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落庭

8、第 8 章 “你占据我

　　2月14日:姜祁。
　　哥哥教我写了一天的名字，我写三遍就会了，但他还是一直让我写这两个字，其实我更想让他教我怎么写他的名字。
　　我是不久前才知道原来哥哥只是一个称呼，并非一个人的名字，原来哥哥不叫哥哥啊。
　　不过要是哥哥一直都用他的手握着我的手，多写几遍也没关系。
　　哥哥的手总是那么温暖，让我感到安定又踏实。
　　2月15日：冬天是冷的，早上的被窝也是冷的。哥哥去上学了，没有人会温柔地叫我起床，也没有人会陪在我身旁。
　　我讨厌学校，我哥为了上学把我抛下了。
　　2月16日：妈拿烟头烫我手臂，好痛，哥你怎么还不回来。
　　2月17日：怎样才能隐身呢？
　　为了躲我爸，我几乎比任何人都要精通逃跑和藏匿，当我问起我哥这个问题时，他给出的回答是：“别隐身了，哥哥会找不到你。”
　　有次我躲得太好，我爸怎么都找不到，喝得烂醉后酒洒了一地，抽剩的烟头还冒着火星，两者一撞上，就直接造成了失控的局面。
　　瞿六被消防员救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不清醒的醉意，看到严峻的火势才吓得连滚带爬，丝毫没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他嘴里喊着“造孽”却忘记这是因谁而起，盯着燃烧的火舌才猛地反应过来——我也在里面。
　　但他不是担心我，反而骂骂咧咧：“姜祁你个小杂种，你他妈死了吗没看见这么大火，房子都要烧没了你他妈死里面得了，老子待会儿不抽死你你个败家玩意儿……”
　　传来消防员惊讶的声音：“还有小孩在里面？！”
　　我听得一清二楚，我记得明明白白。
　　我浑身无法动弹，过度吸入浓烟使得我丧失了基本意识，迷迷糊糊间听到他那震天动地的辱骂才有了点触动，把我暂且拉回了人间，不过人间也不比地狱好得到哪去。
　　滚烫的温度像要把皮肤烧出窟窿，强烈的刺痛感折磨着我脆弱的神经，鲜红的火光像来自地狱的恶魔，挥舞着双臂来击溃我的心理。
　　我不敢哭，我必须得藏好了，出去后瞿六要打死我的。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湮没在火海，那么遥远、那么触不可及。
　　我的生路，被自己堵死了，我也跟瞿六一样蠢得要命。
　　“不行！火势太大了，那小孩到底在哪里？”
　　“找不到，厨房没有，厕所没有……客厅也没……”
　　当然找不到了，我藏了个新位置，连我哥也不知道呢，我这么想着。
　　到最后头脑都是发胀的，整个人快被烤熟似的，身体重得不像话，也轻得没感觉。
　　可我还是没彻底昏过去，始终能听到外面吵到翻天的动静。
　　我想，我可能真像我爸说的那样，贱得很，怎么都死不了。
　　炒菜的时候菜得多疼啊，那么高的温度，它们也会哭的吧？
　　我还有力气这么想，又觉得哭是没用的，它既不能浇灭这把火，也不能解决所有挫折。
　　哭是没用的，他们都这么说。
　　我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了，也一直克制自己想念的方向，我不想在最后关头想起我哥，因为我见不到他的，这只会让我更加痛苦。
　　想念是没用的，哭也是没用的，我干脆死了算了。
　　“咳、咳、咳……咳……”沉闷的咳嗽声在我耳边响起，我感觉我应该是在幻听。
　　下地狱了吧？瞿六说我不配去天堂，只能受尽一辈子折磨，不得解脱。
　　我睁开眼，想看看地狱是什么样子，模糊的视线，放大了清晰的轮廓。
　　瞿盛那张白皙的脸被烟火熏得脏污不堪，那双眼里含藏着山雨欲来的悲哀，仿佛有什么压倒了他的肩脊。
　　他干嘛要那副表情呢？痛苦、难受、惊惶、懊恼、自责……还有心疼。
　　我闭上眼，毫无负担地哭了。
　　很窝囊，但是没关系，我哥从不笑话这个。
　　我怎么在地狱看到我哥了？我可以下地狱，但我哥是要长命百岁、平步青云的。
　　“小祁，别怕，都怪哥哥来晚了。”他将我抱出狭窄的储物柜，厚重的湿棉被将我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而他自己却什么也没遮挡。
　　“哥……哥……”我哭着喊他，还觉得自己幻视了。
　　“哥在呢宝贝，怎么躲那么小的地方去了，我们小祁太瘦了啊……”风里是他被拉扯到破碎的声音，传进耳里就变得有些不真实。
　　我抓了抓他的衣服，嗓子被烟熏得沙哑，格外难听：“哥、哥怎么……知道我、我在那儿……”
　　他笑得很牵强，我强撑着精神去看他，却被落下的眼泪砸得无法睁开。
　　“因为，不管你在哪里，哥哥都会找到你呀。”
　　嗯，我知道，我知道的。包括我一直认为的道理，我知道它是错的了。
　　哭是没用的，但对我哥哭就是有用的，他会心疼、会比我更难受，因为爱一个人，是不忍看他哭的。
　　原来哭最好的受众，是爱才对啊。
　　2月18日：哥亲了我，很舒服。
　　2月19日：发呆、想哥哥。发呆、想哥哥。发呆、想哥哥。
　　2月20日：你的后背，那片烧痕触目惊心。
　　2月21日：快点长大，我好心疼你。
　　2月22日：不再躲我爸，怕你找不到我了。
　　2月23日：我是配角吗？为什么没有超能力？主角命都很苦，我也是，哪儿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我有了你？好吧，配角也没关系。
　　你在的话，也不是很苦。
　　2月24日：保护、能力。
