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一念》会飞的珠珠

5、第 5 章 刺耳的铃声

　　刺耳的铃声劈开梦境，霍念西摸过手机眯眼一看——早上七点半。他强压下窜起来的起床气，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对面已经炸了：

　　“表哥！我进局子了！快快快，救我啊哥！”

　　赵梓萱的声音又急又虚，像被人掐着脖子喊救命。霍念西眼皮都懒得抬：“哪个局子？”

　　“八山派出所……”赵梓萱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突然多了点别的东西，“哥你要快点来哦，顺路给我买点吃的呗，包子不要，粥的话——”

　　嘟。电话挂了。

　　赵梓萱瞪着手机：“我话还没说完呢！什么人啊，一点都不解风情，垃圾。”

　　霍念西把手机往枕边一扔，翻了个身，听她这语气，估摸着事儿不大，再睡会儿，睡饱了过去正好，心动不如行动。再睁眼，下午两点半。

　　这个回笼觉睡得他心满意足，慢悠悠收拾出门，到派出所已经快五点了。

　　大厅里工作人员正陆续收包，一副下班倒计时的架势，他看了眼指示牌，左拐往长廊走，走到头，空无一人。他叹了口气，正转身往回走——

　　“唉！干嘛的？找谁？”

　　粗犷的嗓音从身后炸开，霍念西回头，一个穿警服的大爷拎着包从楼梯上下来，慌里慌张的，看他的眼神带着点不耐烦——显然对踩点办事的人没什么好感。

　　“大哥，早上抓进来一姑娘，我来接人。”霍念西客气道，“领到人马上撤。”

　　大爷顿了一下，扭头问身后的年轻警员：“早上抓了个姑娘？我怎么不知道？犯什么事了？”

　　“哦，那个啊，”警员头也没抬，“早上报猥亵那个，早放了，后来自己调解了，张警办的。具体不清楚。”

　　两人说着就往外走，留霍念西一个人杵在原地。

　　“……合着我是空气？”

　　他碎碎念着掏出手机，恶狠狠按下拨号键，四十秒后，通了。

　　“怎么啦哥？一天没见，终于想起您亲爱可爱漂亮美丽的妹妹了？”赵梓萱掐着嗓子，故意恶心他。

　　“你人呢？我到了，没见着你。”

　　“哥，我亲爱的哥哥，”赵梓萱翻了个白眼，“我早上打的电话，您这会儿才来？您抬抬您高贵的头颅看一眼时间，快晚上了哥！这时间够我进局子认罪加死刑再投胎一轮了，您七天后直接来我头七现场得了。”

　　霍念西听她这副张牙舞爪的德行，就知道没事了：“哦，没事是吧？那我回家了，晚上还得改图。”

　　“嗯哼，快说下去哥，爱听。”

　　“收起你的兽性，少迫害清纯少男。”

　　“霍念西——！我去你大爷的！你再也不是我亲爱的哥哥了！我诅咒你一辈子单身！”

　　赵梓萱气得扔了手机。

　　——早上她确实进局子了，也确实是自己作的。

　　Party上遇到那个帅哥，她死追不放，人家打死不从，她攒了局，把人拉来，故意灌酒想制造个酒后乱性的场面，然后顺水推舟在一起，结果人家醒来说没干过的事不负责任，大小姐一气之下报了警，说人家猥亵。

　　进局子没两分钟，气消了，两人私了，撤案。小哥要求她公开赔罪，承诺不再骚扰，她组了个局，大赔特赔。接到霍念西电话的时候，局都快散了。她扔了电话，找小姐妹哭诉。

　　“恩恩，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好？我爱的都不爱我，家里人还老损我……”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秦语恩没见过她这样，有点慌：“别哭别哭，你眼泪可值钱了，不能为不值得的人流，听见没？”

　　“那谁是值得的人？”赵梓萱抽抽搭搭，“林朝以前就说我不会爱人，说他不值得为我付出那么多，那我要怎么办嘛？我学着去爱了，可还是这样……”

　　秦语恩听到“林朝”这个名字，后背一凉，不行，得打断，不然她得没完没了回忆个通宵，她赶紧扯了两张纸递过去，拍拍她后背：“没事的小萱，世上男人多的是，咱这么水灵还怕找不到？”

　　她起身想去点歌，分散一下赵梓萱的注意力，刚起到一半，被一把拽了回去。赵梓萱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如初，刚才泪雨涟涟的林黛玉仿佛是个幻觉。

　　“语恩，我看到陈豫凉了。”

　　“啊？”秦语恩惊呼。

　　“完犊子了，他回来了。”赵梓萱眉头皱起来，“你说咋办？”

　　“你在哪儿看到的？会不会看错了？”秦语恩努力让自己冷静，“不是说小凉爷瘫痪了，在美国疗养吗？”

　　“肯定是他，他那张脸那么显眼，我能看错？”赵梓萱说着掏出手机，“不行，我得找人确认一下，万一让霍念西碰上，我舅母又得闹得天翻地覆。妈呀，想想就头疼。”

