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沂北霜

7、身份 “林栖远，

　　出了公司，许芷涵便接到王佳的电话。
　　“涵涵，婚礼那天的乌龙，我真的对不住你。这两天婚礼收尾刚忙完，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喝酒。”

　　人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时，确实需要一点酒精麻痹神经。
　　“好，地址发我。”
　　“明天见！”

　　挂了电话，许芷涵想起昨日许傲富的模样，觉得是时候去见他一面了。

　　济城监管所。
　　“许傲富，有人探视。”
　　许芷涵坐在探视室，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他缓缓走近。
　　原来小说里写的“一夜白头”从不是夸张。
　　不过短短几日，许傲富头发已大半花白，整个人苍老憔悴了不止十岁。
　　即便落到这般境地，他看向她的眼神里，依旧只剩恨意。

　　“许傲富，在里面过得还好吗？”
　　一句再平淡不过的问候，在他听来却满是挑衅。
　　“你有心吗？”他声音虚浮，只剩一口气声。

　　许芷涵轻轻笑了笑：“这句话，你该问你自己。”
　　“你卖掉我母亲画作的那一刻，就已经无药可救了。”
　　她眼眶微热。昨夜回许宅翻找，那幅《新生》依旧不见踪影。
　　“你到底把《新生》放哪儿了？”

　　许傲富满脸不耐：“卖了，全都卖了！”
　　“卖给谁了？”许芷涵步步紧逼。
　　“英国拍卖行，我哪知道现在流落到谁手里！”
　　那幅画于他而言毫无用处，不如换成钱，或许还能为自己周旋一二。

　　许芷涵喉间一紧，酸涩翻涌：“许傲富，你迟早会遭报应。”
　　话音落下，她转身决绝地离开。

　　既然从许傲富口中问不出下落，那就只能从Q先生身上寻找突破口。

　　手机忽然响起，是舅妈。
　　“喂。”
　　“许芷涵，你到底惹了什么人？”电话那头的女人语气尖利暴躁，“你妹妹因为你被开除了，我的工作也没了，好不容易钓上的金龟婿也黄了！
　　我不管，你必须给我钱。”

　　许芷涵只觉荒谬：“我凭什么给？”
　　“就凭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就凭你妹妹的工作是因你丢的！”
　　“你养我？”她真是低估了这人的脸皮，“这些年，我花过你一分钱吗？你有半分把我当亲侄女看待？舅舅走后，你哪一天不是把我当佣人使唤？”

　　国外八年，她为了活下去一忍再忍。如今她有了底气，从前欠下的账，该一笔一笔清算。
　　“你舅舅当年对你那么好，你都忘了？”见硬的不行，对方立刻打起感情牌。

　　“你还好意思提我舅舅？”许芷涵冷笑一声，“他走后，你们母女去过坟前看他一次吗？你们还记得他是哪天走的吗？”
　　不等对方回应，她直接挂断，拉黑了那个国际号码。

　　回到家，手机弹出林栖远的消息：
　　“晚上七点半，云翳小馆，满江红包间。”

　　云翳小馆是她最偏爱的鲁菜馆。两人确定关系那天，她带他来过；往后但凡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他们也总在这里庆祝。
　　她没有回复，随手将手机丢在一旁，进了浴室。
　　热水蒸腾起氤氲雾气，搅得她心绪纷乱。
　　许柔母女根本不懂经营，许氏股东必然早已人心惶惶。
　　今天，她必须去一趟许氏集团。

　　她换上一身干练修身的黑色西装，长发束成低马尾。
　　西装衬得身姿利落，一抹红唇又添几分艳色，气场十足。
　　许芷涵拿起手机，回了一句：
　　“抱歉，我可能会迟到半小时。”
　　拿上文件，径直出门。

　　许氏集团门口围满了白色条幅，字句不堪入耳。楼内更是一片狼藉，能搬的东西被搬空，搬不走的也尽数被砸毁。
　　她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会议室。
　　不出所料，所有董事都已等候在此。

　　“许氏如今的局面，各位都看在眼里。”许芷涵走到主位坐下，“是去是留，诸位自行抉择。”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坐不住了。
　　“许氏初创时，我们这帮老叔伯就跟着打拼，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将文件重重拍在桌上，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许芷涵，手握母亲留下的百分之三十股份，外加我收购的百分之二十散股，共计百分之五十的许氏股权。在座各位，应该没人比我更有话语权。”

　　“我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八年前许氏濒临破产，是我力挽狂澜；跨国合作、新业务拓展，核心方案也均出自我手。”

　　许母在世时，许氏明面上由许傲富掌权，实则诸多项目都是张明荣操盘定方向。许傲富只知花天酒地，能力平庸，小打小闹尚可，一涉及战略布局便毫无头脑。
　　许芷涵出国后，许氏靠着旧项目勉强维持，后续投资要么亏损，要么日渐萧条。

　　“我在此承诺，一年之内，我会让许氏重回巅峰，甚至比八年前更好，跻身全国企业二百强。”她语气笃定，“愿意信我的，留下；不信的，现在就可以走，公司会按规定给予赔偿。”

