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一念》会飞的珠珠

8、第 8 章 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落地窗外飘着细雨。

　　这是霍念西搬到陈氏后的第一次会议，再次见到陈豫凉，他心里莫名涌上一丝心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激光笔的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设计图在投影幕布上展开的瞬间，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霍念西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声源。

　　陈豫凉看了他一眼，垂眸按下接听键。

　　霍念西突然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讲下去，赶紧朝张导投去求救的目光，张导扶了扶眼镜，正要起身圆场，陈豫凉已经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会议先暂停。”

　　门轻轻合上。

　　霍念西松了口气，顺势坐进最近的椅子里，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强迫自己趁这点时间再找找瑕疵——待会儿不能再出错了。

　　皮靴叩击大理石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而笃定。

　　“抱歉，耽误大家时间了。”陈豫凉低沉的声音裹着室外带进来的雨水气息，“我带个朋友一起。”

　　霍念西带着好奇心转头，陈豫凉身后站着一个女人——他只看到一个瘦削的侧脸，她正从助理手中接过咖啡，修长的食指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脆响，那敲击声很轻，却莫名让霍念西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这是我的朋友，大家可以叫她Carina。”陈豫凉淡淡介绍完，拉开椅子坐下。

　　Carina朝众人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顺势坐在陈豫凉旁边。

　　霍念西站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那我继续讲设计图的构思。”

　　“霍设计师应该很熟悉剧院结构吧？”Carina忽然开口。

　　霍念西的呼吸猛地一滞，记忆深处，似乎有相同的敲击声响起——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神经末梢炸开，他握紧激光笔看向幕布，突然发现3D模型里悬挑结构的阴影角度完全错了。

　　“这部分荷载计算——”张导猛地站起来，笔尖戳着图纸上的钢桁架，“你用普通混凝土替代GRC装饰构件？抗震系数达不到要求。”

　　冷汗顺着脊椎滑落，霍念西盯着自己亲手标注的参数表，那些熟悉的数据此刻像扭曲的符号，怎么都对不上。上周夜里的梦境碎片毫无征兆地闪现——病床上的人影，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还有在虚空中描画建筑轮廓的修长手指……

　　“他在悬挑末端增加了阻尼器。”

　　陈豫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檀木香盖过了咖啡的苦涩，他的指尖划过投影幕布，修改后的结构图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霍大设计师在初稿备注栏里写过这个方案。”陈豫凉的声音很平静，“可能被系统覆盖了。”

　　霍念西愣住。他盯着那些数据，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些——可他明明应该记得。

　　张导脸色有些不好看，又不好当面发作：“小霍啊，这种低级错误……”

　　“是我的失误。”陈豫凉忽然截断话头，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袖扣在幕布反光里划出一道银弧，“今早收到霍大设计师发来的修正案，市场部还没录入系统。”他转头看向霍念西，眼神示意他不要接话。霍念西不知为什么，一瞬间满脸通红，他努力调整呼吸，继续讲了下去。

　　茶水间里蒸汽氤氲。

　　霍念西盯着咖啡机吐出的褐色液体，发呆。身后传来金属打火机的脆响，陈豫凉站在他身后，指间转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为什么要帮我？”霍念西盯着他左手腕露出一道疤痕——崎岖的痕迹，像建筑图纸上偶然划破的墨线。

　　男人轻笑，喉结微微震动：“霍大设计师的设计很有趣。”他忽然贴近，带着体温的檀木香笼罩下来，“把哥特式的肋拱和江南园林结合，像不像把星星装进雕花木盒？”

　　霍念西手一抖，几乎握不住咖啡杯，大学毕业前夕的狂欢夜，依稀有人在他耳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头又开始一阵阵抽痛。

　　“陈总，”他声音发紧，“我突然不舒服，能不能请个假？”

　　“小凉爷！”秦昂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举着手机晃了晃，“逞子找你。”

　　“有事电话里说。”陈豫凉语气淡淡。

　　“行吧。”秦昂扫了两人一眼，擦身而过时对霍念西挑眉，“陈总办公室有架施坦威，想听《月光》吗？”

