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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2922天 ...

  •   多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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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沂北霜/文

      第一章

      二零二四年,十月五日。
      宜婚嫁,忌遇旧缘。

      许芷涵关掉手机上的黄历界面,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手腕搭在方向盘上,额头轻轻抵着凉滑的皮质,长长叹了口气。

      昨天下午她才从英国回来,为了这场婚礼,连时差都没来得及倒。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衬得她脸色格外憔悴。

      “哈啾——”
      “哈啾——”

      她揉了揉发痒的鼻尖,心里自嘲地想,一个骂,两个想,也不知道是谁在念叨她。

      抬头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吉时快到了。

      许芷涵理了理微乱的长发,从副驾的包里翻出口红与粉饼,安静地补妆。

      她生得极惹眼,娇媚里掺着几分英气,明艳又有攻击性,是那种看一眼就能记很多年的长相。
      小时候母亲总笑她,这张脸幸好不是个男孩,不然不知道要招惹多少姑娘。

      收拾妥当,她熄了火,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走进酒店大堂。

      黄道吉日,结婚的新人不止一对。
      大堂里人声鼎沸,祝福声、寒暄声、客套的谈笑混在一起,吵得人太阳穴发紧。许芷涵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下意识微微蹙了眉。

      “芷涵!”

      嘈杂里,有人喊她名字。
      许芷涵下意识回头。

      斜前方,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正朝她用力挥手。
      是王佳。

      她快步走过去,刚走近就被对方狠狠抱住。
      “想死你啦!”王佳松开手,攥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还是这么好看,都多少年没回来啦?”

      多久了?
      许芷涵自己也说不上一个准确数字。她扯了扯嘴角,轻轻拍了拍王佳的背。

      “我这次专门回来参加你的婚礼。”她从包里拿出红包递过去,“佳佳,新婚快乐。”

      王佳立刻皱起眉,“跟我还来这套?太见外了。”

      许芷涵没跟她推搡,直接把红包递给旁边负责登记的人,笑了笑,“这么多年没陪在你身边,这点心意,应该的。”

      王佳见状不再坚持,“那等会儿走的时候,伴手礼我多给你装一份。”

      “好。我先去找位置,你忙你的。”

      “嗯。”

      许芷涵低头看了眼邀请函——九号桌。
      她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圈宴会厅。

      整个会场被红玫瑰包裹,像一座精心布置的玫瑰庄园,吊顶垂着丘比特石膏像,一箭穿心的造型,浪漫得有些刺眼。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玫瑰香,许芷涵鼻子一阵发痒,忍不住又搓了搓鼻尖,才朝着九号桌走去。

      “哎,这不是许芷涵吗?坐我这边!”

      有人热情地招呼。她盛情难却,在空位上坐下。

      “芷涵,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旁边人顺口问道。

      “昨天下午。”许芷涵声音很淡。

      “那你还回……”

      话没说完,就被一道不怀好意的男声打断。

      “切,装什么。又不是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的许家大小姐了,还端着架子给谁看?”男人语气里满是嘲讽,“怎么,听说现在栖远哥是济城的大人物,特意回来想再贴上去?”

      一句话落下,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除了说话的男人和许芷涵,其他人脸上都写满了看热闹的微妙。

      自从她在许家出事后之后,这种冷言冷语许芷涵早就听惯了。
      但在听见那个名字时,心口还是猛地一堵,闷得发疼。

      她抬眼,轻笑一声,语气犀利,“李公子,你父亲在外养情人,你为了抢股份,不惜设计陷害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哥——这种事,需要我帮你好好回忆一遍吗?毕竟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太好。”

      她目光淡淡扫过他,轻抬下巴,依旧是当年那副骄傲又不好惹的模样。

      男人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桌上有人看出气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勉强把场面圆了过去。

      许芷涵却觉得眼睛发酸,鼻腔痒得厉害,喉咙里像卡了一层细绒毛,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刺痛。
      心底那股憋闷,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段过去,更放不下那个名字。