　　3月8日：妈总是带很多不同男人回家，每次都把门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喘息。
　　3月9日：今天的叔叔看我的眼神好奇怪，我讨厌他朝我脸上吐烟，臭。
　　3月12日：害怕，妈不在那个叔叔也来。
　　3月13日：哥，我真的很没用，我一直都这么胆小。哥，好痛。
　　11月17日：爸突然就死了，他那种人应该是下地狱才对，终于……再也不用看到他了。
　　4月9日：妈也离开我们了。
　　5月2日：被骂扫把星，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妈不要我怎么也是我的错，我不是还有哥吗？
　　5月3日：想你不要那么辛苦，却还是拉着你的手不让走。我其实，挺自私的。
　　5月8日：第一，哥你都不夸我吗？
　　5月31日：你好久没亲我，也好久不抱我了。
　　6月6日：你不理我了哥哥，为什么？你现在这么沉默，我很害怕。
　　6月11日：不要推开我好吗？我只有你了。
　　7月26日：别讨厌我，也别冷暴力我 。哥，明明我那么爱你。
　　8月28日：长大的代价就是要远离我们的关系吗？我要的长大不是这样的。
　　9月3日：你说去挣钱，但是不回来，家里这边不行吗？
　　9月4日：哥，你忘记我不会做饭了是吗？
　　9月5日：手烫了好几个水泡。
　　9月6日：饿。
　　9月7日：你真的一点也不心疼我了。
　　9月8日：你还爱我吗？
　　——饭蒸糊了，菜也糊了，我再也不说你做饭没创意，我想吃你做的土豆丝了。
　　——不吃饭，你不是要生气吗？现在也骂我一下吧。
　　——谁能听见我的声音？谁能在意我的情绪？
　　——我没想过，连你也会抛弃我。
　　——回来吧，我真的不要你养我。
　　——冬天怎么这么冷？哥你再也不会给我捂脚心了。
　　——你说会永远陪着我，还记得么？
　　——但凡说个理由我都会信你的，随便骗我也好啊，怎么直接不回来呢？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会怪你的，你说什么我都信你我都会等你的。
　　——我不羡慕他们有爸妈，因为你就是我的全部，所以没关系的。可他们今天问我你哥呢？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你都不回来看我了哥。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地或者山海，是明明我知道你的存在，却还是没办法找到。
　　——今天的晚霞很美，你很少牵我的手一起回家，也不会主动靠近我了。
　　——讨厌开家长会，一直在提醒我你离开的事实，我要一次又一次地解释说明。哥，很难受，他们都说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哥，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蛋糕店倒闭了，可我还想吃你买的柠檬蛋糕。
　　——挣钱不容易，我现在懂了。那你回来吗？我不用你打工，我也可以养你。
　　——别的小朋友都有家长带着去游乐园玩，就我没有，我不是小朋友了吗？
　　——我等不到你，作业也留到很晚。
　　——怎么不跟我说晚安了？
　　——你总是不吃我给你做的饭，我好好学，你别生气好吗？
　　——别那么冷漠地看我，一句话也不说，我怎么哭你都不哄我了。
　　——哭是没用的，你不爱我。
　　——讨厌我了是吗哥。
　　——为什么总是不理我？你每次都沉默。
　　——你现在怎么也爱玩捉迷藏了？可我找不到你哥，我太笨了，你也没教我。
　　——哥，我找不到你，真的。
　　——理理我吧，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我那么想你。
　　——九十七天，我确信你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柜子里的衣服，还带着你的气息。
　　——你送我的围巾被同学弄烂了，他们故意的。
　　——缝不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哥哥，发呆好像变成思念你的专利了。
　　——买了个很像你的娃娃，把它和你给我买的玩偶放在一起，每天抱着睡觉。
　　——班上很多人早恋，喜欢是什么？
　　——亲情、友情和爱情，都在诠释爱的定义，我只能想到你，我爱你。
　　——我只会爱你。
　　——你占据我人生中所有位置。
　　——我爱你，我为什么要爱你。
　　——错误，克制，不被允许。
　　——梦到你了，下面难受。
　　——喜欢上自己亲哥，有悖伦理。
　　——那我能喜欢谁呢？我对女的没意思，对男的也没感觉，我不喜欢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你怎么叫那么好听？
　　——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哥……
　　——□□的时候想着你。
　　——我知道不能爱你，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爱你，世俗又不爱我，我不会听它的。
　　——你要是拒绝我，那我就不活了。
　　——我接受自己的罪恶，但哥，你也不该嫌弃我。
