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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片黑暗，绝望无边的噩梦！
仿佛沉入无底的深潭，周身被冰冷刺骨的黑水包裹，感觉不到呼吸和心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反正已经尝试了很多次，挣扎在这里是没有用的。
明颓丧地想着，干脆放松全身，任由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将他拖入深渊之底……
和之前每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梦境，没有重复以往的内容，而是全新的——
小小的明赤脚站在白色的大厅里，身上只穿了一件背后系带的罩衣，他茫然而惶恐地转头四下张望，视野所及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听不到一点声音，根本无法判断他身在什么地方。
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就像回响在脑海里，孩子蓦然转身，身后赫然变成一间实验室的内部场景。
穿着统一制服的男男女女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屏幕上各种数据飞快闪逝，各种颜色的药剂，稀奇古怪的仪器，还有躺在试验台上满脸麻木的孩子……
突然，嘀嘀嘀的警示声冲天震响，原本无声的画面忽然配上了各种声音，那些人的嘴开开合合急剧地诉说着什么，他终于听懂了他们的话语：
“一号实验体出现排异反应，呼吸加剧，心跳过速，血压……”
轻微的嘣地一声闷响，刚刚还在试验台上痛苦扭动的孩子瞬间僵止，围绕在他身边努力抢救的男女不敢置信地停下动作，所有人静默着，脸上的表情变化纷呈，一个女人甚至掩住嘴失控地哭出来……
“第一百零三个。”
一声叹息，来自站在小小明身后的年轻男人，又高又瘦的轮廓，走动时微微扬起的白色长褂衣角，他鼻梁上眼镜架的名牌字母都那么清晰，可不知为什么，明总是看不清楚他的脸。
“老师，让这个孩子试试吧。”小小明被推出去，年轻男人的声音含着温和的笑意，“我有种预感，他将是我们的希望。”
人类远古的传说中，英雄为人类先祖盗取了火种，人类才能摆脱愚昧进入文明。
清风般温柔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有了火种，人类才有了希望。明，你就是人类的希望。”
反反复复，回荡不断，犹如魔音灌耳，原本亲切的语气也忽然变得凶恶，周遭的一切霎时消失。
寂静的黑暗里，只剩下小小的孩子孤独地抱腿蜷曲着闭眼沉睡。
好像做着一个忧伤的梦，孩子的眼角，慢慢地流下一颗泪珠，晶莹剔透，闪着最纯净的光辉。
心里翻涌出浓重的悲伤，他头一次有了紧紧拥抱住梦中小小的自己，告诉他不要怕那些都是幻觉的冲动。
这样想着，奇怪的感觉蔓延上来，明惊奇地低下头，竟然看到一双形状熟悉的手，当他尝试着摆动食指时，那两根指头确实按照他的指挥在运动。
这是他的手！
再往下，也能看到他的脚趾微微张开。
在这个奇诡的连续梦境里，他首次以实体的形态出现。
欣喜地跑向孩子，想以保护者的姿态抱住他，当手指碰触到孩子柔软短发的刹那，孩子如同泡沫般破灭，明愕然地望着伸出去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指尖上残留着点点银色的光芒……
“老师，放弃吧，现在还来得及！”
“老师，你为什么要和中心作对呢？”
熊熊燃烧的火焰无情地吞噬着那间白色的实验室，各种颜色的药剂，稀奇古怪的仪器，姿势各异的不肯合上双眼的尸体，还有被翻倒的柜子压住奄奄一息还在努力望向他的老人……
女人红色的发丝飞扬在炽热的风里，一点火星溅到女人的褂角，立刻灼出一个小小的黑洞，女人低下眼看着那个洞，哀婉地自语，“老师，你看，这就是结局，你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不，没有，没有白费！
