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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产 一个必然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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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作毯,在地上铺了一层。田溯站在乾元殿偏殿的廊檐下,远远望着百级台阶下长跪不起的人。
屋里女子的哀嚎夹着零碎的哭泣,从几个时辰前就开始了。
慧妃小产了。
“殿下,那薛大人还是不愿离开,说什么也要等他的未婚妻。”这是寒水今夜第七次向田溯回复。雪越下越大,但其实年关早就过了,这许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罢。
“他没有未婚妻了,谢家女不到明日便会从京中贵女的名字上消失。这是她冒失的代价。”田溯淡然道,谢家女和薛晋卷进这场风波,是她意料之外,不过并不重要。
这时一个宫女端着一盆血水从殿里匆匆走出,许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也或许是忙活了几个小时累着了,竟溅落了几滴到了田溯的裙摆上。
田溯今日身着素色,几滴殷红刺眼极了。小宫女吓了一跳,立马伏地请罪。田溯望了眼荡漾的血水,朝她摆了摆手。
小产事发突然,田溯连披风都没有穿便匆匆赶到,在殿外看了几个时辰的雪景,腿都有些僵了。她下了台阶,朝同样跪了几个时辰的薛晋走去。
茫茫天地,乾元殿前是整个宫中最开阔的地方,此时的皇帝也许在正殿里看奏折。总之从慧妃被带到乾元殿,田溯并没有见过皇帝露面。
人影一粒,置于大雪正中,忽而生出几丝苍茫之感,田溯欣赏了一会儿,继续朝人影走去。
“薛大人这般是见不到谢姑娘的,对与错,陛下自有定夺。还是早些回去罢。”田溯开口,她站在薛晋的身后,肆无忌惮地打量他。那人跪的挺直,屹立在大雪中丝毫不动摇。
薛晋木然地回头,他的身体已经被冻的有些僵硬,回头突然对上田溯那双如无波古井般的眸,打了个寒颤。他自幼身体不好,京中出了名的药罐子。跪了这么些时候早已是强弓之弩。
“多谢殿下关心。”薛晋嗓音嘶哑,像是结了冰碴,他对着乾元殿正殿再次大声喊道:“臣薛晋,求见陛下!”不料,话音刚落他便支撑不住倒在雪地上。
雪依旧不停地飘着,好像要把身着官袍的薛晋埋起来。田溯看着那人无声地倒在雪地上,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察觉薛晋脸色惨白得几乎融在雪里。她朝不远处等着自己的寒水点了点头,主仆二人便离开了。雪继续飘着,田溯连串脚印都没留下便离开了已经昏倒的薛晋。
刚走几步,便听见身后有嬷嬷在唤田溯:“殿下!殿下!娘娘要见您。”田溯应声停下,向嬷嬷示意听见了,便又带着寒水往偏殿去。
慧妃这一胎保不住,是必然。慧妃早年也曾小产,现在年岁稍大了些,怀上实属不易。但是以慧妃的身体状况,无论是否人为,再次小产是早晚的事。这些情况太医不敢告诉慧妃,人人皆知孩子就是慧妃的逆鳞,但是太医却不止一次告诉过田溯。
“母妃。”田溯站在慧妃榻前,她的衣裙在殿外冰冷的空气下浸了太久,坐下也许会弄脏床榻。
慧妃眼都没睁,像一具瘫软的泥一样附在榻上。“杀了谢家女。”良久,嘶哑的声音传来。田溯倒觉得这声音里的疲惫与无助比薛晋的声音更真切。但是她没有回答,她眯了眯眼,似乎在思考。
“杀了谢家女!”这次几乎是在命令,但是痛苦的声腔出卖了慧妃。她开始小声抽泣。“母妃总要告诉我为什么。”田溯开口道。
