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晚照》玄序莹莹

61、陆壹

　　“糟了，好像过不去了！”
　　杨老师的一句话，把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这里有钟乳石悬着，本就低矮，现下涨水，把河道全部堵住了，咱们过不去了。”

　　“那怎么办……”余温怯怯地问。
　　“只能回去了。等雨停了绕道爬山上去。”杨老师猛划着手上的浆。

　　“怎么会忽然涨水了呢！”小潘也开始嘟囔。
　　“定是外面下雨了，没事的，这种天气在山里很常见。”小田老师倒很是淡定，还笑呵呵地答。
　　“咱们得划快点儿了，看这水位，应该雨已经下了一阵子了，得赶紧上去。”杨老师在船的另一头喊。

　　边上的灯带闪了一下，四周短暂的漆黑了一秒。
　　余温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下，她努力控制着呼吸的频率，极力保持淡定。

　　“下雨时可能电压有些不稳。”小田老师回头对他们道。

　　余温没有回答，怕水又怕黑，这个地方两者可是全占了。如果灯真的全灭了，她恐怕很难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好在很快到了岸边，溶洞内的灯带也还亮着，总不至于暗黑一片。脚踩到地面的一刻，余温也觉得踏实了不少。

　　小田老师举着电筒在前面带路，地面已经很是湿滑，部分地方也明显积水，但几人也顾不得许多，几乎仍然是小跑着往洞口赶。

　　“到了。你们先上！”
　　小田老师率先抵达连接二三层的洞口，朝着后面的人喊。

　　余温循声望去，那洞口跟来时全然不一样。
　　此刻那里跟个小瀑布一般，也看不清阶梯在哪里，只听到水跟沸腾了似的咕嘟嘟地朝下面猛灌。

　　余温站在下面，抬头看着本就狭窄的洞口被大水填满，双腿僵直得迈不开一步。

　　“余老师，你先上！”
　　小田老师在她耳边一句，把她拉回理智边缘。

　　“这……上得去？”
　　“上得去，冲上去，没关系的！这里是地势最低的地方，过了之后就没这么大的水了。”
　　“我……”

　　杨老师看出余温的迟疑，遂冲小田道，“你上去接一下余老师，我垫后。”

　　小田点点头，低下脑袋顶着水，利索得一下子爬了上去。

　　“看来还好！”小潘见小田老师的情形，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也连忙跟着爬了上去。

　　“上吧，没事的余老师。”杨老师站在余温身后，轻拍着她的肩膀。

　　余温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只要看到倾泻而下的水，她就止不住的慌张害怕。

　　说起来，上一次这样的情况，还是她刚认识靳濯临不久的时候。

　　那时，余温一位发小的男友正巧与余温同校同级，三人少不得时常聚会玩耍。
　　一次，三人相约玩漂流，想着人多热闹，发小便叫上了自己的其他两位同学，发小的男友刚好认识靳濯临，又知道他们在一个社团，便也把靳濯临叫了去。

　　余温跟另外一个女生同一个漂流船，本来玩得挺好。
　　在一处落差明显的激流区，许是下降速度过快，两个女生自重又轻，愣是一下被甩了出去，掉到下面的潭水里。
　　好在穿了救生衣，又有救生员随时待命，很快便把她们捞起来，免去受伤和更严重的后果。

　　不过坠入潭水那一刻的惊恐和生生呛下去的那几大口水，也是够深深嵌入记忆的了。

　　对了，等她跟个落汤鸡似的上了岸，靳濯临还不忘凑过来，嬉皮笑脸地绕着她笑：“听说你掉水里了？没事吧？”

　　余温摇摇头。

　　“你是怎么掉下去的，给我讲讲呗？”
　　“诶，你不会游泳吗？”
　　“……”

　　余温真想打他。
　　可又实在觉得自己落水一事丢人，只得憋着一股火，蹬着腿朝前怒走，赶紧逃离身边人的眼光去。

　　此时，她看着小潘他们上去，心中实则早已放心，知道并没有太大危险。可一感觉到可能会呛水，她刻在记忆深处的难受便立马涌上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要不这样，我走你上面，你紧跟着我，这样我可以给你挡一些水。”杨老师道。

　　话音刚落，上面忽而窜下一个人来，给杨老师也吓了一跳。
　　“靳总？”

　　那人站定，在暗淡的溶洞里却仿佛发了光。
　　余温一眼就知道是他，却傻傻地说不出话。

　　“没事吧？”
　　靳濯临径直走到余温面前。

　　见余温不说话，他又转头对杨老师道：“杨老师，您先上去，我带她上来。”

　　靳濯临拖了外头盖在余温头上，“低着头，什么也别看别想，我就在你身后，不会有事的。”

　　余温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这么坚定的话。坚定到让她全然忘记了之前那个懂选择、会权衡的靳濯临。
　　这……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靳濯临吗？
　　或者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靳濯临？

