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回 ...
-
傍晚时分,男孩有些失落地走回来。近来战事结束了,那片原本能捡到东西的沙地越发贫瘠,今日带回来的只有些聊胜于无的碎片。石叔脾性越发大了,今日回来两手空空,不过好在有攒下来一些钱币,能再糊弄几顿。
心中一边想着接下来该去哪里找份活干,一边走到了胡同口,他找到了不少坚固可以遮风挡雨的建材,这下可以将胡同中的暂避之所修葺更好。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带小凤凰去外围居住,那里偶尔有房子会空出来,但是黄沙和风暴同样能夺人性命,像小凤凰那么大点的孩子能被风一同刮走。加上夜晚会有野狼出没,专盯人稀疏的外围突破,他俩简直就像加餐的点心。
不过最可怕的还是亡命徒,人命当蝼蚁,穷途末路的人饿极了还会易子而食,这也是蓉姨先前惊讶他捡回来孩子养的原因之一。
这中心虽然空间都被利用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们所处也狭小,但胜在比外圈稳妥安全,这里的人相对稳定,不会发生同类相食的惨案。
他捧着碗,怀里还揣着个热面坨,估计着要在小凤凰长大前换个地方住,抬脚拐进发暗的胡同里,尽管现在视线不太明亮,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人不见了。
随着碗“啪”一声摔裂,他的心尖儿也跟着颤了颤。
陶小六猛地睁开眼,身体下意识抽搐了一下。这一抖擞把赫连也带着转醒,半梦半醒间就已经皱着眉准备发一通脾气,不过睁眼看见陶小六那张脸,又哄着自己把脾气压了下去。
“你怎么了,脸色不是很好看。”他半张脸还埋在被子里,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
陶小六还没缓过神,没听见赫连的话,脑子里形同乱麻,那种失去珍宝的感觉还压在心口,他无意识地就去猜这之后发生的事,那孩子会被抓走变成口粮吗?他是死是活?转念又想,为何会梦到这些未曾经历的事,难不成是哪路神仙显灵托错梦了?
正要遐想,抬眼一看,便撞入了一双淡若琉璃的眸子中,尽管这双眸子的主人神情越发不耐烦。但是好眼熟……真的,好眼熟。陶小六不假思索吐出一句话:“我们可曾见过?”
而赫连空桐也毫不犹豫地踢出一脚——叫他半天不吭声,还问他有没有见过,都滚一张床上去了还给他在这儿装?本来没睡到自然醒就烦。
“咚”一声重响,起来用早膳的客人手中汤匙抖落,有些茫然地望了望四周,发现无事发生后,再次闷头喝起了白粥。
“呃……好疼,谋杀亲夫啊。”陶小六再没功夫管梦中奇闻,现下只感觉头昏眼花,还有地板的冰凉。
赫连坐起身来,一条腿支在床上,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地斜倚在床头打了个哈欠,眼尾微红,语调懒懒道:“你算哪门子的亲夫,我们可没拜过天地。”
原本还在揉屁股的陶小六一听“拜天地”,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向赫连,居然有些羞赧地问他:“那、司空公子准备什么时候给个名分啊?”
赫连:“?”这羞答答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他们二人之间难道有人还没睡醒吗!赫连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是有痛觉的。
那就是陶小六睡昏头了,嗯,一定是这样。
见赫连不出声,陶小六急了,以为他是在反思这“第二春”,这可万万不行啊,万一思着思着就后悔了呢!这时候也顾不得尴尬体面了,陶小六就地挪了过去,双手趴在床沿仰看赫连,尽可能的放松眉眼,让自己看起来可怜无辜。
“怎么不说话了?那就等我们看完病之后好不好?等看完病回来,我们就成亲。”陶小六的眼睛好像撒了星子,真诚无比地看着自己,看得赫连都动摇了。
成亲啊……他记得幼时经常被认作女孩子,五彩阁的姐姐们也喜欢给他裙装打扮,本来就是懵懂无知的年纪,有一段时间他还真这么以为了。在别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下,他屁颠儿屁颠儿攥着块红盖头就去找六簿了。
“这是谁拿给你的?!”六簿看到被打扮成女娃娃的小凤凰把自己藏在盖头下面,一个劲地喊“成亲、成亲”,头都大了:“这都是谁教你的?”
“燕姐姐说女孩子都是要成亲的呀,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人将她赎走,成亲后一生…一人一双,可以一辈子在一起!”
