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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来，矮矬子局长的出身并不好，在他还年轻的时候，那个把他带入真正的上流社会的远房表舅曾教给他不少东西，但让他记忆至今的，惟有一句忠告：
“帕萨利昂的血脉里流淌的除了高贵、骄傲与贪婪，就只有冷血。”
像局长这样的人，年少的时候难免对高高在上的皇族心生敬畏，那个时候他的终极理想就是获得皇帝陛下的赏识，哪怕只有一次，他也肯定觉得自己此生无憾了。
可惜的是，局长花费了大半生，都没能弄懂忠告的涵义，因为他就算坐到大冼沙警察总局局长的位置上，还是因为政绩排名在倒数的缘故，得不到接近皇室的机会。
就在局长数着日子平静地等待退休的时候，好运从天而降，一桩性质恶劣的持械劫持人质事件引来帝国公主的亲自过问，局长意识到，他可能一偿夙愿了——虽然对象不是皇帝，不过同样是皇族，也够了。
几乎没有人能揣测到局长阴暗的怀着一丝丝窃喜的心思，几乎没有人！
于是，本该尽早结束的事件，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下一拖再拖。
局长说：“一定要保证人质安全，必须要保证人质安全！”
有内部消息的警局高官心照不宣地配合运作，人质安全不安全那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让公主殿下肯定他们的成绩。
宣传要到位：群众相信，媒体是雪亮的眼睛，是正义的声音，媒体的力量无孔不入。
场面要宏大：因地制宜，天空封锁楼顶空降，地面重火力冲击，水下潜艇寻隙突进。
时间要卡好：不能提前，否则公主看不到精彩，也不能推后，办事拖沓说明没效率。
蝉联格斗冠军的南区总警司四肢太过发达头脑太过单纯，一次次快速拟好名单后急吼吼地冲上来，不会察颜观色与上司心意堵塞，被骂得狗血淋头蔫了瘪了那也是活该自找的。
局长转过身一边向蒂奇侯爵哈拉赔笑，一边阴险地谋划着要怎么在他退休前换掉南区总警司……
蒂奇侯爵端着酒杯眯起眼，透过杯中暗红色的半透明液体，盯住大屏幕高深莫测沉思不语。
屏幕上，被临时拉来的心理学家社会学家犯罪学家教育学家等等一些顶着某某家头衔的男男女女齐聚一堂，主持人穿插点火，学家们唇枪舌战，现场观众在工作人员的提示下间或鼓掌间或欢笑间或潸然而泣下。
侯爵的眼睛看着屏幕，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那出闹剧上。
一个半小时前进去的那个雇佣兵，是以他的名义打先锋的，人要是死了那倒干净，可现在仔细想想，依他和雇佣兵多次打交道的经验来看，那个人行事有些怪异。
蒂奇侯爵的直觉肯定，那个人还活着！
既然人还活着，不管能不能救人质，一个半小时，也够传出点讯息来，好让外面的人掌握里面的情况制定计划好行动啊。
为什么，进去就没有动静了呢？
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蒂奇侯爵撇开心里隐隐升起的不祥预感，回过神来就见局长献媚的老脸笑得像朵野菊花，噙着冷嘲的笑意向局长稍稍举了一下杯，侯爵喝酒的时候眼角不忘观察局长平庸猥琐的举动。
这个矮子以为他那点小谋算天衣无缝吗？
“局长，最近我手上有个项目，牵涉到十一号仓库附近那块地，你们警局把那片地封了这么多年，案子也结了，是不是……该解封了？”按下性子，蒂奇侯爵说得还算委婉。
局长想了想，转了眼珠子笑道，“是早该解封了，不过手续还没走下来，我也没办法。”
鱼不肯上钩，侯爵只能再多撒一把饵，“我明白局长的难处，警局上下也不容易，不如这样，解封，入股，合作开发，怎么样？”