脖子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模模糊糊地瞧着那场通天火光消失在眼前，他使尽全身的力气都不能移动一个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在为谁哭……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已经没有意义。
蜷曲着漂浮在沉寂的黑暗中，一个人被放逐，睁眼闭眼都是孤独的颜色。
一段记忆注入他的脑海，带着暖阳的味道，还有飒飒的风声，他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初春的原野，万物还没有复苏，小小的孩子跟在老人身后，拨开半融的雪层，惊喜地发现一株娇嫩的绿苗伸展出两片椭圆的胚叶，在瑟瑟寒风中顽强地挺立。
老人说：“总有一天，它会长成大树的，就像我们的希望……”
流着泪睁开眼，这一次，心里异常地平静。
没有噩梦过后的余悚，没有莫名的哀伤，明平躺在那里望着顶上晕黄的灯光，久久出神。
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醒了还是犹在梦里，从混乱的记忆片段中整理出头绪，明陡然睁大了眼，瞳孔疾速收缩：
“住手！不要杀他们……”
一双细瘦的手及时按过来，难以想象，这双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竟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道，牢牢将陷入癫狂的小孕人压在床上挣不起身。
“不要杀人……停下来……”脸上泪痕未干又添新迹，小孕人摇着头，痛苦而无奈地闭上眼，这一刻梦境与现实重合，梦里那些陌生男女的脸孔变成和他一起被扣为人质的同伴。小孕人哀戚地喃语着，“不要杀他们……”
红血丝占据眼白，瞳孔急剧收缩成点，看上去好像双眼都被鲜血染红，手起刀落间伴随着凄厉的哀鸣血肉横飞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转瞬消逝……
“停下！住手……”身体不可抑止地颤抖，那是悲愤到极点无从宣泄的强烈情感，钳制的手默然地撤走，小孕人却不再反抗，翻过身去抱住肚子低声地哭泣。
巴斯德太太退回床前的靠椅中坐下，老人点起长柄烟斗，慢慢地吸一口，缓缓吐出白烟，“好了，哭出来就好了，压在心里对身体可不健康，痛痛快快地哭吧。”
眼泪有时并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因为人类短暂的生命不能承受太多太重的负荷，那些悲伤的愤怒的负面的感情很容易就会压断人类纤细的神经，所以需要哭泣，所以需要发泄。
半拉的窗帘外偶尔闪过一道道红光，那是大冼沙实行宵禁后彻夜巡逻的警车在附近挨家挨户地排查。
巴斯德太太灰色的眼睛有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冷漠，她侧眼望着窗外的黑夜，静静地耐心地听着小孕人的哭声渐渐歇止。
“不要恨他。”巴斯德太太说，“人是自私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趋利避害出自本能，那种情况下他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
他是出逃的孕人，或许在这幢房子里可以自由地生活，但出了这条街就不得不躲躲藏藏掩饰身份。
乔装改扮去逛街是一回事，帝国这么大，偶尔出几个不喜欢自己的怀孕孕人被别人盯着肚子看的贵族，并不是天方夜谭的事，即使被认出孕人的身份，也不致引起轰动。
但如果持械劫持人质事件牵连到孕人，不管是孕人中心还是大冼沙当局，都必会将那个孕人调查到底。
一旦被人发现他是出逃的孕人，他面临的只有送回中心强制洗脑这一结局。
从自身利益出发来考虑，他的潜意识未必就不赞同这种永绝后患的做法。
只是人毕竟不是动物，在本能之上还有道德还有良知约束着人的行为。
巴斯德太太的话并没有说全，在那种情况下，纯爷们只是为小孕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升降梯里的七个人质，升降梯外的两名劫匪，在纯爷们的眼里不分该杀或不该杀，为了保住小孕人，都必须得死！
“好好活着吧。”巴斯德太太翻手弹了下烟斗，带着火星的烟灰掉落到地板上，“不必去想什么负罪感良心谴责之类的东西，人类就快要绝种了，你是孕人，多生几个小孕人出来就算他们都死有所值了。”
