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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斯星系，艾季梅拉达。
托卡帝国第三战区指挥总部。
轨道上停泊的是帝国第二大战舰“光耀”号。
很显然，作为托卡帝国边境线上一颗再普通不过的小巧蓝星，艾季梅拉达遭到现任战区指挥官的严重嫌弃，否则他也不会舍弃了星球而把指挥总部设在舰上。
当初新任指挥官发布上任以来第一道命令，既不是加强边缘警戒也不是调整区内部署，而是把指挥总部从艾星搬到“光耀”号上，这让底下军官们哗然的同时，也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谁让他们新上任的指挥官是托卡帝国第一皇子殿下呢？
住惯了皇宫的皇子想必是无法委屈自己纡尊降贵霸占艾星行政官官邸的，尽管那幢四层小楼的确是这个星球上最好的住宅，但和帝都贵族们的私邸比起来，那装修那品味那格调，恐怕连宠物屋的水准都达不到，难怪皇子殿下看都不看一眼！
其实，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作为事件当事人，洛从来没有嫌弃过那位行政官的官邸。
虽然他的“战场”总只限于相对安全的后方，但他深知出征在外条件艰苦再讲究享乐什么的绝非帝国未来皇帝所为，那些不靠谱的传闻自然仅出自军官们的妄测，与本人绝无关系。
他之所以在接手第三战区后马上做出搬迁总部的决定，完全只是出于对前任指挥官琉卡的厌恶，仅此而已！
如果莲在的话，也不会没有人理解他对使用一幢处处留下了琉卡气息的建筑是多么地排斥，更别提要他去睡琉卡曾经躺过的那张据说是尼斯星系最豪华的大床了！！
是的，如果莲在的话……
坐在椅中，支起右手撑着下巴，第一皇子在第三战区高层例议上光明正大地走神，蓝眸微眯释放出某种危险信号，其实那是他满腹埋怨地在心里念叨自家弟弟。
两撇胡中将慢条斯理道：“……鉴于陛下制定的战略精神，鄙人认为，应当在布索拉塔布下重防……”
大肚子少将立刻反驳：“……根据情报分析，桑多计划在雷加一带对我军发起突袭，为此我认为防守重心应放在雷加……”
一直沉默的女少将理清思路：“诸位，请注意琉卡上将在埃维耶与桑多交战的事实！这证明琉卡上将对第三战区防守的最后调整是明智有先见的，我们还是按兵不动维持现状比较好……”
争吵中的军官们没有人注意到皇子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五指骤然收紧扣进椅皮，一直站在皇子身后的副官却是真切地感受到剧降的气温瞬间心下一悚。
恰时，内线进来，副官听完后俯身凑到皇子耳边低声禀报。
“确定？”皇子扬高了尾音，表示他此刻心情有转好迹象。
“是的，殿下。”副官在心里大呼来得还真是不早不迟正是时候。
皇子放下撑下巴的那只手，这时所有争吵中旁观中发呆中的军官们都已噤声不语。
众人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皇子的手不觉有种屏息感，只见那只布满枪茧刀茧的手扣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伴随着一声怎么听都不掩嘲讽的冷笑：
“将军们，照你们这样的效率，需要本皇子致信桑多，请求兀思•让内瓦特推延进攻的时间吗？还是你们准备等桑多人拧下你们的脑袋挂在旗杆上耀武扬威的时候再拿出结果来？”
常会例会特别会议临时加会，他受够了这群只会吵吵嚷嚷的官僚！
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头顶，洛毫不留情地咧嘴讥笑。
面上无光也无法反驳的众人只能把头一低再低，脸皮稍薄的几位军官难堪得羞红到耳根底，但他们都清楚，和琉卡上将手下那些常年在一线拼杀的实战型军官比起来，他们确实差得太远了。
“好吧，我可以再给你们一点时间。”洛敛笑，微微扬起下巴傲慢地用施恩般的语气道，“今天结束之前，我要看到你们一致的结论。现在，站起来，滚出去，马上！”
尽管心里憋屈得厉害，可皇子殿下不偏不倚正正揪住了他们的痛处，军官们齐刷刷地起身立正行了个整齐划一的军礼，迅速而轻声地相继退出。
眼见军官们负气走了个精光，肩负劝谏责任的副官终于下定决心扼腕开口，可皇子只挑眼冷冷地斜瞥过来，一肚子慷慨陈词顿时哽在副官喉头，堵得副官呛咳不已，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你的前任死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作为本皇子的副官，你所有的责任就是服从本皇子吗？”洛向后靠在椅背上，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盯住自己的新副官，坏心地威胁道。