　　——哥，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我放弃自杀的念头，我舍不得。我还想等你，万一你接受呢？
　　——吻你你也要躲开，一周看不到你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哥……
　　——你也不支持我是吗？你不同意，我知道了。
　　——我不想爱你，我想□□。
　　——把你绑起来，你就哪儿也去不成了。
　　——不要拒绝我，是你把我养成这样的，全都因为你，你让我爱不上别人的。
　　——如果连我爱你的权利也要剥夺，哥，你要杀了我。
　　——不要离开我，爱上你没有错，我爱你也是正确的。
　　——你有好好吃饭吗？会不会瘦了？
　　——忽视我，离开我，放弃我。
　　——今天下雨。
　　——又忘记带伞。
　　——头痛。
　　——失眠很严重。
　　——记不清事情，我一直活在过去，在没有你的那些日子，像无人问津的遗迹，不见天明。
　　——累，你在干什么呢？
　　——被打了，痛。
　　——又堵我，不知道为什么。
　　——烦。
　　——社区居委还会来关心我，那你呢？都不如陌生人在意我的死活。
　　——我恨死你了，再也不要叫你哥哥。
　　——动刀子了，血流得好多。
　　——其实没瞿六打得痛。
　　——好笑吗？我竟然还记得他俩，你猜妈现在在哪儿快活？
　　——一盒月饼好贵，没以前好吃。
　　——中秋快乐，月亮好圆。
　　——同一片天空下，最亲密的人离得也最远。
　　——比一走了之更难受的是你偶尔还会回来。这是什么意思你跟我说，意思是你明明记得我挂念我也会重新回来，就是不愿意见我。
　　——冬至，没吃饺子。
　　——新年快乐。
　　——今天生日，我还是会期待，可你没有回来。
　　——发烧，难受。
　　——请假了。
　　——交了个朋友。
　　——决赛第一。
　　——我会变得更厉害更强大。
　　——封闭式集训大家都怨声载道，而我忽然找到了最适合的生活模式，我可以不那么、放任自己去想你了。
　　——我快要忘记你的样子。
　　——我以后就去找你了。
　　——是我把你弄丢了吗？
　　——我错了，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原谅我？
　　——最近你都不肯见我，无论我怎么求，没用的。
　　——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但是哥，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为了爱，每个人都是狂热的信徒，也因为爱，我们都情愿赴汤蹈火。
　　——四年多了，你肯定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可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你总是不告诉我。
　　——做家教挺赚钱的，我有很多钱了哥，我也能独立、不用你那么辛苦了。
　　——放假都会去打工，所以你明白吗？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你身后的废物。
　　——被表白，家教辞了，换了另一家。
　　——死水一样的生活，有你才鲜活。
　　——你是我生命中最绚烂的花火。
　　——靠近你、触碰你，是种奢侈。
　　——生日愿望……想让你一直陪着我。
　　——再不回来我就要忘掉你了，这是一件恐怖的事情。我不想忘记你，我讨厌这种脱离掌控的情绪，让我感到无能为力，悲哀绝望。我真忘记你了怎么办？我害怕，我害怕哥，我记不住你的样子了……
　　——你不想我吗？你真狠心。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配当哥哥吗？
　　——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你也觉得我是个拖油瓶？我在努力啊，你别急着否定，我不是什么用都没有，你不要走。
　　——想你，我想你。
　　——哥，我想你了，我爱你。
　　——秋天的落叶很美。
　　——想跟你一起去海边，我会在日落时向你求婚。
　　——冬天很冷，但想和你一起看雪。你知道吗？你总是怕我冷，会主动牵我的手。
　　——一别经年，归期不定。
　　——要跟我一辈子不相见吗？你也真干得出来。
　　——你敢不回来，我会让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没关系，哥，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的。
　　——你找不到我那怎么办？你让我不要藏起来，我听你的，但为什么你要藏起来？
　　——我要疯掉了。
　　——我现在就去死，你信不信？
　　——都是因为你，你知道吗？我死了你要痛苦一辈子才行。
　　——我恨死你了。
　　——我恨你。
　　——我真的恨你。
　　本子上全是干涸的泪迹。
　　——我爱你，我只是太想你。
　　——我一直在等你，哪怕杳无音信。
　　——没关系，我不介意你的离去。
　　——可你说的是不回来了，我能怎么办呢？你不要我，我能怎么办呢？
　　——哥，我做错了吗？是我太没用了吗？
　　——爱我，就不要丢下我。
　　——我决定再等等，没准今天过完你就回来了。
　　——晚安，明天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