面对邀约，局长是有点心动，但是面上为难的神色也不全是装出来的。
“项目要是建成了，规模不会比购物天堂这边小。局长，希望你慎重考虑。”侯爵说得语重心长。
局长默不作声，恰是这时，属下来报，公主到达大冼沙。
华公主此番低调出行，车队护卫一切从简，随行的不出十人，车身上都打了格拉素吉家族的纹章。
当蒂奇侯爵确认真如传说那样纹章图案里那只变形的动物形象是犀牛后，不由地嘴角抽搐。
格拉素吉家族自诩发源古老传统悠久，整个托卡，只有格拉素吉一直沿用祖上传下来的纹章，说他们是最顽固的保守派，也不为过。
华公主的车精准地停在红毯尽头，车门开启，高贵优雅的公主殿下一身简练的白色套装走下车来，站在那里只消一个眼神便尽显皇家风范。
蒂奇侯爵和局长等人迎上去，公主一摆手拒绝任何阿谀奉承的废话，步伐的频率和发问的语速都在在表明公主此刻忧心如焚。
突然停步，华仪态万千地微微侧头，不悦地扫视不远处警戒线后的某丛花木，一点反光不易察觉地消逝在花叶间。
公主的黑衣护卫身手矫健地越过警戒线直扑花木，三两下揪出一个不修边幅的男记者，不容分说夺下记者手里的仪器砸了个稀巴烂，在记者大喊新闻自由舆论权利之前，将人一击敲昏了事。
“局长，你该知道泄露皇室成员的行踪要负什么责任吧？”华美艳的面孔冷若冰霜，“现在可是战争时期。”
蒂奇侯爵的眼里闪过惊异的神色，公主本人的表现同他掌握的情报描述有很大出入。
要是花木后藏的是桑多间谍，帝国公主已经死了一百次了吧。
局长不由后怕地擦着冷汗，使了个眼色让下属去加强警卫工作。
计划里头版头条上他和公主站在一起的图片是绝对没戏了，局长把所有心思转到解救行动上。
一行人进入指挥部二楼，局长递上南区总警司不断挨骂不断修改的名单，一声令下代号为“神兵”的解救行动正式开始，华站在屏幕前皱眉观看实时传回的行动图像。
蒂奇侯爵只在初见时与这位公主打了招呼，此时公主在看屏幕，他暗地里在看公主。
整个行动计划大体分两步：
首先是微型潜艇利用排水时间沿管道逆流而上进入大楼底层的污水处理池，第一、二、三小队从底层迅速向上搜索，确定人质所在，保护人质安全；
然后是地面火力配合空中第四、五、六、七小队从大楼墙体强行进入劫匪所在位置，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毙劫匪，成功解救人质。
其实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这个计划糟糕透顶！
不知为什么，公主殿下居然在局长简单介绍计划后默许了行动，这令蒂奇侯爵不由得不胡思乱想。
难道是关心则乱……
“一队目前位置，水下四十三层，第七区，没有发现人质，一队继续搜索……”
“二队目前位置，水下四十二层，第五区，没有发现人质，二队继续搜索……”
“三队目前位置，水下四十一层，第四区，没有发现人质，三队继续搜索……”
“一队目前位置，水下四十层……”
“二队目前位置，水下三十九层……”
……
“三队目前位置，水下二十六层，第三区，没有发现人质，三队继续搜索……发现一名伤员，男性，昏迷……”
……
“一队目前位置，水下十九层，第一区，发现两名死者，一男一女……体貌特征基本吻合目击者描述的劫匪形象……现场遗留弹壳，有交火迹象……”
……
局长的糟糕计划最终没能展开，警方行动时两名持械劫匪已经神秘死亡。
华看着屏幕上先遣三小队的技术人员大致修复被破坏的三号升降梯控制盒，升降梯门打开，满间被火剧烈焚烧后的画面严重冲击着娇贵公主的视觉承受极限。
焦黑的尸体，满地残肢断臂，现场警员呆愣得忘记了向指挥部实时汇报，指挥部里所有人面对屏幕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神兵”行动宣告失败，惟有一名人质生还！
