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甲寒》柳鸣竹问

13、内奸

　　萧耐只觉得肩膀连同着手臂被一物捆住，随即身体被那股力道狠狠一扯，萧耐被拽下了比试台。

　　与此同时，一道靛蓝色身影纵身跃上了台子，与文子龙交手。

　　文子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愣怔在原地，傅漪却不给他机会反应，迅速挥动方才救萧耐时的长鞭去卷文子龙的手臂，文子龙反应过来，目露凶光，立刻躲开了傅漪的鞭子同时想用手中的断魂镖去勾断傅漪的长鞭。

　　只是不知那鞭子究竟是什么制成的，他们楼兰人数一数二的暗器断魂镖都未能在那条鞭子上留下一丝痕迹。

　　到底是经过多年沙场历练出来的，和傅漪相比文子龙还是逊色多矣，加之方才偷袭失手，文子龙自己就已经乱了方寸，加之断魂镖想来也是他留给自己的底牌，许久未用已经手生了，是以瞧起来便有几分的不自在，没过两招文子龙的断魂镖就被傅漪的鞭子抽在手臂上，一吃痛，手中的断魂镖也随之飞了出去。

　　立刻有人上来押住了文子龙。

　　此刻文子龙的脸上早就失去了平日里谦逊怯懦的模样，虽是最为熟悉的面孔，神色却与先前判若两人。

　　典虎是个冲动的，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见文子龙年纪尚小就进入军中，孤身在外举目无亲，将文子龙当成亲弟弟一般照拂，整个定北军中都见识过他对文子龙的爱护。

　　可如今，要他相信自己悉心呵护了整整三年的小弟弟是别国派出来的奸细，藏匿在定北军中整整三年都未曾被人发觉，若不是今日萧耐故意找事，文子龙至今都不会被发现。

　　典虎心中又是惊怒又是后怕，既恨文子龙欺骗了自己这么久，又后怕若是今日他强行出头护住文子龙，那未来的某一天，文子龙可能不知不觉就会伙同敌人里应外合……

　　届时定北军……典虎不敢往下去想。

　　“子……龙。”

　　萧耐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慢条斯理地道：“我是该叫你文子龙，还是……闻人子龙？”

　　此话一出，定北军中一片哗然。

　　闻人氏！

　　这样的复姓在东夷很少有，而唯一有这个姓氏的地方……

　　在毗邻东夷西面的楼兰国！

　　“文子龙！这是真的吗？”

　　典虎瞪着文子龙，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九成相信，但还是坚持想问一问。有些话，不问出口终究是难以跨过心中那道坎的。

　　文子龙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文子龙！你说话！”

　　典虎见他如此态度，心中已经了然，狠狠一脚踹上了文子龙的胸口，典虎本就生得高壮，虎背熊腰的汉子此刻怒到极点，早就顾不得其他，这一脚是牟足了劲踹的，连带着押解文子龙的两名卫兵都被带着晃了晃。

　　文子龙即便是被踹倒在地上，也不看典虎一眼，只是眼带不解地看向萧耐。

　　“究竟为什么？你怎么发现我的？”

　　他明明掩藏得很好，这三年来连傅漪都从未对他起过疑心，可今日的萧耐却不同，就说在他使出断魂镖准备与萧耐同归于尽之前，他已经一再退让，可萧耐却像是赖上了他一般，一次又一次中伤他的底线，让他自乱阵脚，最后溃不成兵自己露出马脚来。

　　可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心思不纯的人，终归会被发现。”

　　萧耐并没有为他解惑的打算，淡淡回应了这么一句，便看着人把他押下去了。

　　文子龙走后，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颇有几分尴尬。

　　方才还振振有词地指责萧耐，结果人家转头就抓了一个潜伏在军中的奸细，尤其还是跟他们朝夕相处的人，他们竟然无一人发觉。

　　最后还是傅漪开口道：“行了，日训继续，今日发生的事情休要外传引发百姓恐慌。云序，把三年前征兵名册上文子龙的那一页找出来。”

　　顿了顿，傅漪才继续道：“萧副将，进来商议军务，一会儿再让云序带你熟悉军营。安胜、孔烈，你们二人今后跟着萧副将，一切听从萧副将安排。”

　　这便是正式承认了萧耐的身份！

　　堂堂将军都亲自承认了萧耐这个副将，他们底下人就是再有意见也不能再公然对萧耐发难了。

　　立刻有两名年轻人站了出来，对着萧耐拱手道：“属下安胜（孔烈），见过萧副将！”

　　萧耐十足配合地点头，还顺手拍了拍离他较近的安胜的肩膀，笑道：“跟着我好好干，比你们将军对你们好哦！”

　　瞧着萧耐一脸欠揍的模样，傅漪权当没听见，面无表情地对他道：“进来。”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军机房，萧耐赶忙跟上。