巴斯德太太的话基本上不带安慰效果，但是小孕人却因为这番话冷静下来。
他从来，都不是道德完人！
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一群漂亮的孕人小孩里是不受欢迎的异类，保育员也好，导师也罢，他们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可怜和嫌恶。
三百年来孕人中心致力于改良孕人的研究，从孕人中心出来的孕人拥有绝对优秀的外貌和诱人的身体，繁衍者在行使权利的同时总能获得更多的优惠：视觉上的奢华，嗅觉上的惊喜，触觉上的满足，还有听觉上的享受。
一个五官水准无论组合在一起还是拆开来看都只能徘徊在普通附近勉强微微偏上的孕人小孩，其存在就是对孕人中心无数先辈三百年努力的质疑，没有把他秘密绞杀掩盖真相就算不错了。
既然不能期待他们一视同仁，那么，就只有主动把自己隐藏起来。
做一个透明的存在，以免惹人嫌恶招人惦记。
那样的地方，他怎么都喜欢不起来，他知道自己惟有一次机会，他一直等待着某个人把他带走。
然而，获准亲自登陆达瓦诺瓦挑选孕人的繁衍者可谓凤毛麟角。
三年前，巴伐利亚公国因为向总部捐赠出一笔数额惊人的研究赞助款，大公本人得以到达星“参观”。遗憾的是，那位大公年过四十，大腹便便，年仅十三岁的小孕人欣赏不来成熟大叔的稳重美。
两年前，卢森坦尼亚皇帝出访达瓦诺瓦，可惜的是，皇帝陛下早已把自己的繁衍权作为政治筹码押给了某位皇叔，即使小孕人觉得皇帝温文尔雅很有风度，皇帝也没有资格带他回宫。
之后，总部一直没有访客，小孕人天天蹲在树丛里数着蚂蚁看黄昏。
日出又日落，太阳照常升起。
等待消磨了耐心，小孕人的焦灼一天胜一天。
十六岁对孕人来说是很关键的年纪，因为记录可查的孕人最小排卵岁数正好是十六岁零三个月。
如果不能赶在排卵之前离开，像他这样被评定为一般的孕人排卵后便会被立刻安排主人，最好的结果是个暴发户。
怎么都逃不掉孕人的命运，没有选择不如放手一搏。
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与其被胡乱配给一个陌生的主人，不如找个至少看着顺眼的。
这个时候，琉卡上将的出现仿佛是他生命中的一道曙光。
整整一个月，总部的工作人员都在谈论伽•琉卡！
听说这位将军祖上是被载入托卡史书的“荣耀的清洗者”，当年大清洗之夜，那位琉卡亲手砍下四百多颗脑袋，在广场中央垒成人头山，一夜之间几乎杀光了西斯的顽固派。
听说这位将军的母亲是托卡皇帝唯一的亲妹妹，年纪轻轻就继承了托卡第一公爵的头衔，是大贵族中的贵族，尊贵显赫的身份无人能及。
听说这位将军深得托卡皇帝倚重，加之军功累累，还不到三十就被破格任命为托卡帝国的上将，是托卡军方最年轻的高级将领。
听说这位将军打战不要命，曾创造一个人开着太空机成功击溃敌方埃罗厄斯级战舰的神话，还因一场著名的杀俘事件赢得“屠夫”恶名。
听说这位将军至今未婚，以他的条件申请孕人轻而易举，却一直没有向孕人中心提交申请，有巴结他的贵族暗地里送去孕人，却被他撵出来。
听说这位将军……
听说……
听说……
不管传说中的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当时的小孕人也只能孤注一掷。
看到将军本人，小孕人有些诧异，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
原以为那该是一个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人，却想不到本人实际上俊朗英挺最多就是冷漠得让人夏天里都觉得透心凉。
一身黑色军服的肃杀将军在聒噪副官的对比下更显得寡言少语惜字如金。
就是他了！小孕人暗下决定。
背负着过于荣耀的家族史未必是好事，被皇帝偏心地倚重着也未必是优势。
打战不怕死的将军，谁知道会不会下一次就回不来？
名声不太好的“屠夫”，在某种程度上对狂蜂浪蝶的孕人追求者是最好的威慑。
事情朝着小孕人的预计发展，抢了羽的机会，小孕人也只是一时内疚。
一切都是为了离开那个地方！
有可能的话，他最终的目标是自由……
他从来不是道德完人。
装无辜装可怜装柔弱博同情，他戴着面具很累很累，他甚至一度自私地诅咒琉卡在初合之前就出征就战死就被政敌拍扁捏碎永世不能翻身……