身为行动总负责人，局长咬牙闭眼昏厥倒下，他的美梦瞬间变成噩梦，他想马上死掉也比再睁开眼好……
奇怪的是，华公主面色铁青却没有当场盛怒，看都不看躺地上装死的矮矬子，立刻下令所有警员保护好现场，公主带来的黑衣护卫进入大楼取证采样。
确定护卫完成任务后，公主迟到的悲伤才涌上眼眶，哀痛的眼神，泫然的泪珠，公主瞬间楚楚可怜让观者心生不忍。
“殿下，请节哀。”蒂奇侯爵不动声色，沉声道。
“据最新消息，警方已成功夺回大楼控制权，不幸的是，九名人质中惟有一名幸存者，目前这名幸存者已被紧急送入医院进行救治，本台记者正守候在医院稍后发回更多报道……”
“警方发言人证实，持械劫持人质事件中的两名劫匪已当场死亡，但这名发言人并未透露更多的细节，也未就外界猜测的劫匪并不是死于警方狙击的传言作出任何回应……”
“蒂奇海洋购物天堂持械劫持人质事件已经落幕，包括劫匪在内死亡十七人的结局令世人震惊！引用查明议员的话来说，‘这是大冼沙百年以来死亡人数最多、影响最恶劣的社会刑事案件’……”
“由于警方在处理紧急突发事件上表现出来的迟钝和无能，蒂奇海洋购物天堂持械劫持人质事件最终酿成惨案。我们不禁要问，把守卫公众安全的重任交给这样软弱的当局，我们能高枕无忧吗……”
“……西斯方面表示，将力查事件始末……”
“第二公主以皇帝特使的身份抵达大冼沙，由公主率领的调查团将就蒂奇海洋购物天堂持械劫持人质事件作出全面调查……”
……
标号７４７的警车横冲直撞闯进马可诊所后院，一片烟尘弥漫警铃大作护士尖叫奔逃中，整个车头被倒塌下来的半截围墙掩埋变形。
闻声跑来的马可医生看到精心养护的小花田瞬间毁在警车轮下，不由发狂大骂，“这是怎么回事？他妈的谁干的……”
警车后窗猛地从里破开，医生弯腰眯眼仔细瞧去，一只沾满血迹的手直直伸出，躲在医生背后的小护士忍不住探头，目光触及那只手里握着的大口径手枪，尖叫再起刺破医生耳膜——
“闭嘴！”
医生吼完愣了愣，刚才是谁跟他一同训人的？
小护士缩着脑袋指了指警车方向，那里钻出一个身形纤细的警察正在小心地把什么从车后窗拖出来。
医生的小眼睛捕捉到几缕淡棕色的软发，职业本能令他暂释前嫌冲过去搭手帮忙。
把人拖出来，抬离警车放到阴凉的屋檐下，那里小护士已经手脚麻利地铺开简易担架，医生蹲在地上查看伤者情况。
小护士虽然胆小怕死，但作为护士还是非常勤劳能干的，不用医生吩咐，跳出跳进跑了几趟，又是拿急救箱又是拿检查仪，还热心地帮警察倒了杯白水递上纸巾擦脸。
“救他！”枪口抵在马可医生的脑袋上，警察接近疯狂地大叫。
小护士又要尖叫，被警察血红的眼一瞪，声音吓回肚里，纸巾撒了一地，小护士双手交叠着紧紧捂在嘴上，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眼泪瞬间泛滥。
医生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到震撼又恢复平静，收回那双救死扶伤的手，再看了一眼昏迷中的伤者，那张沾染尘埃的脸孔洗干净了最多也只能称得上清秀，和任何一个他曾经见过的孕人相比，实在太逊色。
医生镇定地迟疑半晌，开口问，“他……真的是……？”
“救他。”假冒警察的匪徒收回枪，声音里透出几分疑似哀求的意味，“价钱随便你开，什么条件都可以，只要你救他。”
小护士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个伪警察蹲跪下去，一脸懊悔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伤者侧颊，歪斜的警帽下漏出丝丝缕缕火红的头发，不知为什么，小护士的脑海里自动浮现某篇浪漫小说的经典段落：
