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卿云》茳浸月

9、星夜 山雨蒙

　　山雨蒙蒙，郁郁苍苍，凭添了几分朦胧与幽深。暮色苍茫，吊脚楼里只有偶尔落子的声响。

　　不知多少回合后，阮云月放下棋子，“我输了”。

　　季卿轻声道，“若你第九十九回落在此处，便可反胜我。”

　　她顺着季卿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微思忖，转瞬便是一笑，“的确是这样，多谢卿卿。”

　　“是你聪颖”，季卿起身，“不早了，我去做饭。”

　　阮云月放下手中收拾的棋子，“我帮你。”

　　“好啊”，他轻飘飘的一笑，“那便麻烦你替我在这烧壶茶吧。”

　　望着季卿轻然离去的背影，她微微一怔，再次异样的情愫涌上心头，似有什么即将浮出水面。

　　陶壶在火炉上悠悠地热着，阮云月靠坐在木门槛边，静静望着门外的雨。

　　天色渐暗，雨势渐停。

　　季卿的身影很快再次出现，阮云月跟着他进了火塘，入眼的便是一桌极具特色的菜肴，折耳根炒腊肉、凉拌米豆腐、腌制白萝卜以及一碗玉米、红薯粗粮。

　　不过阮云月最喜欢的还是那叠糯米糍粑，糍粑用火烤后，内里放入一勺红糖，黏乎乎甜腻腻的，比芝麻馅的汤圆还要好吃。

　　季卿将一块红薯递给她，开口说，“我平时吃这些习惯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阮云月伸手接过，回，“谢谢卿卿，我很喜欢。”

　　红薯的香气在空气中四散，阮云月说的并不是客套话，她是真的觉得季卿做的饭很好吃。

　　幼年时，父母不常在家里，请了阿姨照顾她的起居，后来父母分离，渐渐年少的阮云月将她们全都遣散，学习自己动手。只是多少年过去了做来做去也就那几样菜式，倒不是做饭太难，只是她对吃食一向不讲究，与其考虑下一顿吃什么，不如多去看两本书。

　　星夜静谧，静悄悄的山谷间有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细雨虽停，青石阶上仍带着些许湿意。

　　阮云月望着眼前若即若离的季卿愣神，脚下一个不稳，摇晃的身体便顺着重心往前倾，慌乱中她一把抓住了季卿的手。

　　季卿停下脚步，偏头回望，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样平和、安静，仿佛这世间的任何事都无法令他惊起波澜。

　　“抱歉”，阮云月慌张地松开，胡乱解释道，“太黑了，我没看清路。”

　　季卿垂下眼帘，打量着她一半隐在黑暗里的脸，许是山里雾气所致，那双一贯清亮的眼眸如今湿漉漉的，盈满水雾。

　　季卿抿着唇别过视线，轻轻应了声，随即单手扶过尾戒。两只通体幽蓝，边缘一层银白的灵蝶从他的指尖飞出，如江水般的脉络在晚月下泛着幽幽荧光，随着灵蝶姿态轻盈的翻飞，脚下山路竟清明不少。

　　灵蝶亲昵的蹭了蹭季卿的脸颊，又好奇的在阮云月的身旁绕了两圈，才重落在季卿的肩上。

　　阮云月好奇地看过去，“它们是望摇谷里的浮蝶吗？”

　　“不，浮蝶擅长制梦，以幻梦中人的恐惧为食。这两只为灵蝶，依靠万物之灵为生。”

　　黄喉鹀清脆的鸣声划破幽幽长夜，波光粼粼的石阶倒映着头顶月圆，季卿动作轻柔地握住了阮云月的手腕。

　　“走吧”，他淡淡开口，星星点点的莹光在他垂落的发间一左一右的闪烁。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似有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在鼻尖。阮云月愣愣地望着，心头跳得厉害，极速的心跳声如鼓点般敲击着胸腔，她觉着自己的一呼一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种种异样的迹象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即使她没有经历过，却也明白。

　　只是情爱之事极为重要，两情相悦固然最好，往往更多的却是一厢情愿。而比一厢情愿更痛苦的，便是无法肯定自己的情感。

　　“卿卿，你有喜欢的人吗？”

　　季卿指尖一颤，一贯无悲无喜的眼中漫上一抹茫然。晚风习习，发间系着的银铃被吹得叮呤作响。他听见自己轻轻地问，“那你呢，阮云月，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我不知道。不过…”

　　她粲然一笑，定定看着眼前的季卿，“等我确定了心意，一定会亲口告诉他。”

　　“是吗”，季卿低垂着眼帘，遮盖住了所有情绪。

　　银辉倾泻，月凉似水。

　　一名青年手持油纸伞，在夜幕下飘然独立。随着青年手腕的抬起，伞檐下的容颜如玉，青衫如画，一贯温和清澈的眼眸染着淡淡忧色，却在看见少女的刹那烟消云散。

　　他停下脚步，轻轻唤道，“云月。”

　　阮云月惊讶，“阿忱？”

　　“你没事就好，这么晚了，我…阿媱很担心你。”

　　“抱歉”，阮云月咬咬唇，“我不知道会突然下雨，出门前没有拿伞，便在卿卿家里避雨了。”

　　槲忱的面上划过一丝意外，他转而向季卿望去。目光相接，季卿依旧是那般淡然的神色，他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阮云月，淡淡转身。

　　槲忱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沉思，随即将纸伞收起，对阮云月温声道，“回去吧。”

　　阮云月轻轻点头，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她踩下一层层石阶，终究还是忍不住的回了头，瞥见了那只剩一角的身影。

　　搭在腕间的手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自己竟然怎么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