所以，他不会再为那些陌生人难过……
哭过一场，小孕人情绪稳定下来，抹干眼角的泪渍，他说自己饿了要吃东西。
能干的孕人管家现在躺在医院里情况不明，巴斯德太太又要在卧室里看着小孕人，下厨的任务自然落到纯爷们头上。
小孕人的要求才提出来没一会儿，纯爷们提着一锅炖菜推门进来。
没人说起，小孕人却心里明白，纯爷们早前一定就在忙活这锅炖菜了，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块就端上来呢？
纯爷们舀出一碗，递给小孕人。
目睹了纯爷们杀人的冷酷场景后，小孕人到底有些别扭，眼睛偏左转右就是不肯正眼瞧纯爷们，接碗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纯爷们，马上惊惧地缩回手，差点弄洒了那碗飘着浓香的炖菜。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小孕人坐在床上一时不知所措。
纯爷们欲言又止，耐下脾气沉默地退后两步将碗搁到桌上，偏过头有些委屈地看了小孕人一眼，扭头出去。
这下，小孕人心里也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他还有什么立场去责备纯爷们呢？
巴斯德太太倾身拿来桌上的碗，递到小孕人手里的时候那动作很像是扔，“快点吃吧。”
小孕人胃口全无，吃不下去，捧着碗动也不动。
巴斯德太太又添了撮烟丝，使劲吸吐几口，带着辛辣气味的烟雾全喷向小孕人，小孕人呛得直咳嗽，老人却全无对方是孕期孕人的自觉，还看得乐起来。
“要不你乖乖吃东西，我给你讲个故事？”
小孕人一手捂鼻躲到床脚去，咳得脸颊泛红双眼湿润，一手还得死死握住碗以防冲动之下做出扣碗砸老太的流血事件来。
“好了，想想你肚里小的吧。”逗够了小孕人，巴斯德太太起身慢腾腾地走到窗前，叉着腰推开窗户面窗而立，小碎花裙子被夜风鼓得抖来抖去，老人吐出的烟吹散在空气里，老人望着激流暗涌的夜色，目光深远地开始回忆：
“从前有个教授，他学识渊博幽默风趣，学生们都很喜欢他。可是他不好好教书，非要加入一项秘密研究。这项研究既然是秘密的，那就连对他的妻子也不能吐露半句。于是啊，他的妻子心生不满，天天跟他吵架……”
小孕人想了想，还是决定勉强自己吃下去，老太太的话提醒了他，他也不知昏了多久，不能再饿到小家伙。
“……政府决定终止研究，派人来毁灭和研究相关的一切证据，派来的人里正好有教授曾经教过的学生，那个学生帮助教授诈死……”
炖菜只放了一点点盐，除此以外再没别的调味料，各种蔬果自身的鲜甜混合在一起，炖到软烂的口感，吃起来清爽不腻。小孕人慢慢地稍作咀嚼，多汁的炖菜滑下喉咙的时候，仿佛徜徉在大自然的怀抱中。
“……学生和他的妻子调往前线，不久在一次敌袭中送命。教授听说这件事，怀疑是政府做的，这个时候他已经是‘死人’，只能拜托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子……”
尽管不想听，但是巴斯德太太的话语还是会钻到小孕人的耳朵里，小孕人一心埋首吃饭，任由那些字句左进右出不留痕迹。
“……那个孕人带着小孩逃走了。其实，如果没有教授妻子的暗中帮助，他们怎么可能逃得掉？起初所有人都很乐观，忽略了那个孕人已经怀孕的事……没有营养补充，没有安定的环境，孕人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小孕人吃完最后一口，抹抹嘴巴，把碗勺放到床头柜子上，有些厌烦地皱起眉，“故事的结局我知道，不用再讲了。”
巴斯德太太闻言转过身，沉默不语地看着小孕人，小孕人拉起被子蒙头睡下，还拿后脑勺清楚地表明坚决的态度，可老人比他更坚决，自顾自地往下说：
“小孩不想孕人父亲就这样死去，向孕人中心举报……小孩求教授妻子，等他孕人父亲在中心治好了病，就把父亲接回来……没想到那个孕人在中心的人来之前，就自杀了……”
两个人讲的故事有什么不同呢？小孕人孩子气地伸手捣住耳朵，却还是阻止不了老人苍凉的哀叹：
“不可否认，这件事对他影响很大，但他对你好，不是把你当做他孕人父亲的替身，他是真的喜欢你。”
巴斯德太太走到床边，手如铁爪抓住小孕人的手腕，强硬地拉离耳朵，弯腰轻声说，“就当是可怜他，对他好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