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一念》会飞的珠珠

6、第 6 章 美好的星期

　　美好的星期一。

　　霍念西踏进建筑院大门的时候，整个人焕然一新。周末，他美美的躺了两天，休息好后重新把自己塞回“好好工作”的壳子里——那张英俊秀气的脸，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刚进门，张导就冲他招手。霍念西小跑过去，伏在办公桌边。张导放下手里的资料，笑眯眯地说：“小霍，接了个大案子，最近有的忙了，做好加班的准备。”

　　“大案子？”霍念西眼睛一亮。

　　他在张导手下这几年，设计过一些小项目，方案做得漂亮，拿过地方小奖，也受过上面表扬，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属于实力派，一直憋着劲想往上走——有朝一日成为国际一流的建筑设计大师，那是他的目标。

　　大案子，就是台阶。

　　“好嘞！”霍念西立正，给张导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我已做好准备，随时投入战斗！”

　　张导被他逗笑了：“行了行了，别贫了，跟你说正事。”

　　“好哩，您说。”

　　“甲方是陈氏集团。”张导点了点桌子，“要设计一座剧院，容纳万人的大型表演剧场，负责人要求，这剧院得成为敦市的地标建筑之一。”

　　霍念西一边听一边摸出笔做笔记，听到“陈氏集团”四个字，笔尖顿了顿。“陈氏？”他抬头，“是那个陈氏集团，还是别的陈氏？”

　　张导笑了：“陈氏集团还有哪家？就那个陈氏，德尔家族。虽说总部在西西里，但国内分部照样牛掰，听说这次项目的负责人层级很高——可见这项目含金量有多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种顶级的客户，要求估计也苛刻得很。”

　　“苛刻不怕。”霍念西说，“我坚信自己什么客户都能搞定。”他转了转眼珠，“不过说回陈氏，我还蛮好奇的。”

　　“好奇什么？”

　　“就……他们家背景好像挺复杂的？”

　　张导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佩服：“陈靖清，黑白两道通吃，当年他爸把家族产业搞到快不行了，他一手拉起来的，手段确实厉害。所以说，这次能和他们合作，我还挺荣幸的。”他笑了笑，“你说他们请不到什么样的大师，偏偏找咱们这么个小小地级市的公立建筑院？难得人家看得起。”

　　霍念西一听乐了：“张导，别妄自菲薄啊。您可是咱们鼎峰的大牌设计师——说不定是他们的荣幸呢。”

　　“我可不敢。”张导摆摆手，又看着他笑，“还是我们小霍有才华，这回，终于要被大家看到了。”

　　他把桌上散落的资料整理了一下，递给霍念西：“拿去看看，今天下班前先交个初步想法。”

　　“好嘞。”

　　霍念西接过资料，抱着回了自己的工位。

　　五点半，霍念西把自己初步的想法整理成PPT发了过去，然后开始收拾资料，打算带回家再琢磨琢磨，还没装进包里，张导就过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霍，今晚得辛苦一下，刚接到电话，项目负责人要碰个面，你陪我一起去。”

　　霍念西麻利地拉起包链，往肩上一挎：“OK，现在出发？”

　　“走吧。”张导边走边说，“饭店离你房子也近，吃完直接回家。”

　　“哪个饭店？”

　　“陈氏私厨。”

　　霍念西眼睛亮了：“陈氏私厨？好家伙，我还没去过呢，去年才建成的，听说设计得特别有艺术感——正好去参观一下，激发点灵感。”

　　两人并肩往外走，张导点点头：“听说是陈大公子的爱人设计的，富丽堂皇里带着低调雅致，两种风格揉在一起，挺绝的。”

　　霍念西来了兴致：“那得好好品品陈太太的审美，看看富人家的太太什么水平。”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哎张导，陈大公子陈大公子的叫着还挺别扭——他真名叫什么呀？”

　　张导想了想，摇头：“我也不大清楚，都是听别人这么叫的。”

　　两人聊着聊着，车已经到了陈氏私厨门口。刚踏进院子，服务员就迎了上来：“是陈总的客人吧？这边请。”他们跟着服务员穿过一条铺满石子的小径，走进大厅，又拐进最里面的包间，服务员推开一扇雕刻着精美图案的金丝楠木门，侧身示意：“二位请。”

　　霍念西顺着服务员的手势往里看——

　　正对着门的位置，陈豫凉坐在那里，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头，目光越过张导，落在霍念西身上。