“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狼，走投无路，惟有她相伴，不离不弃是他们的誓言，他从不后悔那一天遇上她……”
与爱幻想的小护士不同的是，马可医生一旦面对医学问题，冷静现实得让人难以置信。
医生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又重新检查一遍伤者身体确定情况，之后花了几秒钟进行思想斗争，然后才抬头严肃地看向绝境中的“狼”，“要知道，我不是专业的……医生，但我可以试一下，结果我不能保证……”
伤者被送入小诊所的急救室，医生一反常态把小护士丢出来，伪警察态度强硬留守急救室中，小护士委屈地皱皱鼻子，她没有枪也没有大砍刀，只能认命地在外头按照医生开的单子配药待用……
马可诊所位置偏僻，大冼沙警察局全部精力集中在惊动了第二公主的人质惨案上，等报案中心把附近邻居提供的线索转到街区巡逻队，巡街警车一路呼啸着到达事发地点时，诊所里只剩下被捆得严严实实倒挂在急救室天花板上的两人。
警察把两人从无影吊灯上放下来，嘴巴里塞的臭袜子刚刚拿下，马可医生就扯着破嗓子叫嚷起来，“你们要抓住他，一定要抓住他！他冒充警察，他抢了我的钱，所有的钱，还压坏了我的梦幻蝴蝶鸢尾兰……”
确认两人身份系诊所主人马可医生和他的助手女护士后，警察安抚道，“请您放心，马可先生，我们一定会逮到那个偷车混蛋的！那么，现在，我们需要您的配合……”
在马克医生的主要描述下，偷盗了警车并抢劫了诊所的匪徒头像很快完成，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六七岁的黑人男性，暴戾的眼神一看就是天生的坏蛋。
附着头像的通缉令发布到网上，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很少人会去关注这么一件小案子。
小护士悄悄地向医生抱怨：“你老是抢着说，什么都让你说了，我本来设定了一个金发帅哥的……那么拿到钱后，你要多分我一些哦……”
转了四五次车，他们终于回到那幢带着小院子的房子。
院子里白色的吊椅在夕阳的暖辉下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星已经升起，凉风习习吹过茂密的枝叶，一阵阵的花香若有似无。
将小孕人抱进屋，送上二楼放到卧室的床上，然后解开小孕人身上的衣服，裸露出小孕人瘦弱的身体。
纯爷们拧来温热的毛巾细致地给小孕人擦拭，额头，脸颊，鼻子，再到嘴角下巴，搓过毛巾后，又出来接着给小孕人擦，脖子，锁骨，胸膛……
“对不起……”手停在小孕人隆起的肚子前，纯爷们难过地哽噎着，再下不去手，“我不该离开你，我该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如果当时他在，小孕人就不会受到惊吓，持械劫匪算什么，没有人能在他面前伤害小孕人！
“对不起……”纯爷们低声喃语着，像个虔诚的信徒，怀着渴慕与憧憬，温柔地把唇印到小孕人的肚皮上，“求你原谅我。”
纯爷们的忏悔没能持续下去，楼下门铃声响起，纯爷们抱起小孕人用巾被裹起藏到浴缸里，提出他惯常使用的那只枪，警惕地走下楼去开门。
“新鲜出炉的水果派，你一定要尝尝！”半开的门外，瘦小的巴斯德太太双手捧着一块派递到纯爷们眼皮底下，带着热气的烘焙香霎时蹿入纯爷们的鼻腔。“孩子，我可等到你们回来了，现在外面乱翻了天，我一直在为你们担心……”
“谢谢。”打断巴斯德太太喋喋不休的念叨，纯爷们接下那块派，垂眼低声道，“老师，我需要您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