　　军机房是傅漪平日里在城郊大营最常待的地方，在兵部处理不完的公务往往都被她带到了城郊的军机房里，相比起在兵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过活，傅漪还是更喜欢城郊大营。

　　萧耐跟着进了傅漪的房间，方一进门萧耐就惊了。

　　这房间……蛮别致的……

　　萧耐努力地在堆了满地的兵器和书简中寻找到落脚的地方，就这么艰难地走到了傅漪面前。

　　“那个……”

　　萧耐还是没忍住多嘴：“傅将军平日里，喜欢在仓储待着？”

　　要不然为什么她的屋里跟集案司的地库一样乱！

　　“少废话。”

　　傅漪直接丢给他了一个铁块，萧耐下意识地接住，才发现是方才文子龙用的断魂镖。

　　“傅将军可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你是香？还是玉？”

　　傅漪抬眼挑眉，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你赢了。”

　　萧耐无言。

　　“别扯别的，你认识这断魂镖？”傅漪问。

　　“嗯，早些年看过一本关于天下兵器的书，侥幸记住了，今日他一拿出这镖我才认出来。”

　　断魂镖是楼兰国独有的暗器，楼兰人少国小，兵力本就不足，但楼兰人擅长巫术，国中聚集着不少的制毒奇才，这断魂镖能在天下暗器中排上名次，除了镖身小速度快之外，最主要的是刀头的孔隙中藏着的剧毒。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

　　她问的是文子龙是闻人氏后代的事情，楼兰国人并不稀奇，但只有楼兰皇室才姓‘闻人’这个姓氏，萧耐是怎么猜准文子龙是楼兰皇室中人的？

　　“我在京郊城外打死了一只乌鸦，那乌鸦的腿是青黑色的，有被捆绑过的痕迹，身子也比东夷的信鸽要宽硕不少。”

　　“所以你猜测那是楼兰人用来传信的，而京郊城外，似乎只有这个大营能有值得楼兰人长途跋涉地弄个大鸟也要传信的价值。”

　　“傅将军聪明！”萧耐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楼兰国善毒，喜养乌鸦，传说楼兰人的用于传信的信鸽都是训练好的乌鸦，而鸟腿青黑，身型硕大，这种是长得最好的品类，只有皇室中专门负责饲养的人日日照顾，才能养出这样的乌鸦来。

　　“你故意挑起事端，一是为找出定北军中藏匿的奸细，而没有什么是比挑战和他们朝夕相处的我更为让他们气愤的事情，文子龙不是东夷人，他对定北军没有那么多情感，是以就会与其他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二来你是想降低文子龙的防备，让他先入为主地以为你是个张扬自傲的蠢人，这样一来，他对你的防备不多，你突然发难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傅漪缓缓将今日的事情分析了一遍，她本就不是笨人，萧耐对今天事情的处理十足得当。他没有在发现乌鸦之后就吵吵嚷嚷地跑到大营里来找存在感打草惊蛇，反而用了自毁名声的方式，一举找出贼人。

　　这也是她最后当着众人的面唤了萧耐‘萧副将’的原因。

　　萧耐今日这番做派，虽然最后证实了是为了捉拿奸细，可到底是毁了他在定北军中本就不怎么好的名声，若她这个正头将军没有什么表示，今日一过萧耐在定北军中会更难过。

　　所以她才特意指了两个她素日里看重的，沉稳老实的手下去跟着萧耐，算是给定北军提了醒，今后萧耐就是被她承认过的副将了。

　　“多谢你，定北军中出了奸佞，到底是我的过失。”傅漪真诚道。

　　其实今日萧耐本不必如此的，定北军在她手里出了内奸，这么大的事情他明明可以直接闹出来，让陛下责难于她，凭借萧耐在昭德帝面前的得脸程度，昭德帝兴许能让他更加名正言顺地代理定北军的一应事务，届时他再把典虎他们几个刺头换掉，彻底架空她这个将军取而代之。

　　可他竟然选择了自毁的方式。

　　“不必如此。”听到傅漪略带失落的声音，萧耐的表情愣怔了一瞬，随即笑起来。

　　“我帮你，是因为你是个好将军，你心系百姓，东夷需要你这样的将军才能盛世太平。让东夷百姓安居乐业，这是我爹一生的志向，即便他不在了，如今我也要替他完成这个夙愿。”

　　“定北军中出现奸佞，是坏人狡诈，与你无关。”

　　青年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砸进傅漪的心中，从前，这样安慰的话从没有人对她说过。

　　她到底不是战无不胜的，兵败之时，她也常常在夜里怀疑自己，庞忠是个不会宽慰人的糙汉子，她往往就这么顶着朝堂上御史文官的弹劾，以及死伤惨重的下属，一个人狠狠责备自己。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宽慰她。

　　傅漪开始重新审视起萧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