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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外 刀刃直直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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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孤月爬上了树梢,正值银光满地。
“殿下,该歇了。”寒水端着药从外头进来,此时已过三更。她伸手去剪灭灯芯,却被田溯叫住:“那边怎么样?”田溯端起桌上的汤药,一饮而尽,浓郁的苦涩填满了鼻腔,她却连眉也没皱。她已经失眠了好些日子,今夜更是不指望能靠这一碗药入睡。
“娘娘经陛下恩准留在了乾元殿,听宫人说,陛下心疼坏了,搂着娘娘不知道承诺了些什么。”寒水笑着应答。
“说点有用的。”
“陛下承诺会让薛谢两家解除婚约。”说着寒水看了田溯一眼,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词句,“陛下准您出宫建府又被娘娘用理由搪塞了。”
田溯并没有吃惊,而是点了点头。及笄之后的两年,慧妃一再拒绝自己出宫建府的请求,用什么难忍骨肉相离之类的理由,将田溯几乎囚在了未央宫。她知今日的提议应是田沣提的,只是慧妃刚失去一子,现在拒绝田溯出宫的理由合理到不用思考。
主仆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还是田溯先开口道:“早些睡吧。明儿也许要去陆家。”
次日一早,田溯正在用早膳,寒水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屏退其余宫人后,寒水依然小心地说:“北狄舞姬,被谢姑娘杀了。”
田溯放下玉箸,示意寒水为自己布菜。
寒水走近,才悄悄地开口:“奴婢方才去给那舞姬送吃食,发现她和谢姑娘一同倒在地上,谢姑娘手里握着一把利刃,舞姬的尸体已经凉了。”田溯细细品味着面前的菜。舞姬被她看押在临霏宫里,按理说谢盼不会知道,怎么会出了这档子事。
田溯扶额,她本想今日争取不让两家解除婚约。她可不想做那背后的帮打鸳鸯人。只是这一切也太巧了。如果说谢盼是误打误撞进了临霏宫,她是全然不信的。如果是有计划的……
“寒水,还有别人去过临霏宫吗?”田溯心里有了最坏的想法。“没有。奴婢发现后就将那间门上锁了。”
田溯放下玉著,起身往临霏宫去。
整个临霏宫如郊荒一般僻静,很难融入华贵的宫城。这里本是整个宫城中最好的位置,只是自建平三十七年文妃去世,陛下便下令封锁这里。只允许慧妃和四公主通行。
慧妃去临霏宫的次数少之又少,于是那里变成了田溯在宫里天然且唯一的领地。
田溯的心一路砰砰直跳,寒水拉开临霏宫偏殿的木门时,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
血。一地的血。渗透了木板和墙面,蔓延了整个屋子。舞姬身上的衣服被撕烂,谢盼的也不成样子,不像有别人来过,倒像两个女人打了架。可是舞姬却挨了不止一刀。
田溯越看越吃惊。谢盼究竟受了什么刺激,才能如此发疯般杀了一个舞姬。虽然这个舞姬已经被她买通,灭口是早晚的事,但是如此行事到底还是打乱了田溯的计划。
寒水先是把门虚掩着,后看见田溯一步步往前走,像是要查看舞姬和谢盼。她准备插上门闩。
“寒水,出去作点声势。引人发现这里。但是要给我一会儿时间。还有,门不要关。”田溯吩咐道。
“殿下?这对我们无利。”寒水有些疑惑。
田溯现在懒得解释,只是示意让寒水照做。她的手已经摸上了舞姬的尸体。似乎在寻找什么。她已经尽力寻找可以下手的地方。只是颇为艰难。
身后一道身影站了起来,田溯斜了一眼,继续在舞姬身上摸索着。冰冷的刃就在此时抵上了颈。
“他说的没错。你果然和她们是一伙的!你昨天还装作一副想要帮我的样子。都是你害了我。”谢盼的声线在颤抖。虽然不知道谢盼口中的他是谁,但是田溯猜测也许是慧妃或者皇后。
“昨夜父皇问过你话后,你照我说的做,明明今天就可以回谢家。你不信我。我有什么法子?”田溯抵着刀刃扭头对上谢盼的视线。谢盼看着被刀刃划破的皮肤,不由得一再将握着刀刃的手往后缩,几滴血还是滴了出来。
田溯利用试探敏锐地察觉到了谢盼的一丝恐惧,她继续开口道:“你现在杀了我,不过泄愤罢了,可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可以让你愤怒之处。反而你的父母姊妹要和你一样背上杀害皇嗣草菅人命的罪名永不翻身。你想赔了命还报错仇吗?”
