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瘾［向哨］》荒境

4、第 4 章 洛深活

　　洛深活动了下手腕，拿起一旁搁置在医疗资源架上的安全警戒环进行佩戴。

　　安全警戒环是精神力触发装置，配备无线通讯、自主监测功能，戴在身上后可凭借精神力触发外部通讯的同时，在佩戴者生理机能出现一定损伤时，也会自动触发警报，对总控台发出救援讯号，通知外部人员进行支援。

　　……也算是一种哨向专用常见配式装备。

　　将警戒环戴好，洛深自消毒柜中取了医疗绷带出来，慢慢在手上一圈圈缠紧，填充指缝间的空隙的同时，确保其能对手腕形成压力牵制，避免因剧烈碰撞而导致指骨、腕骨受伤。

　　将绷带末端塞进缝隙里扎紧，洛深取下脖颈间戴着的工作牌，一点点缠绕在上臂处，最后做打结，将末端做同样处理。

　　滴——

　　洛深刷开了隔离室的门。

　　门开时，伴随着一股淡淡花香，洛深轻轻嗅了嗅，很快意识到这股香气来源自哪里——Q系列芬芳类挥发性镇定喷雾，常混用于室内独立新风系统内，进行室内空气的置换处理。

　　洛深有些后悔进门前没给自己来一阵抗性针，但此时隔离门已然在身后缓缓阖上。

　　行吧。

　　洛深活动着自己被绷带包裹起来的手指，抬眼看向对面，那背对着自己，却悄然游移着尾巴，缓缓朝他包围的男人——沈毅。

　　用“漫天”这个词来形容绝不夸张，狐尾毛发毛躁，错乱纠结着，呈现出在草丛里打过滚之后的肮脏杂乱，唯一的安慰大抵是，虽然看上去略显脏乱，但好歹没有什么异味。

　　单条狐尾长度大致在三到六米之间，九条尾巴或错乱缠绕，或零散铺展着，让人无法分辨具体长度，唯有长尾末端聚合在一处，彰显着整体的中心——那就是沈毅。

　　幻想种精神体九尾狐的拥有者，理智已然崩溃、精神体与基因濒临崩毁边缘的，即将步入死亡阶段的……五级哨兵。

　　是的，五级。

　　信息档案上留存的记录是四级，但能把一个四级哨兵逼到极限，逼到丧失理智也要换取实力来进行超支的时候，其展现出来的能力早已超出了四级时的能量界限，从而跨入了五级——

　　不完全体的五级，因为没有五级哨兵的理智判断与控制，只剩下了本能。

　　也就是说，一旦失控，其所造成的杀伤力更强。

　　洛深微微眯眼，任由隔离室的金属门缓缓闭合。

　　挂在胸前的工作牌被取下，线绳一圈圈在上臂处绷紧，打结，塞进臂弯内侧的口袋里，随着拉链闭合声一道出现的，是洛深骤然开放的精神力。

　　洛深的精神力极具有压迫性，不期然使人想起海底深渊的暗流，磅礴浩瀚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厚重。

　　背对着洛深的人影动了动，铺了满地甚至搭在墙壁上、碰触着天花板的狐尾也在这股压力下无声颤动，似是应激后的战栗……却又并不完全像是恐惧。

　　一直背对着隔离室大门盘腿坐在沙发上的沈毅回头，一双银色眼眸很快锁定房间内唯二活物，于是撩起嘴唇笑了笑——

　　与其说是笑，更像是一只狐狸咧嘴呲牙，呲出尖锐的犬齿以示威胁恐吓。

　　这是明显的犬科动物在遇到威胁时，发动攻击的前兆。

　　洛深缓缓活动着手腕，与那双银色瞳孔对视，确认医疗绷带将整个手的每一道缝隙都包裹缠绕，方才将注意力自那双银色眼瞳上挪开，进行整体性观测。

　　沈毅的精神体为幻想种生物，九尾狐，归为犬科属，具有听觉、嗅觉方面高系数加成的同时，敏捷敏锐度也相当可观，更重要的是……

　　拥有幻想种生物作为精神体的无论哨向，往往有着极高的精神抗性，也就是说精神暗示、心理诱导等常规处理手段对这类人群自带削弱效果。

　　往好处想时抗性更高，不易中招，往坏处想，是对治疗效果天然就有着弱化buff，所以这类精神体觉醒者无论哨向，在能力出众的同时，对于主体精神、心理状态方面的要求也更高。

　　这就导致在哨兵身上出现悖论：传说种精神体哨兵想要发挥出实力，自身生理、心理状态必须稳定且强大；而精神、内心越是强大的哨兵，一旦出现失控，其造成的影响与结果便越发……难以控制。