　　霍念西没接话。

　　“我送你回去。”陈豫凉没给选择。

　　暴雨在午夜转为冻雨，冻雨敲打着车窗。秦昂开车龟速前进，副驾上的Carina望着窗外发呆，霍念西盯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脸，身旁陈豫凉的翻书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车里安静得让人窒息，霍念西在心里默默祈祷赶紧到家。
　　欢快的铃声突然炸响，霍念西仓促地翻开背包，在里面乱摸。

　　“这里。”陈豫凉不知什么时候捡起掉在座位缝隙的手机，递到他眼前。

　　霍念西赶紧接过来：“喂？”

　　“小西西！”徐恩恩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哎呀我还是好奇！”

　　“什么啊？”

　　“我本来真的不想打听了，但赵梓萱又不肯说，我最终还是被好奇心打败了！”徐恩恩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最后再问一遍——你和那个什么陈豫凉，以前是恋人不？”

　　霍念西手一抖，赶紧按断电话。完了，她的声音那么大，大家应该都听到了。前排两人似乎都有所反应，Carina看了陈豫凉一眼，然后集体沉默。

　　陈豫凉的声音疏离冷漠，带着一丝讥讽：“你朋友还挺关心你的，什么事情都挺好奇。”

　　“她乱讲的，您别生气。”

　　“生气？”陈豫凉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您没生气就好。”

　　对话戛然而止。

　　公寓近在咫尺，霍念西正要开门道别，秦昂忽然开口：“霍工，你家方便让陈总进去待会儿吗？我这边有个聚会，陈总不喜欢局，等我结束了过来接他。”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他正好也有工作要处理。”

　　陈豫凉低着头，没回应。

　　霍念西脑子还没想出拒绝的理由，嘴已经先张开：“当然可以，不过我这儿有点乱，不知道陈总会不会介意。”

　　“不会。”陈豫凉答得很快。

　　两人下了车，霍念西开门，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比较新的拖鞋递过去：“陈总，我没新的拖鞋，您要不介意先穿这个？”

　　陈豫凉接过，顿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穿上。

　　“陈总，您想在哪儿休息？客厅和二楼的卧室都可以。”

　　“你的卧室……方便进吗？”语气里带着试探但是要求却很无理。

　　“当然可以，只要您不嫌弃，我这儿比较简陋。”霍念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陈豫凉没应声，跟着他进了卧室。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陈豫凉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他们以前的家——那个同样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家，在他们分手的那一刻，就此消散。心口猛地一抽。他下意识想抬手按住，一滴泪却不偏不倚砸在手背上，他反应过来，飞快抹去。

　　霍念西看到了。

　　他有些无措：“陈总，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陈豫凉声音发紧，“可以坐下吗？”

　　“当然。”霍念西赶紧拉过椅子。

　　陈豫凉坐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冻雨还在敲打着玻璃，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霍念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吗？”

　　霍念西心头一紧，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害怕。

　　“陈总，您想喝什么？我去给您拿——”

　　“我们以前关系很好的。”陈豫凉没给他逃避的机会，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非常好，是非常好的朋友。”他顿了顿，“但是你忘了。”

　　霍念西愣住了，心里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空的，软的，像踩在云里。

　　“哦……非常好的朋友啊。”他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就说见您有一种别样的情绪。”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陈豫凉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让霍念西心里一颤，“当然，当然了。”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飘，“两个大男人，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

　　陈豫凉看着他，怔了片刻。

　　“男人之间当然是友情。”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不过世界之大，有的或许是爱情呢。”

　　霍念西没敢看他。

　　“当然，当然。”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有些……确实是爱情。”

　　“爱情有时候是很奇怪的东西。”陈豫凉的话像石子投进静水，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霍念西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所以陈太太——”

　　“四年前他已经和我分手了。”陈豫凉打断他。

　　霍念西闭上嘴，房间里忽然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陈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先去楼下整理，您先歇会儿。”

　　他转身要走。

　　“那我们以后——”陈豫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霍念西脚步顿了顿。

　　没有下文。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陈豫凉，等了三秒，五秒，十秒。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陈豫凉坐在椅子里，望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自己刚才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