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卿云》茳浸月

5、望景 与朝阳

　　与朝阳繁华喧闹的城区不同，苗寨里的生活简单又惬意。

　　槲媱一有空就缠着阮云月，叫她讲些外头新奇的趣事，闲时，阮云月也会问槲媱有关寨子的风俗，几日下来，二人的关系越发要好。

　　“虽然哥哥说千星阁里什么书都有，包含了内外所有的人文，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云月姐姐，外头的人并不是全都像你这样好的。”

　　阮云月觉得槲媱的话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却没有往深处想，“或许等阿媱再长大些就可以出去啦。”

　　“不”，槲媱摇晃了两下脑袋，咬着嘴唇嘟囔道，“云月姐姐，我出不了寨子的。”

　　阮云月无声地叹了口气。槲媱说的并没有错，在这个掩于深山的苗寨里，几乎所有的族民对外界都是一副避之不及、唯恐多语的模样，就连几岁的小孩子也是如此。或许整个寨子里，也只有槲媱一个人想要出去了。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想法对她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对了阿媱”，阮云月想起那日在祭坛上遇见的少年，问，“季卿是你们的首领吗？”

　　槲媱摇头说，“我们没有首领，不过大家的确都听从阿卿哥哥说的话，因为阿卿哥哥是族里的祭神。”

　　想到槲忱也说过同样的话，她不解地问，“祭神是什么？”

　　“就是能明三光，能同神明祈福的人。千百年来，季氏在族里威望最高，因为他们的子孙代代一生下来就对蛊术造诣极深。尤其嫡系一族身上流淌的血液更是有避百毒的能力呢，是命定的祭神！”

　　蛊术？避百毒？

　　阮云月愣了愣，其实远在朝阳时，她就已经在书中看到过有关苗疆有蛊的说法，可大多真假难辨。也正是对未知事物的强烈好奇和大胆猜想，使得她动身前来，如今得知真的有蛊，她震撼到完全说不出话来。

　　槲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渐渐黯淡下去，“不过…若与外族通婚，这种能力就会随着孩子的出世跟着没有了。”

　　见她神色低靡，阮云月启唇道，“怪不得族民们一见到季卿都很敬畏呢。”

　　“那是当然！阿卿哥哥最厉害啦！”槲媱听到季卿的名字，眼睛徒然亮起来，一眨一眨的，可爱极了。

　　阮云月噗嗤一声笑出来，拍拍槲媱的头，“我出去一下。”

　　“姐姐去哪儿？用我陪你嘛？”

　　“不用啦，就在附近走走，一会儿就回来了。”

　　阮云月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摸了一把，槲媱立马受用的眯起眼，“好吧，那我去楼里看书了，不然哥哥又要说我了。”

　　“云月姐姐，你要快点回来呀，哥哥只有你在的时候才不会催我去看书。”槲媱可怜巴巴地睁着那双大眼睛，嘟着嘴巴摇了摇阮云月的手，“好不好嘛？”

　　阮云月完全招架不住槲媱的撒娇攻势，拍拍她的头，应允道，“好，我很快就回来。”

　　“嘻嘻，我就知道云月姐姐最好啦！”

　　整个朝昃坐落在一片谷底，昨天见到的祭坛便正处谷底中央，四面八方的吊脚楼呈圆环形聚拢在岸，一条石阶蜿蜒而上。

　　出了槲媱家的吊脚楼，已是在半山腰，阮云月沿着石阶一路往上，途中遇上了不少苗人。

　　那些或是探究或是好奇的目光看的阮云月混身不自在，却也不好开口说什么，只能顶着一路的视线匆匆往上走，直到迎面对上了两个人。

　　“是你”，少年语气冰冷。

　　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阮云月一下便明白他就是那日隐在祭坛下的人，季卿的弟弟季衍。