闻言,谢盼终于支撑不住,刀刃啪地落地。她开始捂脸痛哭。她不相信田溯,自然不会告诉田溯他是谁,不管田溯好像也不太想知道。直到肩上传来痛感,谢盼惊呼出声。田溯手里捏着自己掉落在地的刀刃,直直插进她的肩膀。伤口不重,只是田溯刺下去的过程故意很漫长,鲜血蔓延肩膀四周,谢盼的脸色已然发白。
如果说田溯昨日是真的有心救谢盼,现在就是只想解决这个祸害。
“这次好好按照我说的做。再有变故你便只能栖身乱葬岗了。”田溯将刀刃塞回谢盼手里,又补了一句“我保你不死,以后你便能见到薛子琼了。”昨日目睹薛晋晕倒,田溯虽然没有伸出援手,但是到底是在宫城里,天子也不会放任自己的官民就死在那里。不过从那可以看出,这两人感情兴许不错。虽然杀意已起,但这时候还是安抚好谢盼最重要。
谢盼好半天才回过神,眸底是绝望和悔恨。
田溯有些不解,却也来了兴致。
陛下正在和一位妃嫔在临霏宫不远处的踏雪园赏梅。因为这里离临霏宫近,陛下每年都在最后一场大雪时来临霏宫。说是最后一场大雪,实际事每次下雪都会来。
寒水认得那位妃嫔是慧妃的人,只是想了好半天没想起那人的姓或封号。只记得她最近很是得宠。
寒水顾不得是否搅了九五至尊的兴致,开始对着一边守候的侍卫喊到:“四公主在临霏宫遇袭了!快去救殿下!”寒水思虑了半天,只有遇袭这个借口可以最快作出声势。虽然她不明白田溯要自己怎么说,大不了到时候可以辩解说自己没看清。
陛下听到惊动,立刻示意侍卫前往。自己扔下身边娇俏的妃子,也前往临霏宫。
侍卫赶到临霏宫时,便是眼前这一幕。
谢盼举着一把刀站在舞姬尸体一旁,田溯被她逼在了墙角。田溯双手扶墙,仔细一看,手背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殿下!”寒水惊呼出声,只怪自己是乌鸦嘴。只是,谢盼怎么敢威胁殿下。
几个侍卫也愣了神。谢盼毕竟是皇后的外甥女,公主看上去也没受伤。一时有些踌躇不前。
“大胆谢家女!还不跪下!”建平帝到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面,盛怒之下竟有杀了谢盼的冲动。
只因舞姬死状太过骇人,公主看上去也是穷途末路。整个屋子像是在血海里浸泡过一般,不只是随处可见的血红,还有无孔不入的血腥味。
谢盼像是这时才回过神,连忙跪倒在地。抽泣声飘荡在整个屋子里:“臣女自知杀害舞姬姑娘罪无可赦,可是臣女还是要辩解一句,杀害舞姬姑娘是个意外。今早臣女醒来时便同舞姬姑娘身处一室,是她先提着刀要杀臣女!”
谢盼哭了一会儿,才继续补充到:“臣女实在是害怕极了,便推了舞姬姑娘一把。没想到她便倒了。刀还插到了臣女肩上。臣女害怕她再醒过来杀害臣女,便只能先行了结了她。”
建平帝冷哼一声:“胡搅蛮缠!你若是无意,为何又要挟持朕的素儿。”
“天地可见臣女之心啊!”谢盼的磕头声将木板敲得咚咚作响,“臣女以为四公主仍是认为慧妃娘娘的遭遇是臣女所为,害怕殿下杀了臣女,才出此下策。臣女没有伤害到殿下啊!”话落,她又爬过去扯田溯的袖子,希望田溯能证实她的话。
田溯望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都差点信了。她只是默不作声。
屋中有一刻的寂静无声。
“臣女自知死不足惜。既无人相信,那臣女便舍了这条性命以告慰小殿下的亡灵。只愿来生,还能偿还今生之罪。”谢盼拾起地上的刀刃,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眼狠狠地将它往自己的颈上刺。
说是迟,那是快。一个侍卫已经上前打飞了刀刃,刀刃飞出很远。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涌上谢盼的心头。她忍不住大口吸气。
建平帝静默良久,看着谢盼不知在想些什么。若这谢家女说的是真的,那那个居心叵测的人是谁呢。
田溯在这时上手捏了捏谢盼带血的一侧肩膀,谢盼立即吃痛地后退了一下。落在建平帝眼里,更是坐实了此女所言不假。
昨日谢盼向他辩解此事与她无关时,他是全然不信的。认为谢盼只是想报命才祸水东引给舞姬。之后桓王来游说,向他晓以利害,他才明白这个锅只能由舞姬来背。并且只有保下谢家女,才能让谢氏深感受恩,更好地拉拢这个大族。
眼下他已无心追查谢盼所言是真是假。只是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包庇。
建平帝望向田溯,开口道:“素儿觉得此女因如何处置?”这摆明了就是不想严惩的意思。田溯暗笑,面上却不显。
“凭父皇判断,儿臣身体不适,先行一步。”田溯眼也没眨,便要离开。建平帝吃了个瘪,便草草吩咐找个牢房看押,将所有人赶出了临霏宫。
他倒不想这么快地相信谢盼,只是这些年,他与后妃离心,与子嗣无情,成了地道的孤寡老人。他得为自己盘算。
虽然谢盼自戕之举已让他站到了谢盼一侧,但是假使田溯刚刚开口要杀了谢盼,也许他会默许吧。
这么多年来,在他心中份量最重的子嗣应当就属田溯了。与其说是疼爱,倒不如说是歉疚。毕竟田溯跟着文妃被囚禁时才两月大。
偏偏田溯不愿要这份贵重的愧疚,一直活得像不受宠的公主一般。只是建平帝不知道,不利用这份愧疚,才是最大的利用。
随之他孤身站在雪地里。思绪快要将他拉回建平三十七年。他希望雪可以一直下。去帮他掩盖污迹,掩盖过往,掩盖他亲手选的路。
可是雪早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