豆大的冷汗滑下副官黑红色的脸颊，副官不敢直视，垂在腿侧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最好记住了。”挥挥手，洛淡淡道，“你也滚出去吧。”
终于赶走了所有人，洛打开会议室里的全息通讯投影，一束蓝光打在不远处，一位中年上校的影像清晰地显现出来。
“殿下。”英武豪气的上校就连敬军礼也比刚才那群军官要多得皇子赞赏些。
洛点头，漫不经心地笑道，“拉莫耶夫上校，本皇子还以为你忘记了本皇子交代的事。”
“请您原谅，殿下。”拉莫耶夫上校平静地说，也不辩解，也不讨饶，眼神坦然地看着皇子的眼。
对于他的反应，洛很满意。“莲呢？”
“半个小时前，三皇子殿下独自前往总部。”顿了一顿，拉莫耶夫上校补充道，“秘密地，只有卑职知道。”
回想起当初莲坚决要求亲自护送“百合”号，洛隐约觉得事情并不像莲解释的什么试探达瓦诺瓦的态度趁机勒索孕人总部这么简单，但他也不想深究莲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莲对他构不成威胁。
“每次出征前，父皇总要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弟弟，把他毫发无伤地带回来。’上校，我们皇帝对三皇子的偏爱想必是众所周知的，我可不想这回回去被父皇撵出家门。”
“是的，殿下，卑职必定不辱使命，保护好三皇子殿下。”
基本上，拉莫耶夫上校是个识时务的人，他不像底层军官那么憨直，也没有官僚的圆滑世故，洛派他到“百合”号上保护顺便监视莲，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很好。拉莫耶夫上校，父皇一直没有定下人选接任第三军团空着的那个中将，华曾经推荐过格拉素吉家的一个少将，不过父皇认为并不合适，如果莲愿意帮你美言，我想，那个位置非你莫属。当然，本皇子会积极支持你的。”
拉莫耶夫上校眼中露出喜色：“谢殿下栽培！卑职为殿下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对付拉莫耶夫这种人，释放出实质性的可见的甜头是必要的。
对于这次简短的通讯，洛满意到翘起嘴角将被手下无能军官们惹出来的糟糕心情一扫而光。
与此同时，正在超空间航行中的“蓝花球”号上，大部分船员已经熟睡，除了值班人员，基本上没有人还停留在室外。
所以，当卢卡中尉远远瞧见９号厨房竟然亮着灯时，年青小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就像猫科动物突然毫毛倒竖！
难道船上混进了奸细？！
荒唐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卢卡坚决地否定了这个可笑的猜想。
也许是哪位同事睡到一半肚子饿了，或者是还在值勤中的船员也说不定……
尽管卢卡中尉很是自我安慰地朝着乐观的方面去想，可当他的视线扫过厨房门口，无意中发现一道人影从厨房里投射出来，随着那道黑影的变化，被紧张气氛四面包围的卢卡还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配枪……
该死！竟然忘在休息室里了……
“卢卡？”康塔基舰长惊讶地出声，小心地护住托盘上差点洒出来的宵夜，上下看了卢卡中尉的格斗准备姿势一眼，皱起眉头严厉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舰长！”卢卡跳起来，军靴后跟用力地并了一下，挺胸站得笔直敬礼高声回答，“报告舰长，我正要去检修３号空气循环机组，路过这里。很抱歉，舰长，我差点把您当做奸细……”
“奸细？”有时候康塔基舰长真想掰开这小子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而且他保证，想这么干的“蓝花球”上绝对不止他一个。“卢卡中尉，你有多长时间没有休假了？”
过长时间在封闭的船上重复几乎相同的工作，的确对船员的心理造成不少不良影响。
“十七个月。”卢卡能猜到舰长接下来要说什么，接着道，“舰长，现在是战争时期，国家需要我，我不准备申请休假，请您原谅！”
“那就去和杰西卡医生谈谈。”金发碧眼的美女医生杰西卡是船上的心理医生，手持银河心理健康协会认证心理治疗师一级证书。
“是的，舰长。检修完３号空气循环机组，我立刻就去医务室报到。”
康塔基点头，不放心地嘱咐，“我会向杰西卡核实的。”
“……”