“本宫让你杀了她你听不懂吗?!”慧妃突然从榻上坐起,像恶鬼索命一样抓住田溯的手腕,却又立马因为田溯衣衫的寒冷缩回了手。“滚。”慧妃在崩溃大哭中向田溯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殿内气氛降至冰点,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出,只有慧妃身边的嬷嬷陪笑似的拍了拍田溯的手,意思是她应该出去了。田溯冷漠地抽出了手,转头出了偏殿,衣裙在价值不菲的地毯上留下了一片水渍。里面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恶心。
“殿下……”出了殿,寒水试探着开口。“无妨,寒水,这次是我对不起她。”田溯看向正殿,一个男人身着蟒袍,狐裘覆肩,漫不经心地等待着刚进去的内侍回话。晶莹雪花落在他的靴子旁边,迟迟不肯化成水。过了不久,内侍出来回话,示意男人可以进去了。
男人点头,视线却也飘向了田溯这边,目光交错,仿佛两人真的擦肩而过。他抬脚进了正殿,两人双双收回了视线。那是三皇子桓王,田沣。
“殿下,现在去哪?”寒水问道。“去坤宁宫,看看皇后准备怎么救她的外甥女。”田溯回答道。
寒水看了一眼没有停势的雪,问道:“先回去给您拿件披风罢。”田溯没搭腔,寒水就当她是默许。
“姨母,怎么办啊。”谢盼脸色煞白,还没从几个时辰前的风波中缓过来,她几乎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一行人本好好地在踏雪园里赏梅,谢盼跟在慧妃和皇后的身后,梅花的暗香沁人,谢盼渐渐融入其中,可是不知怎的,慧妃和姨母突然针锋相对了起来。谢盼不想参与这场斗争,于是她稍稍往后退了两步。不想天意弄人,有一只手在身后推了她一把,她直直地往慧妃方向扑去,她本想伸手拉住慧妃。可是慧妃已经滚落在了三级石阶之下。血染了一地。
思及此,谢盼朝皇后跪下,紧紧抓着皇后的手,说道:“姨母,当时还有那个北狄人在场,一定是她!”
“她是被进献的舞姬,平白无故杀你皇嗣做甚。”皇后抬起谢盼的下巴,似乎想让她认清形势。
“四公主来了。”一个宫人来报。皇后甩开了谢盼的手。
“请母后安,不知母后是否还安?”田溯没行礼,很显然是来兴师为罪的。
“素儿说笑了,慧妃可还好?”皇后生怕田溯将她拖下水,只能迎合着田溯。
“母后应当很清楚,母妃是有孕之人,被您外甥女这一推。说句僭越的,保命已是万幸。”田溯将目光落在谢盼身上,仿佛将谢盼扎出了一个洞。
“你胡说!根本就不是我推的,是那个北狄舞姬……”谢盼慌了神,已经忘记了指控自己的是当朝公主,竟然口不择言。
“放肆!”皇后喝道。谢盼闻言立马匍匐在地,向田溯请罪,冷汗出了一身。田溯走上前,蹲下用只有她和谢盼能听见的声音说到:“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说罢,田溯起身,向皇后说到:“儿臣也觉着谢姑娘是无辜的,定是那舞姬刺杀,母后觉着呢?”皇后闻言愣了一下,她以为田溯一定会借此机会好好摆她一道,虽然不解,她也只能同意。
出了坤宁宫,寒水先开口道:“慧妃娘娘该气疯了。”声音里是不可掩饰的愉悦。
“她明明很清楚谢盼是无辜的,却偏还要杀她解气。”田溯声音里也是愉悦,她的本意已经达到。
“殿下怎知娘娘知道?”寒水不解。
“谢盼谨慎,又与她姨母并不同心,为何要冒着生命之险刺杀皇嗣。娘娘会明白这一点的,谢盼下水,气运不好罢了。”田溯一边走一边说道,“何况这个必然死去的皇嗣,会换来两地安宁的,死得其所。娘娘也会明白的。”
两地交战,大魏损失惨重,几乎可以说是惨败。派往北地的将领陆家父子三人,只剩了还未加冠的陆琅。陆家大丧却门可罗雀。这种时候北地还进献舞姬,无疑是在打大魏的脸,可若此时纷争再起,大魏又拿什么取胜?舞姬在大魏闯了祸,才是这局的最优解。
况且,田溯要靠这位皇嗣,向桓王投诚。慧妃吸了她这么多年血,总要有点回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