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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后不期》 这一夜,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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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阳温软和煦,却也灼眼明亮。许芷涵被日光刺得眯紧双眸,混沌的意识才缓缓从无边黑暗里抽离,慢慢回笼。
头颅仍沉钝发疼,阵阵痛感顺着太阳穴往骨血里钻,绵延不绝。
真是风水轮流转。
从前向来是她占尽上风,宠着他、护着他、逗着他,可短短八年,两人的身份境遇早已天差地别。
那个被她养在身边多年的少年,如今已是叱咤商界的掌权人。
许芷涵抬手揉了揉眼角的干涩与倦意,刚缓过神,一张棱角分明、周身裹着凛冽寒气的脸,便猝不及防撞进视线。她猛地从病床上弹坐起身,双唇张了又合,喉咙干涩发紧,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男人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走到桌旁,拿起热水壶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她伸手接过,仰头大口灌下,两颊被水撑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竟透出几分稚气的可爱。
林栖远静静望着她,眸底凝结的冷意,不自觉淡去了一瞬。
见她将一杯水喝得见了底,他伸手想去接空杯。许芷涵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水,微微歪着头,满眼警惕地盯着他,脸上明晃晃写满了戒备。
“水杯。”林栖远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情绪。
许芷涵这才慢吞吞把水咽下去,低声应了句:“哦。”
趁他转身放水杯的间隙,她飞快扫视病房四周。空间宽敞至极,比她平日居所大上两三倍,医疗设施一应俱全,装潢精致考究,一看便是私人医院的顶级VIP病房。
“那个……医药费我会如数还给你。”许芷涵攥着衣角,吞吞吐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我包里有两千现金,不知道够不够支付这些费用……”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低沉的男声骤然打断。
“许芷涵。”
这是重逢之后,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喊她的名字。
许芷涵下意识抬脸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不解,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讽刺。
“还是和八年前一模一样,扔了钱就想彻底消失,再也不见,是吗?”
他语气听着平淡无波,可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让许芷涵浑身紧绷。她分明能察觉,那平静表象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当年她那般决绝地转身离开,换作任何人,怕是都要恨入骨髓。
许芷涵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紧被角,心头又乱又涩,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既如此恨她,当初又何必出手相救?不如就让她昏死在昨日的卫生间里,反倒落得清净。
“咚咚。”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小林总,集团楼下有人聚众闹事,已经闹到大厅门口了!”助理急匆匆走进来,脸色焦急,急得原地打转。
林栖远反倒神色沉稳,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语气淡漠:“我已请假,让何瑞去处理即可。”
助理欲言又止,犹豫几秒,才压低声音隐晦道:“是林经理那边的人刻意挑事,实在不好应付。”
听到“林经理”三字,林栖远脸色瞬间沉下,眉宇间染上几分浓烈不耐。他转头看向病床上的许芷涵,冷声道:“桌上的粥趁热喝,等我回来,再慢慢算我们之间的旧账。”
好好算账?
许芷涵心头咯噔一跳,望着他快步走出病房的背影,当即下定了逃走的决心。她抬手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利落换好衣物,将长发随手绾成丸子头,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带半分迟疑。
可刚从床上起身,头颅便一阵眩晕,胃里空空落落泛着慌意——她这才惊觉,自己已一天半未进食,昨日下午又吐得干干净净,低血糖骤然犯了。
目光落在桌角的粥盒上,她一眼便认出,那是颐元家的粥。
想喝到这家的粥从非易事,每日仅清晨开售,需凌晨便赶往城北排队,每人限购两碗。
当初与林栖远相伴时,她随口提了一句想喝,他便真的凌晨三点起身,顶着凛冽寒风去排队,只为给她带一碗温热的粥。
罢了,身体要紧。许芷涵不再多想,拆开粥盒快速吃了起来。
粥的软糯香甜分毫未改,与八年前的味道如出一辙,一口入喉,竟让她鼻尖骤然发酸。
她放下勺子,从包里翻出所有现金,整整两千块,又觉得不够,索性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储蓄卡,一并放在桌上,再压上一张手写的纸条。
做完这一切,她轻手轻脚溜出病房,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家医院。
踏出医院大厅,和煦日光倾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眼前的城市既熟悉又陌生,昔日平房早已被高楼取代,道路拓宽,绿化葱郁。可耳畔传来路人亲切的乡音,脚下是她挚爱的故土,那份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仿佛从未消散。
昨日醉酒闹出插曲,她的车还停在酒店停车场。许芷涵拦了辆出租车,先回酒店取车,再驱车赶往自己的公寓。
这套公寓是母亲生前留给她的。当初母亲想着,若是日后她嫁人,在婆家受了委屈,好歹还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多年之后,她竟真的只剩这一处容身之所。
念及此处,许芷涵忍不住轻叹一声,心头溢满酸涩。
与此同时,林氏集团。
“小林总,南门A区已被闹事人群堵死,我们从C区绕行进入。”司机话音刚落,便猛地打了个急转弯。
“嗯。”林栖远靠在车后座,双目微阖,语气平淡,眼底却覆着一层寒霜。
他这位二叔,为了争夺集团权力,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这般下三滥的阴招都使得出来。
集团接待大厅早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数十名保安奋力阻拦,却依旧挡不住汹涌人潮,整层楼都被嘈杂的谩骂声、喧闹声填满,乱作一团。
林栖远非但无半分谦卑,反倒周身气场愈冷,眼神锐利慑人,大步流星迈入大厅,自带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人群里的挑事者见他现身,立刻扯着嗓子起哄,语气满是阴阳怪气:“大家快看,林大老板终于肯来了!”
