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余生》鹿燃

74、第 74 章 她曾给过你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怒发冲冠，只是一双哀怨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她，季茹便觉得无地自容。

　　谢行舟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季茹知道，这一次两个人再没有回头路。

　　但季茹心里是清楚的，其实早在谢行舟知道了自己在陈州花楼的遭遇之后，两个人就注定会走到这一步，无论有没有柳归廷，都会如此。
　　盯着那道犹如被人抽走脊骨失魂落魄的身影，季茹泪眼婆娑，颤着唇却连一句抱歉都讲不出来。

　　只觉得像被人抽了魂，四肢瘫软无力，顺着门板寸寸下移，蹲在湿凉的石阶上环抱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一晚，她头枕着门口的抱鼓石将过去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与柳归廷能走到哪一步。

　　许是压抑太久，许是急火攻心，天不亮的时候，季茹便烧了起来，若不是胡玉灵察觉她不对劲跑过来瞧瞧，还不晓得这人要病成什么样。

　　一碗汤药灌下，季茹开始说胡话，扯着胡玉灵的手不让走。

　　“表姐，我……对不起他……”

　　气若游丝，连眼皮都睁不开，声音也嘶哑起来，看的人心生可怜。

　　胡玉灵身子前倾，一手将她滚烫的手攥在掌心，一手抚着她滚烫的额头语气温柔：“你心里苦，表姐都知道，但这不都是你的错。”

　　这会儿季茹烧的糊涂，胡玉灵也不知自己说的话她听没听进去。

　　昨晚角门的事她在门内听的清楚，只是怕季茹和谢行舟面子上挂不住，所以才只字未提，也没现身，早知道表妹会病成这样，她说什么也不会放任她独自在下过雨的冷夜待那么久。

　　内疚又后悔。

　　柳归廷得知季茹生病，已是第二天的傍晚，以柳归廷的身份来胡记怕是太过惹眼，可见季茹病得厉害，胡玉灵怕出事便只能来找他。

　　“她病了两日了，这场病来得凶，药吃了，郎中瞧了，可高热总也不退，我心里不踏实，不得已找柳大人。”胡玉灵猜想，柳归廷常在宫里走动，与平民百姓自是不同，说不定能认识两个杏林高手，总比市井郎中高明的多。

　　“将这个以温水融了，给她喂下。”果然，柳归廷将一枚精致的盒子搁到桌案上，“这里是素英丸，治急症很有效。宫里赏下的，一次一丸就好。”

　　素英丸价值不菲，可缓诸多急症，堪称神药，更何况高烧不退。一颗价值百金，是御药世家李记的独门配方所制，只供宫廷，胡玉灵也是头一回见。

　　将盒子双手捧住，亲眼见着平日几乎不近人情的柳归廷坐于季茹的榻间，满心满眼的唯能看得到她，原本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起初察觉到表妹与这位柳大人的事她还将信将疑，这会儿见，是板上钉钉。

　　这会儿季茹正于混沌处昏睡着，想来听不到他们说的话，于是胡玉灵大起胆子朝前走了两步，就站在柳归廷身旁不远，踌躇稍许才道：“民妇先前曾听闻柳大人已有婚约在身，今日去请大人过来，实属冒昧。”

　　虽然胡玉灵讲的是客套话，但听话听音，柳归廷已然体味到她究竟想说什么 。

　　只攥着季茹的手，滚热干燥的掌心不似以往他握住时的微凉，他不曾回望胡玉灵，只集中所有的视线只盯着面色病态灼红的季茹：“太后忽然去世，我的婚事也暂时搁置。”

　　这并不是胡玉灵想听到的答案，暂时搁置有什么用？难道让妹妹就这样无名无份的与他扯着？

　　未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总是有些不甘心，胡玉灵又壮了胆说道：“大人请恕民妇冒犯，表妹季茹虽如今已然家道中落，但往后的婚事，也需得是明媒正娶。”

　　“她心思单纯，大人若对她有心，便好好待她，若大人也不过是想要一份露水情缘，还请可怜我这妹子曾大起大落，着实再受不得难了......”