　　会议室气氛凝重。
　　一人推门离去后，其他人也陆续跟上。
　　许芷涵指尖轻叩桌面：“都决定好了？”
　　最终，只剩下五位股东。

　　“小许总，我们几个当年跟你母亲一起打天下，她的情分，我们记在心里。
　　我们愿意跟着你干。”

　　许芷涵心头一热。母亲留给她的，从来不止是财富，还有人心与底气。
　　“好。”她眼神愈发坚定，“选择离开的叔伯，手续办结后，财务部会将赔偿款转入你们账户。
　　感谢这些年，各位为许氏付出的心血。”
　　她说完，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留下的各位，随我去小会议室，商议后续规划。”

　　等项目与方案敲定，许芷涵才拿起手机。
　　已经快十点。
　　想起今晚的约会，她心头一紧，匆忙回复：
　　“不好意思，今天事情太多耽误了，我现在过去。”

　　她刚补好妆拿起包，手机再次响起。
　　是林栖远。
　　“我在许氏集团楼下。”男人嗓音低沉磁性。

　　许芷涵一怔。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我马上下来。”

　　快步下楼，一眼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路灯自头顶洒落，将他轮廓衬得愈发清隽挺拔。
　　“你没开车？”她跑上前。
　　“没。”他语调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郁，“饭馆打烊了，卢临有事，我散步就走到这儿了。”

　　云翳小馆到这里足有六公里，他还穿着皮鞋，这话实在牵强。
　　许芷涵没有拆穿：“再换个地方吧，我开车。”说着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
　　“去我家吧，我刚点了外卖。”他说。

　　去他家？
　　许芷涵顿了顿，不过一顿饭，没什么好避讳的。
　　“行。”她把钥匙丢给他，“你开，我不认路。”
　　说完拎着包走向停车场。

　　林栖远望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像只傲娇又张扬的小孔雀，可爱得很。

　　济城的夜色并未冲淡车流。许芷涵坐在副驾，车窗半降，秋风拂面，落叶沙沙作响。
　　“林栖远。”她忽然开口，“你家有酒吗？”
　　“有。”林栖远侧头看她。晚风拂乱她额前碎发，眼神柔得不像话，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威士忌、白兰地、红酒、白酒，都有。”
　　“有我们之前常喝的那款鸡尾酒吗？”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顿。绿灯亮起，后方鸣笛声将他拉回神：“有。”

　　许芷涵并未察觉他片刻的失神：“今晚，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林栖远刚要开口问是什么，她先一步说道：“别问是什么，我得喝点酒，才有勇气说。”

　　他指节微微收紧：“阿芷，不想说就不必勉强。”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夜风更凉，许芷涵关上了车窗。
　　这么多年，有些事，总该有个了结。
　　当年，是她对不起他。

　　“没有女士拖鞋，只有一次性的，你将就一下。”他从鞋柜拿出一双全新的一次性拖鞋，“可能不太舒服。”
　　“没事。”她脱下高跟鞋，这双“美丽刑具”折腾了她一整天，“来打扰你已经很麻烦了。”
　　“包可以放这儿。”他指了指玄关置物台。

　　许芷涵放下包，跟着他走进餐厅。
　　“你先坐，我去拿酒。”

　　餐桌上的菜肴还冒着热气。
　　风味茄子、海参捞饭、海鲜疙瘩汤，全是她爱吃的鲁菜。
　　“还是葡萄味的？”林栖远拿着酒走过来。
　　“嗯。”

　　他单手拉开拉环，将易拉罐放到她手边。
　　气泡在罐内轻响，她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混着碳酸与葡萄甜香，在口腔里炸开。

　　“尝尝看，还是不是云翳小馆的味道。”林栖远看着她，语气温柔。
　　许芷涵夹起一块茄子，甜辣酥脆，入口熟悉。
　　“和以前一样，没变。”她又喝了一口酒。
　　“慢点喝，别伤胃。”林栖远轻声提醒。

　　许芷涵却接连又灌了几口，将空罐捏得变形。
　　酒精漫上来，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林栖远。”
　　“我在。”
　　“我要讲故事了。”
　　“好。”

　　她缓声开口，像在说别人的往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叫阿芷的公主，有一位极其疼爱她、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的王后。可国王只贪图王后带来的财富与权势，两人各取所需，日子表面平静。公主成年后，遇见了一位骑士，两人深爱彼此，过得很幸福。
　　可王后去世后，一切都变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单手撑着脸颊：
　　“国王私吞了王后留给公主的所有遗产，还娶了一个带着与公主同龄女儿的女人。为了攀附权势，国王要把公主嫁给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公主为了逃离，只能忍痛和骑士分开，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留给了他——那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她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林栖远心口微涩，他怎会听不出，公主是她，骑士是他。

　　“公主去投奔舅舅，可舅妈并不喜欢她。一年后，舅舅也离开了，舅妈对她百般刁难。但公主没有放弃，一直咬牙提升自己。八年后，公主回到故土，没想到，竟再次遇见了骑士。
　　而骑士，已经成了一位出色的商人。回国后，他一直在默默帮她，为她兜底，为她托举。公主后来还发现，骑士还有一个名字，叫Q先生。”

　　许芷涵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
　　“林栖远，你是不是就是Q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