　　他的样貌果然和一旁的季卿有六七分相像，不同的是季衍的嗓音冷淡而刻薄，眉眼间挂着一丝令人无法忽视的傲气。

　　“早啊，很巧呢”，阮云月主动出声，毫不在意季衍盯着自己的冰冷眼神。

　　季卿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季衍冷冷地扫过阮云月，开口道，“阿兄，我走了”。

　　话落，也不等季卿的回答抬脚便走，经过阮云月身侧时，他脚步不减，嘴角却噙出一丝冷笑。虽然很轻，但足以让阮云月听得分明。

　　阮云月垂下眼，心里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太过在意，只当是季衍自身性格的缘故。

　　“阮云月”，季卿语气轻轻，“你是要去山顶吗？”

　　“是啊，这里风景很美，我想要是从山顶上望下去，一定会更美。”

　　季卿静静地看着阮云月，又状似无意的扫了眼路边时不时看过来的族民，轻声道，“我可以带你去。”

　　“谢谢”，阮云月面露喜色，有着这几天和槲忱槲媱的相处，她越发确定这里的族民都很友好。“卿卿，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可以”，季卿神色淡淡，似乎对别人怎么叫他这样事毫不在意。

　　“一直没有说，你们的汉话很好呢，我原本以为交流起来会有些麻烦。”阮云月笑笑。

　　“外界的变化我们一直都知道”，季卿的声音很轻，宛若极深的山涧中的清泉，清冷又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不经意的抚过尾指间，阮云月好奇地望过去，那似乎是一个蝴蝶形状的戒子，在阳光下反照着细闪的银光。

　　阮云月不禁想起了曾读到的有关苗银的详解。苗族喜银饰，种类繁多，高达一百多种，即使是同一品种，纹饰上也各有千秋。作为多元文化交流的载体之一，其艺术特征及历史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想到这，阮云月又将目光移向了季卿的绛紫色苗衣上。

　　以针为笔，以线为墨。苗绣以其独特神秘的叙事图案在众多民族文化中脱颖而出，纹样用色多元，构图奇特，喜用原始信仰作为组合图案，季卿的衣衫上便有着象征苗族文化体系始祖的蝴蝶图纹，更有灵动的花鸟在旁点缀，一针一线渗透着对神明的敬仰。

　　亲眼所见，阮云月对苗族的文化传承更加叹为观止。心中震撼，她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季卿更不用说，二人一路无言到了山顶。

　　清凉的山风拂过脸颊，立在山顶，整个朝昃的景象便尽收眼底。

　　霞光透过云层洒落在谷底，映射出一片金黄。抬眼望去，四周绿意融融的山脉层峦叠嶂，延绵不绝，宛若一幅独美的画卷。

　　阮云月面露喜色，“果然很漂亮呢！”

　　她趴在木栏边，回头朝着季卿盈盈一笑。季卿静静地望着她，不置可否。

　　她回过头，欣喜地伸出右手，手腕转动着去描绘山风的轮廓，脸上的笑颜越发明媚。

　　“你说，你从朝阳来？”季卿默然走过去。

　　“是啊，朝阳也很美。”

　　“和这里相比呢？”

　　“嗯…”阮云月笑笑，“各有特色啊，两个地方地势人文不同，无法比较的。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能在这里生活呢！”

　　季卿掀起眼，轻轻地问，“你喜欢这里？”

　　“当然”，阮云月肯定道。

　　季卿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清清冷冷，隔着一层蒙蒙的疏离。

　　“那是什么？”阮云月指着对面的一角苍山，偏头去看季卿。

　　“浮蝶山”

　　“浮蝶？名字真好听”，阮云月赞叹一句，忍不住抬眼又望过去。

　　“越美的东西往往越致命”，季卿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压迫，“不要靠近那里。”

　　阮云月听话的收回视线。

　　“你该回去了”，他幽幽开口。

　　看着有些暗下去的天，阮云月猛地想起自己还答应了槲媱早些回去，匆匆向季卿告别。

　　季卿静静地凝着少女远去的身影，始终不发一语，幽蓝色的瞳孔遥远而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