　　“我何时说过不会娶她？”他忽然转过头来一脸正色盯住胡玉灵，让人措手不及，除了面对季茹，他对外一向疾言厉色不讲情面，哪怕是面对季茹的家人，“随你们如何猜测，我与她的事，自有主张，无须妄加断言。”

　　面上无波，却似雪山崩塌，极寒中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防备，虽感觉到被人奚落一番，可好歹也算得了句准话。

　　他对季茹是真心。

　　这便够了。

　　旁的胡玉灵或许不了解，但她想柳归廷这样的人，大抵一口唾沫便是一颗钉子，他若真的想要辜负谁，根本不必解释。

　　想到这层，胡玉灵一直紧绷的脸色终于得见几许释然，浅浅松了口气：“那民妇先去给茹儿冲药。”

　　推门出门来时，恰好撞见林氏，门将关未关时她亲眼见到柳归廷的衣摆，其实自打柳归廷今日入门，她心中便有了数，这会儿长久以来心中的疑惑亦在今天全部都有了答案。

　　没有人会凭白无故的去帮助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胡家受柳归廷的恩惠不止一回，再傻的人也能瞧出不对。

　　母女连心，两个人撞到一起一个字都没有讲，她只瞧见女儿朝自己点了点头，这便是了。

　　药丸用温水化开一颗，气味怪异，胡玉灵重新端回房中，柳归廷亲自将季茹抱起，软趴趴的人就堆靠在他的怀里。

　　一手抱着她，一手接过胡玉灵手里的药搁在手边高几上，又以铜匙盛了些许药汁，细致送到季茹的唇边。

　　季茹无感，闭着眼和嘴，柳归廷低头，耐心在她耳畔低语：“听话，张嘴。”

　　混沌中的季茹果然就将唇张开了一条缝隙，柳归廷借机将药喂了进去。

　　许是这药汁子太过难以下咽，季茹皱眉，却还是被他哄着一勺接一勺的将药吃了下去。

　　这耐心细致又温柔的样子，哪里像方才声色俱厉的柳大人？

　　“我在这守着她。”干净的帕子拭净她唇边残余的黑色药汁后这才将人放平，“你先出去吧。”

　　将空碗重新拿回手中，尽管这里是胡玉灵的家，可既然那人发了话，她也是不敢拒绝的，于是悄然又退出了房间。

　　当日的傍晚，柳归廷便派人到了刑部衙门传话。

　　谢行舟早猜到他有所动作，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迫切。

　　依约到了盛闲楼，柳归廷正独自在雅间等候。

　　前日还是让谢行舟感恩戴德的柳大人，今日却成了谢行舟的眼中钉，恩义全消。

　　甚至他不怀好意的想，当初柳归廷多次提拔是冲着谁的面子？梁氏还是季茹？

　　都这个时候了，他谢行舟还有什么好怕的，得罪他大不了就是一死，就好比他眼下这副样子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不卑不亢走上前去，十分不客气的撩袍坐下，就在柳归廷的对面。

　　与柳归廷的淡然闲适相比，谢行舟面容憔悴，眼下乌青，显然这两日没有休息好。

　　二人面对面谁也不先开口讲话，皆是不善言辞的人，诡异气氛僵硬到极点。

　　只要看到柳归廷，谢行舟就能想起那日他亲吻季茹的样子，心都跟着哆嗦。眼如火烧，恨意浓稠，可面上仍要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哪怕他已经在桌下将手心掐出血痕。

　　“柳大人找我来有何事？”终于，还是谢行舟先开口。

　　可细听便不难听出，他声线微微发颤，不是怕，而是激荡难忍，像随时要提刀与对面的人拼命一般。

　　“你知道的。”柳归廷讲话依旧篇幅极少却足够噎死人，甚至对谢行舟的愤恨视而不见，全不放在眼中。

　　柳归廷又道：“所有的事，你都可以来怪我，与她无关。”

　　“我知道你对她曾有真心，我亦是。只不过与你不同的是，我并非只有曾经，往后也会如此。”

　　似在暗指什么，谢行舟却听懂了。

　　“曾经......”谢行舟心头一紧，眉目深皱。

　　“你们读书人就这点不好，”柳归廷斟茶一杯后送到自己唇边，却不急着送饮，“人命关天的事从不放在心上，满脑子都是些迂腐的心思。”

　　“她给过你机会，我也是，是你谢行舟自己不肯抓牢，如今这个局面你也怪不得旁人。”

　　好似什么都未点破，每个字都犹如颗颗铁珠崩到谢行舟的脸上，砸得他泄下气来。

　　将一口茶饮尽，柳归廷站起身语气平静警告：“收起你的心思，不要去为难她，有本事就来找我。”

　　余光瞧见柳归廷衣袂消失在视野当中，满目空望前方，就在他走了许久之后，谢行舟才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出来。

　　他自言自语道：“好，我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