康塔基舰长端着托盘经过卢卡，卢卡皱了皱鼻子，瞥见满盘清淡的素食，淡得让他光是看看就觉得肚子里寡得慌。
卢卡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探头问，“舰长，这些都是给……‘那位’准备的？”
康塔基舰长把一个大活人藏在“蓝花球”号上，不可能完全瞒过众船员，至少几个心腹是知道的，卢卡中尉正好是五人之一。
“嗯。”康塔基舰长也不隐瞒，简单地恩了一声，没有将这个话题谈下去的意思。
卢卡望着舰长疲倦的背影，似乎在沉思，忽然下定决心般拔腿快步追上去。
“舰长！”
康塔基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跑过来的青年，卢卡的眼中满是真诚与担忧。
“我们跟随您多年，把‘蓝花球’当做我们的家，我们尊敬您就像尊敬父亲那样，我们希望您也把我们当做您的孩子一样看待……”
虽然出身在大贵族家庭，但康塔基舰长没有孕人没有小孩，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据说舰长放弃孕人完全是出于对妻子的爱和忠诚。
“你想说什么，卢卡？”
“舰长，关于‘那位’……”
康塔基舰长打断心腹的话，不再给任何机会，正色道，“卢卡中尉，这本来是我的私事，我不想把你们卷进来。我不告诉你们，正是出自对你们的爱护。我不能确切地说清这件事的危险程度，可是，我要你们记住：虽然现在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因为这件事被送上法庭，你们也难免会受到牵连，那时候，你们对法官说你们不知道，你们也不算是说谎。明白吗？”
卢卡中尉沉默地思考着，半晌才点了点头，眼底隐隐泛起湿意，“舰长，谢谢您……”
“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康塔基舰长可受不了一个比他老人家还高的小伙子哭鼻子的画面，“结束后别忘了去医务室。”
目送舰长的背影消失，卢卡中尉微微低下头，走道里的灯光在他的眉眼上打下青黑色的阴影，几乎遮去他的半张脸，这令方才还能用明朗来形容的面孔带上几分阴森的味道。
没有人的走道上，卢卡中尉兀自低笑一下。
虽然不能进行最后的确认，他也没有面对面见过“那位”，可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那位”是琉卡上将的孕人的可能性已有八成。
“蓝花球”就快跳出超空间，他不能再拖，必须立即把这则消息发出去……
“对不起，舰长。”卢卡仰起头，眯眼盯着光线柔淡的走道顶灯，轻声喃语，“我这么做，只是想保护您和‘蓝花球’……”
可怜的被心腹背叛的康塔基舰长毫无所觉，走进暂时安置小孕人的杂物间。
收理整洁的房间有三分二的空间堆满了各类杂物，剩下那三分一的地方放下一张小小的临时单人床后就几乎再留不出挪脚的地。
康塔基舰长只能腾出一只手反手关上门后，拿着托盘背靠门板站在门口的位置，安静地看向侧身躺在床上的小孕人。
整个怀孕期几乎都在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小孕人细瘦的手脚衬上那个球般滚圆滚圆的肚子，看上去非常缺乏孕期孕人身上通常所表现出来的均衡美感。
眼看着这个从年龄来说足以当他孙辈的小孕人抱着肚子蜷成一团，偶尔听到一两声细细的压抑的满含痛苦的呻吟，康塔基舰长再冰冷强硬的心也被慢慢软化，他甚至开始后悔没有再多带一个人上船！
舰长泛滥的同情心在咆哮：多带一个人又会怎么样呢？藏一个人是藏，藏两个人不也是藏吗？你落难的时候，要是没有西敏夫人伸出援手，你和丽莎还能活到现在？这是西敏夫人最后也是唯一拜托你帮忙的事，你为什么光想着你的前途你的利益斤斤计较精心谋划关键时刻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开口就好却还是残忍地拒绝了他们呢？为什么呢啊啊啊啊……
船长的理智微弱地辩驳：想想这些跟了你多年的手下这些年青的充满活力的孩子们吧！欠西敏夫人人情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凭什么让“蓝花球”上的人跟着你去冒险？只为了偿还一份私情？如果真的出了事，你欠这些人的又该怎么算怎么还？你一生无过即将退休，在这种时候你徇私你违反规定触犯军纪你不真心悔悟竟还想一犯再犯，你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吗你你你你……
可是，不管怎样，前提是此刻在康塔基舰长面前无声哭泣的人是一个孕人！
珍贵的孕人，人类延续种族的希望，柔弱的需要他们保护的孕人，甚至在军官中流传着桑托战争本质上就是为了孕人而打的说法……