　　霍念西怔了一下，他很快反应过来，朝对方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陈豫凉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他起身走向张导，伸出手：“张主任，您好，久闻您的大名，这次能和您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张导被这话吓得冷汗都下来了，赶忙握住：“哪里哪里陈总，是我们鼎峰的荣幸！能和陈氏合作，是我们莫大的荣耀。”虽说和不少大企业打过交道，但够上陈氏这样的门槛，对张导来说确实是天上掉馅饼——他到现在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陈豫凉没再客套，直接拉开椅子示意他们入座，霍念西看着陈大公子亲自拉开的椅子，赶紧跟着张导识趣地落座。
　　陈豫凉绕了一圈，回到自己的位置。落座后，他直接切入正题：“张导，关于剧院的设计，我希望不管是外观还是内部大厅，都能集古典与现代于一体。”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霍念西一边拢了拢衣服，一边低头做笔记，脑子里却忍不住跑偏：这人冷冷的，说话也冷冷的，看来真不是赵思清那家伙，赵思清咋咋呼呼的，要变成这样，得受多大刺激啊？想到这儿，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周遭突然安静了。

　　霍念西一抬头，正对上陈豫凉的目光，那目光冷得像淬过冰，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霍公子。”陈豫凉开口，一字一顿，“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吗？不如说出来，让大家都跟着开心开心。”

　　霍念西第六感告诉他，此人有敌意。“霍公子”这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像要把每个字都碾碎了吐出来，他对自己很有意见——霍念西确定了这一点。是因为刚才那声笑？
　　他迅速复盘了一下，这种场合，笑出声确实不妥，太不专业了，他有些懊恼，挠了挠头，脑子飞快转着，试图找补。

　　“对不起陈总，”他赶紧开口，“我刚刚是想到来之前和老师讨论这次设计，正好提到了陈氏私厨——这里也是两种不同风格的交融，觉得挺有意思的。”

　　陈豫凉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冷飕飕的，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有意思在哪里？”陈豫凉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霍公子可以具体说说。”

　　“额……”霍念西硬着头皮继续，“我也是听说，这个建筑是您爱人设计的，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一下，陈太太确实设计得很有艺术感，两种有冲突的风格能融合得这么和谐……”他顿了顿，“所以我在想，剧院的设计，陈太太不是也可以胜任吗？”

　　话音未落，张导突然“咳咳咳”地剧烈咳嗽起来。

　　霍念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陈豫凉的声音冷冷地落下来——

　　“陈太太？”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盯着霍念西，眼神比刚才更冷了，语气也愈发疏离。

　　“哦，他啊！他设计的确实不错。”陈豫凉顿了顿，“不过，我和我的爱人已经分开了。”

　　霍念西心里咯噔一下。

　　“当然，我也很想让他经手这个项目。”陈豫凉继续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但是我不知道他目前在哪里，我看霍公子主意正得很——要不你直接告诉我，我的爱人在哪里？”

　　空气凝固了。

　　张导腾地站起来，端起眼前的酒杯一口干了：“陈总！我这个学生刚出来工作没多久，不太懂人情世故，您大人有大量！他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他边说边往杯里倒酒，又干了一杯，连着三杯下肚，“这个案子我们一定能胜任！我们保证达到您的要求！”

　　陈豫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

　　张导额头上汗都下来了，他一把拉起霍念西：“来，念西，我们一起敬陈总一杯！祝咱们项目顺利！”

　　霍念西立刻起身，端起酒杯朝陈豫凉示意，一口干掉，他放下杯子，郑重地说：“陈总，对不起，刚才的话是我冒昧了，脑子没跟上嘴，您既然找了我们建筑院，那就是看得起我们，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交出满意的答卷。”

　　陈豫凉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霍念西没抓住。

　　然后陈豫凉端起酒杯，也一口干了。他放下杯子，偏头对旁边的人说：“吴鑫，帮我照顾一下客人，我有点事，先走了。”说完，起身，推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霍念西感觉室内的温度回升了至少五度。接下来的饭局异常顺利。霍念西也没了刚才的拘谨，很快融入话题，聊设计，聊方案，聊得宾主尽欢。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带回来的资料是来不及看了，霍念西冲了个澡，倒在床上。脑子里闪过今晚的一幕幕，最后定格在陈豫凉那句话上——

　　“我和我的爱人已经分开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人……分开了啊。

　　第二天，霍念西刚进办公室，就被张导的动静吓了一跳。
　　张导正风风火火地收拾资料，桌上堆了好几个纸箱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他一边往箱子里塞文件，一边指挥着：“这个放那边，那个小心点，别折了——”

　　“张导？”霍念西凑过去，“需要帮忙吗？”

　　“快快快，你也收拾！”张导头也不抬，“把你手头这次项目要用的东西都整理好，打包！搬运工马上到，待会儿全拉到陈氏总部去！”