“还我儿子!赔我儿子的命来!”人群最前方,一位头戴白绫的中年妇女当即瘫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嚎叫声刺耳。
林栖远冷冷瞥了她一眼。那女人身材臃肿,扯着嗓子嚎啕大叫,眼眶却干涩至极,半滴眼泪都无,不过是场光打雷不下雨的拙劣把戏。
他没耐心陪这些人周旋,抬手朝助理示意:“文件。”
助理立刻将一份文件递上。林栖远随手将文件扔在女人面前,声音冷冽如冰:“我怎么记得,你儿子早在三年前就因病离世了?如今是死而复生了?当真是厉害。”
女人盯着文件上的内容,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双唇微张,支支吾吾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管你们是谁派来闹事的,后续事宜,都去跟警察解释吧。”林栖远话音落下,朝助理使了个眼色。
一听要移交警局处理,众人瞬间慌了神,纷纷交头接耳。他们不过是被人雇来的普通百姓,只想赚点小钱养家,若是真被关进警局,得不偿失。
“秋菊,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鸡还没喂,我得先回去了!”
有了第一个打头的,其余人也纷纷找借口溜走。
“我家猪还没喂食呢!”
“我小孙子的午饭还没做,先走了先走了!”
不过短短几秒,刚才还拥挤不堪的大厅便瞬间空了下来,只剩地上的女人,脸色铁青,恨恨地瞪着林栖远,恶狠狠骂道:“你们这些黑心肝的老板,就会欺负老百姓,我咒你不得好死!”
林栖远一言不发,静静站在她面前,眸底毫无波澜。
“是你,走错了路。”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厅。
回到车上,林栖远拿起平板,声音平静无波:“木临,今晚去派出所盯好此事。另外,给王琦的母亲安排一份安稳的工作。”
“是,小林总。”
他指尖毫无节奏地轻敲着平板屏幕,双目再次闭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那句“不得好死”。
这句话,他这些年听了无数次,早已麻木。不得好死又如何,只要活着时,能得偿所爱,便死而无憾。
如今能和她重逢,对他而言,已然是莫大的满足。
八年前的今日,他还曾满心欢喜地幻想,与许芷涵组建一个小家,哪怕最终未能白头偕老,至少故事能有个完整的收尾。
可上天终究不肯眷顾他,苦等八年,换来的却是这般狼狈又疏离的重逢。
傍晚落日沉得极快,不过片刻,天色便彻底沉暗下来。
林栖远拎着提前预定的草莓慕斯蛋糕,驱车赶回医院,心底既期待又忐忑。可越靠近病房,心头的沉闷便越浓,莫名的心慌席卷全身。
病房内没有开灯,昏暗一片,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屋内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分许芷涵的影子。
那一刻,他手中的草莓慕斯仿若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眼眶瞬间涌上酸涩,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他猛地仰头,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委屈与酸涩咽了回去。
眼前的空寂场景,与八年前的画面渐渐重叠,记忆的洪流瞬间席卷全身,将他淹没在无尽的失落与痛楚里。
林栖远浑身瘫软,拼尽全力控制着翻涌的情绪。
“啪。”
他垂眸望着地面的蛋糕盒,双手止不住颤抖,喉咙干涩发紧,声带紧绷,发不出半点声音。
浑身血液仿若倒涌,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理智尽失。
他瞥见垃圾桶里的空粥盒。
八年前,许芷涵连他亲手做的饭都未曾碰,便决然离开。
这一次,他总算没让她饿着离开。
他扶着桌角,缓缓跌坐进沙发。
双手哆嗦着,展开那张纸条——
“多谢你的照顾。八年沧海桑田,过往皆已翻篇,这些是住院与粥品的费用,还望务必收下。愿你此后无虞顺遂,诸事安康。”
她明明记得八年前的一切,为何时隔这么久,依旧不肯对他说明缘由?