　　秦语恩听完，直接拨给了秦昂：“哥，陈豫凉现在在敦市吗？你知道吗？”

　　秦昂那边忙得飞起，脑子没转过来就答了：“小凉爷？哦，对啊，在呢，我邀请他回来的，咋啦？”

　　秦语恩和赵梓萱对视一眼，默契地凑到手机前。

　　“哦是吗？他不是瘫痪了吗？”

　　“谁瘫痪了？谁说的？”秦昂语气里带着莫名其妙，“别瞎传，越传越邪乎。”

　　“哦……好吧。知道了哥，那你忙。”秦语恩挂了电话，看向赵梓萱，“那他来敦市是度假？应该待不长吧？他们家生意全在意大利，国内这点小case不需要他亲自来吧？”

　　“不清楚。”赵梓萱心里打鼓，“但当时那事儿在我家闹那么大，故事应该早就结局了吧……”

　　她没往下说，但陈豫凉回来的消息，她必须瞒着。

　　霍念西这几天心神不宁。

　　从派出所回来就这样，张导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图纸上六处鲜红的圈，痛心疾首：“小霍啊，最近压力大？这六处数据，大三学生都会算，你怎么犯这种低级错误？”

　　霍念西脸上挂不住，他在张导手下一直顺风顺水，图纸设计好，创意环保理念也数一数二，可这几天就是静不下心，老走神。

　　他突然想起四年前那场车祸，脑部受过创伤。得去医院看看了。

　　他跟张导请了假，去了敦市最好的私人医院——陈氏医院。四年前他在这儿躺了十一天才出ICU，脑部创伤让他遗忘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家人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得了三好学生，扶老奶奶过马路……他当时没细想，接受了。但现在，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到医院时，他的主治王医生已经下班了，护士说：“朱院长现在在，您的病历转给他了，我带您去三楼院长办公室。”

　　她带他上楼，院长办公室的门掩着，里面好像有客人，护士让他稍等，她去问问。霍念西坐在走廊长椅上，打开手机刷朋友圈。

　　陈豫凉推门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霍念西坐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不知碎碎念什么，头发比以前长了点，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还是那么瘦。

　　霍念西感受到一道炽烈的目光，抬起头。

　　他愣了一下。

　　——这男人长得有点犯规。

　　像丹尼斯吴和张震的结合体，俊秀儒雅，又带着霸气和异域感，霍念西心想：敦市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极品？

　　但对方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太冷了，像一把刀，扎得人脊背发凉。霍念西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心想：认错人了吧？不然得罪过这种人物，怎么可能没印象？

　　“陈公子，门在这边，我带您下去。”小护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霍念西往男人身后看去——院长和护士站在那儿，院长走到男人身侧，抬头说：“豫凉，药我让人开好送过去，你有事忙就先忙。”

　　男人微微侧头倾听，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霍念西。

　　霍念西礼貌地朝他点点头，然后求救似的看向护士：“张护士，我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咨询？”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现在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

　　“哦哦，现在就可以。”护士示意他过来，又对那男人说，“陈公子，这边请，我带您下去。”

　　男人收回目光，点点头，跟着护士往前走。

　　擦肩而过时，他停住了。

　　“怎么，不认识我了？”声音没有温度，像冰雹砸进霍念西心里，“四年又不是四十年，我变化应该没这么大。”

　　霍念西心里莫名一紧，他定了定神，转身疑惑地问：“我们认识吗，帅哥？有点记不清了……什么时候？”

　　183的他觉得眼前这男人像一堵墙。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说完，跟着护士下了楼。

　　霍念西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那个背影……

　　“霍念西是吧？进来吧。”院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收回目光，快步跟进办公室。

　　陈豫凉出来时，秦昂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秦昂靠在车旁抽烟，瞥见他出来，赶紧熄了烟迎上去，陈豫凉没理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秦昂上车，边插钥匙边问：“检查怎么样，小凉爷？”

　　沉默。

　　“霍念西在上面。”陈豫凉开口。

　　秦昂手一抖：“啊？霍……念西？”他结巴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

　　当年那两人的事，闹得太大，太惨烈，现在想起来都让他脊背发凉，他不愿陈豫凉重蹈覆辙，作为最好的哥们儿，他见过初见时的陈豫凉——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少年，直到后来遇到那个叫霍念西的人，明亮的少年一点点消沉下去，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这次陈豫凉回国，是他竭力邀请的，他不想再生出事端。

　　秦昂清了清嗓子，打算岔开话题：“我知道一家特好吃的西班牙菜，带你去尝尝，晚上我还攒了个局，以前的——”

　　“他装作不认识我。”陈豫凉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悲凉和自嘲。

　　秦昂没接话，他从西装口袋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陈豫凉接过，两人点上，就这么无声地抽着。不知过了多久，秦昂“哎呀”一声打破沉默：“你他妈没感觉吗？火都烫到手了！”

　　陈豫凉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秦昂有些恼了：“至于吗陈豫凉？人家都不认识你了，你在这儿像个怨妇似的，世上那么多人，能不能睁眼看看别人？你小凉爷一挥手，大把人往上扑呢，我看那逞子就不错。”

