川，先前一直有狄族扰你们安生，我才没有提及此事，强行拖下来，如今已经四个半月，陛下的意思，已经对我心生不满，大概这两日我就会回邑都一趟。”

　　这些话，傅漪从前并没有对他们提起过，关良明与穹川所有百姓都以为傅漪会一直留下，穹川原先的太守已经在狄族刚刚来犯时就丢下百姓独自南下了，傅漪来了以后，关良明与穹川城守备都将傅漪当作了主心骨，从来没有考虑过傅漪还会离开。

　　“将军，您应该早一些告诉我们，不然……”

　　关良明的神色也变得极其担忧，傅漪整整拖延了一个半月，对于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来说，军令大于皇命不假，可这只是会被史书接受的说法，对于九五至尊来说，这就是挑衅皇权的行为！

　　“早一些有什么用？”

　　傅漪却是满不在乎地笑了，这些天她竭力整顿城守备军，加之对关良明有意提携，解决了北狄人，今后关良明一个人也能将穹川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四个半月，我已经将穹川城守备军培养出来，至少能够独当一面，这已经是很仓促的了，唯有如此，才能保证穹川日后长治久安，况且哥舒达一直不找机会来犯，我们先出手只会乱了自己的方寸。”

　　傅漪的反应相比关良明平静多了。

　　“待我回邑都，我向陛下申请，给你破例加官，等我求了圣旨，今后你就是穹川城的新太守。”

　　傅漪面色如常，平静地交代着穹川的大小事宜，以防关良明新官上任搞不定。

　　傅漪没反应，可关良明却不同了。

　　他本就不通文墨，一读书就浑身不自在，好容易在武学上颇有造诣，糊里糊涂中了武举，又因为家里实在供不起他而放弃，他原先已经认下自己注定一生平庸，如今只想着能再多攒一些银子，在穹川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至少……能让爹娘在仙去之前瞧见孙儿。

　　至于他自己如何，关良明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了，最好的也不过是在穹川城守军里混个领班，能多拿些银子填补家里。

　　可如今，长缨将军却告诉他，他会成为穹川的太守！

　　一州太守！那是有名有分的朝廷官员，是正儿八经的七品官！

　　“将军……这……”

　　关良明激动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开始我就看中了你的性子，是个能为百姓谋安宁的忠义之人，今后为官乱花渐欲，还望你能坚守初心，对得起穹川百姓对你的信任。”

　　傅漪抬起头，神色无比认真，关良明注意到，傅漪说的是‘对得起穹川百姓对你的信任’而并非‘对得起我对你的信任‘。

　　这是真心的要提拔他，他过了半辈子，没想到伯乐相马的事情还能在自己身上发生。

　　“下官关良明，代替穹川百姓，多谢长缨将军这些日子对穹川的付出，如此大恩大德，我们穹川百姓会一辈子记得，今后只要长缨将军有需要，我等愿为长缨将军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关良明也过了一开始激动得不知所措，想到傅漪马上就要离开，因此才将穹川诸事全权交托给他，关良明也是爱民之人，傅漪对穹川的贡献多大他心知肚明，立刻单膝跪地，标准地行了一个军礼，连称谓都改了。

　　傅漪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关良明不肯，坚持跪下道：“长缨将军待穹川大恩，若真有幸得天庇佑，下官身为穹川太守，理应代替百姓答谢将军！”

　　傅漪也不愿继续同关良明推辞，既然决定回邑都，那有不少事情得提前安排好了，她可没有功夫看这些没用的。

　　“行了，我不看你如何说，端看你能不能做到，今日我将穹川交给你，日后只能愈加蒸蒸日上，若是穹川再恢复先前的萧条之状，我唯你是问！”

　　傅漪收起本就流露不多的温和，身为主将，对下面的人要恩威并施，这样才能镇得住兵，她给了关良明权力，是看他现在全心向着百姓，可日后如何她也不能预知，所以该提点的自然也不能少。

　　见关良明再三保证，傅漪这才问：

　　“云序呢？让他来见我。”

　　不想关良明却没有马上答应，反而露出了些为难的表情。

　　“怎么了？”见关良明如此，傅漪皱眉问。

　　“云小哥刚从二虎家回来……听说，二虎的老娘当时就哭晕了过去，二虎媳妇儿也不太好。云小哥回来就把自己关在营帐里不见人，晚饭也没吃。”

　　关良明解释道。

　　“知道了。”

　　傅漪两口将另一个饼塞下了肚，这才觉出些饱来，站起身朝营帐外走去。

　　“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