      婚礼流程很顺利。
      新人交换戒指,在亲友的见证下宣誓成为夫妻。
      那样幸福,那样美满。

      许芷涵不是没有幻想过,只是那些画面,都停在很多年以前了。

      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痒,越来越明显。她找了个借口,起身去了卫生间。

      一离开喧闹的大厅,整个人瞬间轻松了不少。

      她和大学同学本就不算亲近。
      当年许家在济城地位显赫,不少人围着她,不过是看在家族的面子上。等她出事后,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
      王佳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还愿意跟她保持联系的人。

      想到这里,许芷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抬头看向镜子。

      脖颈上已经起了一片细密的小红疹,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绯红。
      看上去脆弱又狼狈。

      她知道,自己花粉过敏犯了。
      用凉水打湿纸巾,轻轻敷在红疹处,刺痒才稍稍缓解。

      就这么走掉,实在不太礼貌。她深吸一口气,折回大厅,打算等新人敬完酒,道过祝福再离开。

      宴会厅里人多酒热,温度偏高,许芷涵的嗓子越来越干哑难受。

      “来来来,各位老同学!”王佳满脸幸福地举着酒杯,“谢谢大家抽空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干了,你们随意!”

      说完,她仰头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豪爽又耀眼。

      全场瞬间热闹起来。

      “新婚快乐,佳佳!”许芷涵身边的女生以水代酒,又好奇问,“你老公呢?怎么不见人?”

      “说是去接一位很重要的朋友,神神秘秘的。”王佳朝门口瞥了一眼,笑了。“这不,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大厅入口。

      许芷涵浑身一僵。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张熟悉到刻进骨血,却又陌生得让她心慌的脸。
      是她在国外无数个深夜里的念想;
      是她撑不下去时,脑海里唯一闪过的模样;
      是她这么多年,日思夜想、不敢触碰的人。

      林栖远。

      周围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精彩起来。
      有人看戏,有人惊讶,有人心虚躲闪,还有人心口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酸涩。

      “栖远,这是我妻子王佳。”新郎搂着新娘,语气带着几分炫耀,“般配吧?”

      他浑然不觉,场上的气氛早已压抑到极致。

      许芷涵把头埋得很低,只觉得浑身发烫,像要烧起来一样,呼吸又重又乱,头晕得几乎站不稳。

      “郎才女貌,很般配。”

      林栖远的声音很低,像初春融雪。清冷却又带着穿透力,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新郎笑得一脸满足,立刻举杯,“我敬你一杯,感谢你百忙之中还能过来。”说完便仰头喝干。

      桌上的目光来回打转,一会儿看看林栖远,一会儿看看许芷涵,八卦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许芷涵。”

      刚才嘲讽她的李家公子又开口了。

      许芷涵指甲狠狠掐进自己胳膊里,强迫自己清醒。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明目张胆地看林栖远,只敢用余光偷偷瞟。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淡得让人不敢靠近。

      “该你给王佳敬酒了。”

      许芷涵心里再恨,也不能在别人婚礼上闹得难看。
      更何况,林栖远在这里,她所有的锋芒,都像被无形压住。

      忍一时。

      她拿起桌上一杯茶,声音尽量平稳,“佳佳,我……”

      话没说完,再一次被打断。

      “喝茶多没意思,要喝就喝酒。”

      李家公子自顾自打开桌上的茅台,给她倒了满满一杯,推到她面前。
      “喝了,才算有诚意。”

      “你别太过分!”王佳立刻护到许芷涵身前,“今天是我婚礼,喝什么轮得到你管?”