　　陈豫凉没说话，他拉开车门，把还剩半截的烟扔进垃圾桶，回来系上安全带。

　　“……走吧。”

　　秦昂没再吭声，一脚油门踩下去，车驶入夜色。

　　霍念西取完药出来，瞿老爷子的电话就追来了。

　　“西西啊，啥时候回来？你奶奶想你了，老不着家可不行。”

　　霍念西抬头望向天边夕阳，觉得今天的晚霞格外好看，心情舒展了些：“爷爷，我去买点菜，待会儿就回。”

　　“想吃什么？我让王管家准备。”

　　挂了电话，霍念西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停车场走。

　　回到瞿家快七点了，瞿宗良和陆倩曦也在，瞿宗良和老爷子在聊公司的事，瞿奶奶拉着儿媳不知在说什么，高兴得手舞足蹈，陆倩曦脸上笑着，眉间却有一丝愁云，被霍念西捕捉到了。

　　他放下东西，换鞋过去，瞿奶奶看见久违的大孙子，高兴地迎上来，拉着他的手摸摸脸：“瘦了呀西西！最近很忙吗？”

　　“不忙奶奶，吃得挺好。”霍念西笑着说，“可能是以前的创伤，心里老不舒服，今天去医院看了，估计很快肉就回来了。”

　　瞿奶奶心疼了：“怎么回事？头又疼了？”她放开手往厨房走，“西西，我让你王姨给你加两个菜，你还年轻，身体要紧，得赶紧养好奶奶才放心。”

　　“西西，你过来。”陆倩曦等瞿奶奶走了才起身拉他坐下，“怎么了头？医生怎么说？”

　　“没事妈，估计是最近没睡好。”

　　“哦，那晚上早点休息。”陆倩曦语气严厉。

　　“知道了妈。”

　　两人陷入沉默。

　　陆倩曦对他一直很严厉，从出生就规划好了路线：两岁学钢琴，三岁学编程，四岁学奥数……小念西在她的严格要求下，与妈妈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两人单独相处时，总有些不自在。

　　霍念西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朋友圈。突然，他手指一顿。八百年不发朋友圈的林东来，发了一张照片，配文：小凉爷归来，朋友聚，开心Cheers！！

　　“小凉爷”是谁？他点开照片。

　　后排左起：张子昌、齐玉、张龙飞、葛冶振。前排左起：林朝、林东来，中间坐着秦昂，还有一个人……

　　是医院那个男人。他叫小凉爷？

　　霍念西看着这群脸熟的人，脑子飞快转着，他们七个只有高中是同一所，那这个人应该也是高中同学？可这么显眼的人，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在林东来朋友圈下评论：“坐的这人你认识啊？是谁？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号人物。”评论完，他关了手机。

　　瞿老爷子和瞿宗良聊完了，霍念西起身过去：“亲爱的爷爷和爸爸，吃饭吧。”

　　瞿老爷子拍拍他的肩：“多吃点，男孩子太瘦不好。”

　　“好。”

　　吃完饭，寒暄一阵，霍念西准备回公寓。

　　两年前他考进建筑院，老爷子大手一挥，在市中心给他买了间公寓，离公司步行不到十分钟，瞿家大宅在郊区，全是深宅大院。一开始他一周回来一次，后来两周、三周、一个月……这次隔了一个半月。

　　他和家人挥手告别，车子驶出大宅，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忽然涌上一丝落寞。

　　“家”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不对，他好像从来就不属于这个家。

　　“小西，你王姨给你装了罐糕点，记得吃啊。”王叔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过两天就不好吃了。”

　　“好，谢谢王叔和王姨。”霍念西回过神，“在外面一直想念王姨的饭呢。”

　　“那就多回来，你回来一次，老爷子能高兴好几天。”

　　“好的王叔。”

　　车停在公寓楼下，霍念西下车，挥手告别，上楼。洗完澡吹完头发，刚躺进温暖的大床，又想起林东来的那条朋友圈。他摸过手机，打开——那条朋友圈不见了。他点进林东来主页，只有三天可见。

　　删掉了？

　　他想起医院那个男人的话：“不认识我了？”

　　难道他真的认识？不然怎么会那么问，而且朋友圈有重叠，应该不是认错人。可这个人他确实没印象啊，长相、名字，都没有。除非……整容了？换身份了？

　　霍念西的八卦之魂被点燃，他回想以前那些同学——身高肯定变不了，一米九多的朋友有哪些？易安、赵思清差不多这个身高。易安他见过，在西班牙当医生。赵思清很久没见了，不知道在哪儿潇洒。

　　难道是赵思清？

　　他打开和林东来的对话框，打字：“东来，你今天发朋友圈那人是赵思清吧？他是不是整容改名了？”

　　发送。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好奇心被冷水浇灭，他放下手机，刚闭上眼——

　　叮。

　　他摸过手机，林东来的消息：不是他。那个人你不认识。

　　哦。好吧。看来是真的不认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