是的，那是一个孕人。
没有人能不为他们的眼泪而动容，即使是银河系中最穷凶极恶的恐怖组织“毒刺”的头目阿里巴萨！
更何况，他仅是一个没有孩子的，老人。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可只有当人真正老去，才会发现许多原本不在意的事都变得弥足珍贵，比如说，后代。
他和妻子丽莎相携走过五十年，也许他们还要一起再看二十年的日出，那意味着他得再吃二十年丽莎做的一成不变的早餐，而丽莎也得再唠叨他总是把闲暇时间花在钓鱼上二十年，然后他们一起或相继死去，然后呢？
他们没有后代，他们在这世上的一切都只到他们死亡为止，快乐的记忆，那些幸福和祝愿，没有人替他们传承下去……
咳嗽一声，是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动摇下去，也是向小孕人提醒他的到来。
“你……吃点东西吧。”康塔基舰长干巴巴地劝说。
背对着舰长的小孕人保持姿势一动不动，半天没有回应，就在舰长以为他恐怕再不会同他说上一个字的时候，才听小孕人虚弱的声音低低传来，“谢谢……我不饿……”
一句不饿，一听就是客套的虚辞。
从上船到现在，超过二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其间只喝了点水，尽管一直躺着没怎么运动，但人只要还在呼吸就会消耗热量，他怎么可能“不饿”？！
只是疼痛没有间断，加上对纯爷们的担心和一想到纯爷们可能为了他牺牲自己的事，悲伤汹涌地压住他所有的情绪，他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食不下咽”。
康塔基舰长沉默良久，沉声说道，“对不起，孩子。我该让你的朋友也上船……”
“不，您做得够多了。”小孕人咬住下唇，他明白自己没有立场去责备舰长。
“……”
“谢谢。”
不知小孕人是不是故意的，一句轻轻的谢谢，尖锐地刺痛老人的良心。
康塔基舰长深深吸口气，控制好自己的语气，“目前为止，库克基地都没有爆出战机坠毁的消息来，关于你们闯进基地的事也被人压下，表面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想，你的朋友应该没事。”
这样的安慰太无力，不如不说好，可舰长觉得他有必要让小孕人知道。
“……”
“再过三个月，我就要退休了。我的妻子从嫁给我的那天起，就盼着我退休。她说那样我可能就会有空好好陪陪她。我们结婚三十年，我从来没有陪她逛过街。是的，一次也没有……”
“……”
“我爱我的妻子，我没有孕人。所以，我们没有孩子。虽然我也曾想过，培养一个强壮的小伙子接我的班，或者宠坏一个女儿然后嫁给我的对头……呵呵……”
“……”
“孩子，即使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是我有愧西敏夫人的托付，你的朋友……他是好样的！”
“……”小孕人动了下，但终是没有翻过身去。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样的事令你怀着孕还要到前线去，但是，我想说的是，你既然已经坚持到了这里，就不要轻易放弃，想想你的朋友，爱你的人，需要你的人，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要辜负他们！”
“……”小孕人攥紧了被角，眼睛睁得大大地似乎在思考舰长的话。
“还有两个小时二十七分钟就会达到目的地艾季梅拉达。”康塔基舰长蹲身把托盘放地上，“东西我留下。”
舰长再不多言，果断地开门离去。
杂物间只剩下孤独的小孕人和门口那只孤零零的托盘。
……
又过了好一会儿，小孕人有些艰难地撑身坐起，从床铺移动到托盘的过程足以使他满头大汗，缓缓跪下倾身拾起托盘，小孕人看了看托盘中清淡的简单食物，没有嫌恶也没有犹豫，大口咀嚼起来……
如同康塔基舰长说的那样，两小时二十七分后，“蓝花球”号准点到达艾季梅拉达，为第三战区指挥总部带去丰富的补给。
康塔基舰长还在烦恼凭他一个小小的补给舰舰长，要怎么才能面见第三战区的总指挥官时，下属惊惶来报，说总指挥官大人亲自登舰直奔藏着小孕人的杂物间而去！
“什么？琉卡上将来了？！”
“舰长，不是琉卡上将，是……第一皇子殿下！”
就算西敏夫人此时从坟墓中爬出来怕也想不到，她的计划独独败在托卡皇帝陛下在二十三个小时前秘而不宣地更换了第三战区的总指挥官！
正是世事难料，即使小孕人历尽艰险投奔而来，伽•琉卡也注定看不到他第一个孩子的出世……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