　　洛深感知着空气中游离逸散的精神力，对男人精神现状有了更进一步的评估：

　　强大的精神力以及身体素质，是这人能够从绝境中生还的原因，但也只是“生还”。

　　完全结合体其本身，便意味着死神的到来。

　　室内，趴伏在地面、玻璃墙面乃至于天花板的狐尾蠢蠢欲动着，然而警戒了半晌，整个隔离室内除却庞大的精神力压制之外，迟迟不见精神体的出现。

　　一丝茫然的情绪悄然被洛深的精神感知所捕捉，下一瞬，洛深寸踏暴起，越过铺了满地的尾巴朝正中的人影接近。

　　洛深快沈毅更快，凌乱铺散开来的狐尾破风而至，近乎带着残影照着洛深砸来，就在尾鞭将要落在身上的一霎，洛深侧身避过，缠满了绷带的掌心骤然一攥，抓住那条脏银色的尾巴，沿着皮毛逆向撸了一把。

　　隔着厚实的绷带，触感并不清晰，然而其上所附着着的精神力碰撞，依旧将感观传递进了大脑：脏银色的狐尾并不光滑，甚至带着几分毛躁，然而厚重的长毛以及混合着枯枝碎叶的杂物也将那过长的毛发纠结成团。

　　这是一只“流浪犬”。

　　一只被恶意伤害过后，失去了对陌生人的信任，从而没有安全感，只能依靠牙齿护卫自己的、并伴随着一定应激障碍的大型犬。

　　并且，从实际探查出的反馈来说，他——或者说它——的“发育”状态并不“很好”。

　　除却外部皮肉毛发之外，内里所埋藏着的尾骨纤细脆弱，其庞大的冲击力，更多来自于精神体自身的精神力附着——物理性质的破坏微乎其微，但如若以庞大的精神力乃至于具现化的精神体所包裹，最终所呈现出的伤害则相当于“势能”的转换与改变。

　　这就是完全结合体的矛盾之处：

　　处于高纬度世界的精神体本身并不属于三维，也唯有哨兵、向导这两类人群所能拥有并进行感知，也即是说精神体本身并不是物质世界所存在的伴生生物。

　　但在特殊情况下，哨兵在过度使用自身能力，超支借用精神体能力导致受到高维生命的浸染、被迫共情，再加上精神海受到压迫、损伤乃至破坏的情况下，会激发机体自我保护能力，使得自我陷落于精神海最深处，致使哨兵出现理智沉沦、位于更高维度世界的精神体降临三维世界的现象——

　　此时哨兵自我陷入沉睡，身体作为被降临者，伴生精神体凭借庞大的兽性接管人体，并主导躯体意识与行为。

　　听上去这似乎是一件好事，紧急关头能救得哨兵一条性命，然而实际上，这形成了一个悖论：

　　精神体的本质是高维伴生生命，在长时间替代主人接管外部信息的情况下，会导致身体与精神体的融合，也即是造成身体适应性的改变。

　　人类基因的自私性，决定了基因本质的排外性，于是这部分“适应性改变”落实到具体层面上，便意味着基因序列的更改，或者用更加学术一点的说法，这种更改可以被称为……基因突变。

　　不像杂交水稻一样，不是所有的基因突变都被称之为良性发展，当这部分突变的基因序列无法与原有基因链达成共存，且随着细胞的不断分裂进行复制、粘贴……整个过程便犹如癌细胞的无限增殖，且极具侵袭与转移，直至最后，人体基因链完全断裂。

　　而这个过程，一般被称为“基因崩毁”。

　　Dim指数，便是基于此，而衍生出的一套衡量标准，指数越高，说明结合度越低，而Dim指数越低，则意味着精神体与人体的结合度越高，基因崩毁程度越高。

　　等到像沈毅这样的完全结合体时，其形象与其说是哨兵，不如说更像是有着先天基因缺陷的兽人。

　　粗糙的手感分明没有和皮肤接触，然而借着精神力感知，那毛糙触感依旧传递到洛深大脑。

　　任由掌心骨骼脆弱、杀伤力却颇为庞大的粗壮狐尾自掌心快速抽走，洛深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兴趣泛泛提不起精神：

　　无论什么课题，都是要一步步研究，直到最后得到实质上的进展与突破，他的课题重心是在弱化向导的导向性，而不是直接跨过向导而只依靠外力来进行疏导、治疗。

　　现在让他来做的这件事，简直是从一个极端直接倒向另一个极端。

　　不仅如此，以他论文的理论指导对比现在的实战，就好比他直接拿着刚从自己身上抽出来的血，要在没环境、没设备的情况下摸着石头过河，现场徒手给哨兵搓出来一管向导素。

　　简直离踏马的谱。

　　腹诽着的洛深瞳孔骤然一缩，凌厉风声自侧后方倏然而至，膝上用力，腰腹旋扭，偏头一跃而起……但还是晚了一步，巨大的鞭尾沿着下颌一路撞来，扪在胸前将人凌空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