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儿欢呼雀跃的样子,六簿还是决定狠心戳穿他的幻想,“首先,不是每个女孩子都要成亲的,其次,你是个和哥哥一样的男孩子。”
赫连提了一下裙角,似乎疑惑。六簿解释:“不是穿了裙子就是女孩子,毋庸置疑,你是男孩子。”
“最后,那叫‘一生一世一双人’。”
被藏在红布下的脑袋瓜不知道在想什么,应该是低着头在看脚尖,那盖头上的穗子一晃一晃,像狗尾巴草。小孩儿不说话了,但六簿却隔着盖头感觉到了他的落寞,于是蹲下去,揪起布的两角掀起来,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起来委屈极了。
他语气温柔,眼眸含笑:“不成亲,我们俩也可以一辈子在一起的。”
“那拉勾……”
“嗯,拉钩。”
在那之后,小赫连终于对自己的性别有了清晰而肯定的认知,再没有被五彩阁的姑娘们套上过裙装,使得人家没了好大一个乐子。
想起往事,赫连不免失笑,陶小六还期盼着答复,以为是他要答应了,不过赫连却吊着他胃口,拉长语调说:“那就——看你日后表现了。”
虽然不是肯定的答复,但至少他现在看起来心情不错。陶小六抓起赫连双手捧在身前紧紧捏了捏,笑:“好,不急,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看那副不值钱的样子,赫连不自觉也跟着笑开了。
既然都早起了,二人也不耽搁,迅速收拾完买了些方便的吃食就再次上了路,赫连心情好,给陶小六编了条辫子进去,就是他以前经常用的发式,顶着一皮制小冠,长长的马尾甩在背后,跟着骏马起伏而规律晃动,好不养眼。
清天门召开了一次隐秘的会议,地点在后山石窟中。昏暗环境中点了一圈油灯,隐隐有些神秘仪式的味道,火光照映之处,是一张张表情严肃的脸。这些人里不只是清天门的人,包括嵩山、少林、崆峒派等,太极、长枪、药王门等,名门正派十余人,抽不出空的,也托了交好的门派回去交换信息。
“十四年前,是那份秘卷最后一次出现,正是南北政权更迭频繁时,如今再次出世,落在武林之外,还被有心之人利用,重新开始试行。”仇淼盘坐在旁,垂眼:“就是不知到底是谁在运作,我曾派爱徒……六簙前去探查,可惜还未等到他的结果,就被这魔教歹徒——”
原本平稳的语气在此刻因为情绪激动而发着颤,天之骄子的坠落令人惋惜,更何况是一手将他带大的人。来的都是些有话语权的老人,他们这么长的一生中也带过不少孩子,其中也不乏天赋异禀的徒弟,因此哪怕与清天门关系一般,甚至在武林盟主身死消息传出后幸灾乐祸、想钻空子的,也难免同情他这老家伙一时。
面对魔教,他们向来同仇敌忾,更何况那害人的秘术来源不正,也与那凤栖教有渊源,二者相加,更令人发恨。
“仇老哥,事情已经发生了,劝你节哀的人应该也不少,我就不跟你讲场面话了。”在一众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人里,有名体格子看起来格外壮实的灰胡子先打破了在场诸位的伤春悲秋,他是崆峒派掌派孙振球,先掌派给他取号“球振子”,是个急脾气。
“那份秘卷里记载的秘术,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当年那事儿闹挺大的,死了不少人。”球振子神经大条,是真忘了。好在这里的人都比较了解,还有药王门的那个小子耐心解释。
药王门来的是他们大师兄胡玉郎,这里唯一的小辈。药王门门主本人因为最近得到一株新药草,为了测验药效,自己把自己毒倒了,副门主和其他弟子正在抢救,只好派胡玉郎前来赴会。
“孙掌派,当年的秘卷所记载其实为阴阳蛊的制作,在今时之前,最后一位主人是前凤栖教教主,亦是刚被授左遂伯的赫连达。”
“阴阳蛊如其名,由一阴一阳组成,每一只完整的蛊都需要两个人作为容器,成为对照组来养。阴蛊需要全程用毒来喂养,阳蛊则完全相反,需要用解毒或有益的草药来喂食。一旦被种下阴阳蛊,被寄生者此生再难自由。”
“而这毒与毒、药与药之间存在的相生相克关系也十分有意思,先说这阴蛊,最后喂出来的阴蛊成体本身就是最大的蛊毒,使用阴蛊害人放点血即可,神仙也难救。”
“这不就是用人命来养蛊。”球振子打断道:“不对,体内全是毒还能活啊?后生,你是药王门的,这种东西难道不是纯杀人吗?还能有成功的例子?”
“这正是在下要讲的最精妙绝伦的部分——”胡玉郎笑得和睦,“喂养阴蛊的毒都是环环相扣、相互牵制的方子,撰写这份秘卷的姓甚名谁,时代久远已经无法得知,但一定是个熟悉天下奇毒的诡才,只有秘卷中所记载过的毒药一起服下,才能产生几近完美的平衡,生死克制在一线。”
“但凡多一种或少一种相等级别的毒,这个平衡被打破,阴蛊所寄生者将万劫不复。不过这时候就体现出阳蛊的用处了,阳蛊的存在就是为了克制阴蛊,就像前边儿说使用阴蛊害人,这阳蛊便能救人,用在中毒者身上就会相抵消掉;但若是阴蛊如我所说被破坏了平衡,那么就需要阳蛊的血液为引,再加上药谷的秘术来缓解。”
胡玉郎面露可惜之色:“不过再具体的方式是什么都无从得知,药王门与药谷二者虽有一字相同,但到底人家更神秘,有一些回天之术也不奇怪。”
球振子感慨:“那照你这么说,这阴阳蛊的待遇天差地别啊,一个被限制得那么死,一个不仅百毒不侵,还能看自己心情救不救人,倘若放阴蛊死去,或是杀了他,阳蛊不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