　　“你怎么来了？”余温看着他滴着水的头发和几乎湿透的全身，难免又开始动容。

　　靳濯临愣了一下，忽然轻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被吓失语了呢！看来还好嘛……”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快走吧！”余温不知为何脸有些发烫，只好转过身去。

　　靳濯临从后面抓住她胳膊，把她头上的衣服盖了盖：“别抬头，直接走。”

　　余温的心有些异样。
　　不是说恐惧消失了，只不过她的心此时被另外一种莫名的情绪填满，完全压住了那微不足道的恐惧。
　　“那时你见到我时，我也是如你今日这副样子吗？果然像只‘落汤鸡’呢……”
　　往上爬的时候，她脑海里如是想着。

　　余温走上去，上面竟是一片澄澈，毫无下面的汹涌之势。

　　她回头蹲下，朝靳濯临伸出一只手要拉他。靳濯临也没犹豫，顺势就上来。

　　见二人都安全无恙，杨老师他们才松一口气。
　　“咱们往上走吧。等雨小一点，我们从外面的山路上去。”

　　靳濯临拽着余温的手没有松开。余温往回抽了抽，抽不动。

　　“好，我们向往外走。”
　　靳濯临面色毫无波澜地朝着杨老师答了一句，却把余温的手拉得更紧。
　　“地滑，我可不想有伤员拖后腿。”他轻声在她耳朵悠悠念。

　　余温瞬间浑身酥麻，鬼使神差地任他牵着朝前走去。

　　确是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他们走到溶洞口的时候，雨只剩了零零星星的一些。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抓紧上山吧，天已经暗下来了……”

　　杨老师想着余温定是有些受惊吓，便主动招揽小潘和小田老师扛东西，三人先一鼓作气向上走，保证物资能尽快送上 去。
　　靳濯临则和余温走在最后，慢慢跟上去。

　　一出溶洞，余温可算彻底活了过来，脑子终于能正常运转。
　　她抿出一丝暧昧的气味，遂对靳濯临道：“你可以松手了。”

　　靳濯临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自顾自地乐，就是不放手。

　　“靳总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她这么说，靳濯临才意识到不太对，转身看余温已经黑了脸。
　　“怎……怎么了？”

　　“若是工作伙伴，现在这样有些过了吧？”余温道。

　　“工作伙伴？”靳濯临斜扬起嘴角，“你觉得我们就只是工作伙伴？”

　　“不是吗？那靳总把我当什么？”
　　“……”靳濯临顿了顿，“我倒是好奇你把我当什么？大学同学？你的甲方？还是……因为忘不了心里的那个人所以只能避我不及？”

　　余温一震：“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余温，你不敢面对自己吗？你明明忘不了他，却又对我若即若离。不过这几天我也想清楚了，我等你的选择。但是，也请你给个明确的决断。”

　　余温脑袋里飞快勾勒出无数种情形，还是没太明白：靳濯临要我决断？决断……什么？

　　“你又何必对我说这种话……”余温气恼，“真觉得我还是从前那个傻乎乎的余温吗？”
　　“既然对于你来说，我不过就是便宜好用的临时工，那我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回去后咱们一拍两散谁也不拖累谁，你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我哪里没有做好吗？”

　　“一拍两散？”靳濯临有些发懵，“不是……什么临时工不临时工的？所以你觉得我非要叫上你，是因为你……”
　　“等一下……我像是缺钱缺到连个人都请不起，非得找你的程度？”

　　“那不然呢？你跟小潘的聊天，我都听到了，别装了。”余温道，“没什么，我们本就是普通同学罢了，我也没指望别的什么。不过，也请你不要故意来撩拨我，尤其不要做一些暧昧的事情，我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

　　余温说完转身便朝山上走。

　　靳濯临快步上去，反身挡住她的去路。
　　“原来如此啊……”

　　“什么？”

　　“小潘的电话……那是他的想法，我承认，我在工作的事情上不得不考虑一些……但是我从未这样想过你。”
　　“你敢说你让我去找汪校长敬酒，不是刻意接近？”
　　“是。可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可以做到，也想让你在汪校长那里留一个好的印象，而不是因为存了别的半点坏心思。”
　　“有什么差别吗？”

　　“当然有！”靳濯临瞪大了眼睛，“余温，就算过去的一切你都觉得我在利用你……但你至少冷静地想一想，如果我真只把你当作普通同事，怎么可能冒着这么大的雨专门下山来找你？”

　　余温本来还想反驳，转眼却瞧见他在发抖。
　　“你……怎么了？冷吗？”

　　“没有，我气的！”靳濯临只道。

　　“先上去再说。”余温方才想起了他一直浑身湿着，山里的晚风本就寒冷，这么一吹哪里受得了。遂半推着他往山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