若非迫不得已,谁会狠心与心爱之人分离?
深夜的孤寂将他彻底包围,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八年前。
苑书公寓,灯火通明。
楼下花园里,不少孩童嬉闹玩耍,欢声笑语阵阵。路灯暖光洒落,孩子们无忧嬉闹,家长们在一旁静静注视,脸上不时漾出宠溺的笑容。
暖黄柔美的灯光倾洒而下,这幅画面,满是温馨。
许芷涵坐在石墩上望着这幅画面,幼时,母亲大抵也是这样看着她嬉闹的吧。
不,表情应该会更加宠溺。
毕竟,她一直是母亲的骄傲。
念及于此,她只能轻叹一声,命运当真残忍,最爱弄人。
“天黑了,我们回家洗澡睡觉好不好?”一位母亲柔声问。
蹲在地上的小朋友胖乎乎的,听见母亲的话,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许是重心不稳,小家伙前后晃了几下,活像个圆滚滚的不倒翁,瞬间萌化了许芷涵的心。
若是许家未曾出事,她与林栖远的孩子,如今也该这般大了吧。她怔怔想着。
看着母子两人离去的背影,许芷涵放空自己,脑海里翻涌着无数旧事。
糟心事越想越繁杂,心头愈发烦闷。许芷涵拍了拍裙角的灰尘,缓步走进单元楼。
屋内陈设与八年前分毫未变,每一处角落,都藏着他们昔日温存的痕迹。
当年的温情场景历历在目。
这一切,皆是她的错。八年前的那场离别,仿佛早已注定,这段感情终究没有结果。
如今这场重逢,不过是场多余的意外。
许芷涵打开淋浴喷头,温热的水流从头浇下,将她浑身浇透。
浴室内的暖湿气闷得人发晕,她昏昏沉沉地走出浴室。
室内外温差骤大,体感分明,她冷得狠狠打了个寒颤。
空旷的屋子,愈发显得凄清冷寂。
吹干头发后,许芷涵揭开床上的防尘罩,铺好床单,便熄灯躺平。
浑身说不出的疲累,精神与肉.体,皆是如此。
她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酝酿睡意,电话铃声却突然响起,瞬间驱散了所有困意。
“喂。”许芷涵声音有些哑。
“你睡了?”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会儿,“那我明天说。”
她从床上坐起,靠在床头:“没睡,你说。”
“《过后不期》被一家国内影视公司收购版权了!”对方语气兴奋,即便隔着大西洋也清晰可感,“明天晚上七点,海恩斯私房菜三号包厢,谈合作签约。”
“我知道了。”许芷涵反应平淡,“谢谢你一直看好我。”
“你的才华,终究不会被埋没。”见她没再说话,对方又道,“你先好好休息,准备一下明天的签约。”
“嗯,你也早点睡。”许芷涵满心疲惫。
电话被挂断。
被迫远赴英国的第二年,舅舅便离世了。舅妈本就对她态度冷淡,没了舅舅的庇护,许芷涵的处境愈发艰难。
舅妈断然断了她的生活费,连学费也不肯再出,家中所有家务活,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那几年,许芷涵只能白日求学,傍晚归家做家务,夜晚去餐厅打工糊口。
写小说,本是一场意外。
离开林栖远后,她怕记忆渐渐淡去,便想用文字记录过往,断断续续写完这篇文章投稿至网站,竟意外爆火。
有编辑发来邮件,要买下实体书版权。她靠着这笔版权费,熬过了伦敦那个漫长的冬天。
后来,写作渐渐成了她的习惯,课余时间写写小说,赚取些许外快,勉强糊口。
回忆着回忆着,她不知何时便入了眠。
秋风萧瑟,她终于回到了故土。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漫长又温柔的甜梦。
梦中,林栖远望着她,轻声道:
“当年的一切,我不怪你。让我回到你身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