      许芷涵心里清楚,今天这杯酒,她不喝,对方有的是办法刁难。
      她只想快点结束,快点逃离。

      “没关系。”她轻轻拉开王佳,拿起那杯白酒,脸上挤出一个真诚的笑,“佳佳,新婚快乐,一定要幸福。”

      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烈酒灼烧着喉咙,呛得她眼眶发红。
      一口气喝完整杯,五脏六腑都像在翻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死死忍着,不让自己露出半点狼狈。

      自始至终,林栖远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也是。
      这么多年,早就物是人非,往事再也回不去了。

      许芷涵放下杯子,轻声对王佳说:“佳佳,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抱歉。”

      王佳一脸担忧,伸手替她把贴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要不要我找人送你?”

      “不用,我没事。”她拍了拍王佳的肩,“你忙吧,我走了。”

      “路上小心。”

      许芷涵从林栖远身边经过时,一股清冽的柑橘混着檀木的香气,毫无防备地钻进她的鼻腔。
      只是一瞬间,就轻易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

      一出宴会厅,她直奔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吐得天昏地暗。

      精心画的妆,维持得体的仪态,合身的裙子……
      在这一刻,全都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狼狈。

      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这泪,是不甘,是痛恨,是对过去的放不下,也是对自己的失望。

      离开济城多少年了?她没仔细算过,只清楚,再也回不去了。

      直到吐不出东西,只剩下苦涩的胆汁,她才撑着洗手台站起来。
      用冷水扑了扑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颊浮肿,身上红疹密密麻麻,难看又可怜。

      好丑。

      许芷涵不想再看自己一眼。
      必须马上去医院,再拖下去,怕是真的要毁容。

      她拿起包,跌跌撞撞往外走。脚上的高跟鞋,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

      许芷涵蹲下身,解开鞋扣,想撑着地站起来。
      可眼前猛地一黑,全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倒。

      就这样摔晕过去,好像也挺好。
      反正,已经这么难看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她只感到一阵失重,下一秒,就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柑橘与檀木,干净又安心。

      是林栖远。

      许芷涵意识模糊,伸手胡乱抓了一把,嘴里喃喃,“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怎么不疼啊……怎么还看见你了,林栖远……”

      她这一下掐得并不轻。
      林栖远低低抽了口气。
      ——你掐的是活人,不是鬼。

      这念头刚闪过,怀里的人就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晕了过去。

      林栖远低头,仔细看着她。
      脖颈上一片红疹,头发凌乱,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她瘦了太多,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这几年,她在国外到底是怎么过的?
      又经历了什么竟然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夜色渐深。
      私立医院的病房里,只有仪器轻微的滴滴声。
      窗外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路旁的路灯还亮着,病房里大半都沉在黑暗里。

      男人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病床上的人,看不清表情。

      “林总……”助理轻轻推门进来。

      林栖远立刻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出去说。

      他小心翼翼替许芷涵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走出病房。

      “说。”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助理递上一份合同,“这是和李氏集团的合作合同,请您过目。”

      林栖远抬手直接挡开,语气冷淡,“不用了。通知下去,从今以后,林氏不再和李氏有任何合作。”

      “是。”

      “另外,我明天请假。你跟何总交接好工作。”

      助理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明天请假,记得交接。”林栖远难得耐心重复了一遍。

      助理这才回过神,连忙应声,“好的林总。”

      “没事我进去了。”

      林栖远推门回到病房。
      助理站在门外,抹了把冷汗。

      万年工作狂,竟然主动请假?
      再想起下午老板不顾一切抱着那个女孩冲出来的样子——
      恍然大悟。

      老板这是要解决,藏了这么多年的感情账。
      确实该请假。

      病房内,林栖远重新坐回床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许芷涵的脸。

      这张脸,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想恨,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曾经,他一遍又一遍抚摸过她鼻尖的小痣,亲吻过她的唇。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感觉到——
      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真的回来了,真的就在他眼前。

      深夜,整座城市陷入沉睡。

      林栖远望着她沉睡的侧脸,声音轻得像叹息。

      “许芷涵,我好想你。”

      “两千九百二十二天,我每天都在写你的名字。”
      “我怕,怕时间久了,我会记不清你的样子。”

      他微微俯身,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我不恨你,也不怪你。”
      “芷涵,你……还要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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