　　霍念西心里一沉。完了，肯定是昨晚那话惹怒了陈豫凉，项目要黄了。他愧疚得不行，小心翼翼地问：“张导……是不是项目不归咱们了？资料要还回去？”

　　“什么？”张导终于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没啊！项目负责人说咱们去那边办公更方便，位置都腾出来了，收拾收拾一起过去，以后直接去陈氏上班，等项目结束再回来。”他拍拍霍念西的肩，“别愣着了，快收拾，车马上到。”

　　霍念西愣了两秒，然后松了口气。他赶紧开始打包。

　　陈氏派来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张导招呼着大家搬资料、拿东西，一样别落下，霍念西等所有人都上了车，才最后一个落座。

　　车子发动，朝着郊区的方向驶去。

　　霍念西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昨晚那双冷冷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就要天天见面了。

　　与其说是陈氏集团总部，不如说是区域性总部——这里管理的，不过是陈家散落在敦市的零零碎碎产业。园区坐落在郊区，各个产业的管理层都集中在H栋。

　　22楼，陈豫凉的办公室。

　　他花了一年时间攻读完哈佛商学院的MBA，不知交换了什么条件，才让陈靖清点头同意他回敦市，接手这些“小产业”。

　　建筑院一行人被安排在18楼。

　　整个空间将近五百平，大厅繁花似锦，高大的落地窗将午后的阳光尽数收纳，天花板上的精致浮雕让整个空间多了几分雅致与大气，霍念西挑了个靠窗的工位，把带来的资料从箱子里取出，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周五下午五点，张导宣布这周工作大家完成得非常OK，可以早点下班，好好过个周末，下周继续奋战。

　　霍念西把这四天的工作内容提炼成PPT，发到微信上，打算回家有空再规整，他对自己的工作要求向来很高，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工位上的电话响了。

　　“喂？”

　　“小霍，有个资料得麻烦你帮我收一下。”张导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美国那边发过来的，估计得八点左右到。你方便等一会儿吗？我这边家里实在走不开。”

　　“好的张导，正好我也没事，再加会儿班，改改图纸。”霍念西挂了电话，重新打开电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在CAD上建个初步模型。

　　夜幕一点点降下来，资料迟迟没到，电梯开门的声音，打断了一心扑在CAD上的霍念西。

　　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正朝他逼近。

　　他抬头。陈豫凉停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偌大的空间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轻响。

　　“你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陈豫凉先开口。

　　霍念西有点摸不着头脑：“啊？陈总……是有什么事吗？”

　　“你到底在闹什么？”陈豫凉的声音陡然拔高，“非得这样吗？”

　　“不是，陈总——”霍念西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到了，“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有点糊涂，您要不直接说？”

　　“行，你真行。”陈豫凉盯着他，眼神里烧着火，“你就非要逃避是吧。”

　　“陈总……”霍念西小心翼翼地问，“您这些话……是对我说的吗？还是对别人？”

　　“这里有其他人吗，霍念西？”陈豫凉一字一顿，“你他妈就装吧。”

　　霍念西愣在原地。

　　陈豫凉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茫然，只有困惑，只有不知所措，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你下班吧。”陈豫凉转过身，“资料我替你收。”

　　脚步声渐远，电梯门开，又关上。霍念西直到听见那声闷响，才缓缓松了口气。

　　什么情况？

　　他满脑子浆糊，听陈公子那话，两人好像确实是认识的。可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个陈豫凉，到底是谁？他不敢再待下去，匆匆收拾东西，逃也似的离开了18楼。

　　22楼的灯还亮着。

　　陈豫凉站在落地窗前，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出大楼，穿过园区，消失在夜色里。他掏出手机，拨通秦昂的电话。

　　“哎哟，我亲爱的小凉爷！”秦昂那边背景音嘈杂，他压低了声音，“正宴请客户呢，有什么事您吩咐？”

　　“他好像真的不认识我了。”陈豫凉的声音很轻，“不是假装，是真的不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管真的假的，豫凉。”秦昂的声音沉下来，“该往前走了，别回头了，毕竟当时是他不要的你。”

　　“他出什么事了吗？”

　　“我不知道，别问了。”

　　“秦昂。”陈豫凉顿了顿，“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朋友，我以为你懂我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行了行了，”秦昂叹了口气，“我去帮你问，行了吧？我妹和他表妹关系近，我探探口风。”

　　挂了电话。秦昂站在包厢门外，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情关难过，愁死个人了。

　　而霍念西不知道的是——他那场车祸留下的创伤，让他选择性地遗忘了一些事。这件事，陈豫凉是从朱院长那里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