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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遥 零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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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四年,首都,朝阳。
初秋的晨风渐凉,阮云月坐在窗边,静静地凝着窗外被染成浅浅杏黄的梧桐叶。
微风拂起,吹动了几案上那本阖着的《苗族风情录》。书扉被一页页翻过,最终停在了经人注解过半,书脚微微向上折起的那页。
不小的动静引得阮云月自窗外收回目光,她垂眸抚上外封烫印,在指尖轻轻摩挲,纤长的睫毛在那张清秀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
半晌,她浅浅地笑了笑。
作为朝阳大学民俗学新生,阮云月的课程不算多,平日还能写写画画。可惜多年间朝阳景致看惯了,实在没什么灵感。
书中常道烟雨江南,弱水空濛。
阮云月素来欣赏,也独自去过不少。前不久读到的万遥苗寨及其独特的建筑吊脚楼,更是令她格外好奇。
她一贯随性自由,打定了主意,便趁着假期里好不容易有的时宜,乘着京广线的绿皮火车,只身前往云贵写实。
抵达省会,阮云月跟了一个当地旅游团。虽说是假期,团内人数却不算多,仅有八位。
负责接引的向导名叫巫朗,是本地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身改良过的苗族服饰,说话很是幽默风趣。他见阮云月独来独往又比自己小了几岁,便格外照顾。
余下的六人,男女各半,皆是临近毕业一同相约游玩的大学青年。因着年纪相仿,团内气氛倒也欢快。
云贵多山。山路蜿蜒,去万遥苗寨的路更不好走。阮云月独自坐在末尾,头靠车窗,静静眺望着远处的山群。
自幼时父母分离,家中终年便只她一人,早已习惯事事独自面对,也不愿麻烦别人。曾有同做考察的学姐问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她轻描淡写地一笑,开口道,“我喜欢一个人。”
其实哪有人生来就喜爱孤独,只不过是在那漫长且孤寂的岁月里,不得已的一次次妥协。
巴车在连绵不绝的山与山之间兜转了四五个小时,终于停在一座山脚。
那苗寨立在半山腰上,好在团内都是年轻人,又都坐了太久的巴车,一路打诨,倒也无人掉队。
眼见离寨门不远,巫朗将众人聚集在一起,说了不少当地忌讳。尽管巫朗说的大多与书中描述相符,但以防万一,阮云月还是都一一记下。
巫朗说完扫视一圈,见嘈闹的人群里只有阮云月认真的听着,不由得摇了摇头。
一进寨门,便有不少苗家姑娘热情的端着牛角酒来“拦路”待客了。
其中一个身穿幽蓝色苗服,满头银饰的小姑娘凑到阮云月跟前,青涩稚嫩的脸庞看上去还不过十五岁,“阿姐生的好看,栩栩瞧了欢喜,要喝栩栩的拦门酒!”
阮云月望着身前还不及自己肩高的栩栩温柔一笑,微微蹲下身,就着栩栩的手珉了一口。
栩栩当即眉眼弯弯,明亮的大眼睛眨呀眨,笑嘻嘻地让出了身后的寨门,“阿姐进!阿姐晚上见!”
虽然不知道晚上见是什么意思,阮云月的心底仍旧一片柔软,她很喜欢小孩子的天真烂漫。仔细想想,家中有弟弟妹妹的便也会有如此感觉吧。可惜,她的父母在分离前并未给她添过什么妹妹。
团内其他的人却远没有这么幸运。
由于之前在山下没仔细听巫朗的忌讳,一个个都顺手接过了牛角,以致现在不得不将整个牛角里的酒全部喝完。
巫朗摇头叹息,他并不用喝拦门酒,进了寨门就一直靠在木栏边观望着,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默默走到阮云月身边,二人一番闲聊,当得知阮云月是来此写实后,他神神秘秘的看了看四周,抬手示意阮云月向自己靠近些。
“我告诉你啊,万遥里头的人倒还好,前几年对外开放调动了不少经济,寨子也现代化不少。可这深山里还有着一个朝昃,里头的可都是一群生苗人,你若是不小心碰上了,千万不要与他们多语。那些苗人基本久居深山,家家户户种植草蔬,自给自足,从不接触外人。外头的人也根本不知道从哪儿进入他们的地界。”
巫朗顿了顿,接着绘声绘色道。
“更有传闻,他们个个养虫蛇,会巫蛊,无论男女一概长相貌美,更能夺人心魄在无形间。指不定一高兴看对眼,就把你抓回去下蛊喽!”
阮云月强忍着笑意听完,心想哪会有这么夸张,却也明白巫朗只是一片好意,扯着嘴角应道,“好,我知道了。”
巫朗明白阮云月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话,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一抬眼却愣在了原地。
之前在巴车上,他以为阮云月性子内敛,不爱与人交谈,可现在望着夕阳下少女明明的笑颜,到了嘴边的话语全都打了个转,磕磕绊绊道,“嗯嗯,你,你你知道就好。”
说完,他后退了好一大步,脸颊两侧挂着一抹可疑的绯色,飞快的跑远了。
阮云月不明所以的望着巫朗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门边七零八落,显然是喝多了的团友,不禁开始思考若是团里没了向导,自己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苗人好客,晚饭是极具特色的长桌宴,桌与桌相连,绵延数十米,同宴数百人。用完饭后,便是寨子里独有的芦笙舞。
圆月当空,清晖遍地。
五名苗家青年自成一舞圈,对月吹奏芦笙领舞。十位妙龄少女在外,围成另一舞圈。两个舞圈随着乐声彼此交叉、换位,一会儿向着中心迸跳聚拢,一会儿又朝外围旋舞散开,环佩叮当,乐声悠扬,气氛热烈至极。
热忱的待客礼结束,一行人跟着巫朗回到了住处。只见郁郁葱葱的山坡上,高悬着几盏明黄色的油纸灯笼,留宿的地方正是苗家特有的四合水式吊脚楼。
“阿姐!”清脆如铃的嗓音格外熟悉。
阮云月偏头去瞧,只见一身幽蓝的栩栩站在吊脚楼前,正神采飞扬地朝自己挥舞着双手。阮云月噗嗤一笑,总算明白栩栩之前说的晚上见是什么意思了。
一进吊脚楼,栩栩便飞快上前,拉着阮云月的手第一个登上了木质楼梯,轻车熟路的领着阮云月来到一处房前。
只瞧了一眼,阮云月便知道这是整个吊脚楼里最好最宽敞的房间。只是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并不合适,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动作的栩栩焦急的往里推了一把。
等她稳住身形,侧头再去看栩栩时,栩栩早已咧着嘴,一步三回头的下了楼梯。
她无奈的放下背包,简单洗漱后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