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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但我很想 ...

  •   我走了很远,直到确认我哥没有跟上来才肯停下。
      酒劲被风吹散了大半,随之而来的就是头疼。我难以忍受地靠着墙缓缓蹲下,周围的事物花成了像素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点后悔没拉住我哥。他是来叫我回家的,我无数次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幻想能够有一天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们一起回家吧”,现实不是在和梦境重叠吗?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高兴,反而很心痛呢?
      我找不到为什么,我只是太后悔,这次是我主动要后退的。我拒绝了向我伸过来的那双手,哪怕是我渴望已久的祈求。
      我哥应该永远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且恨着他,或者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回应我。
      “彭关,我好难受啊……”我喘着气,哑着声音,丝毫不掩饰我过于崩溃的情绪。
      彭关一听急眼了,他来回踱着步,问道:“你在哪啊?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别急,有什么慢慢说,发个定位我现在过去,你待着不要乱动,不会喝酒喝什么酒啊,你要出什么事我怎么交代啊?”
      我苦涩地笑了笑,想说一句没什么要交代的,因为没人要我了,但后来发现我已经完全失语了。
      耳朵开始出现严重的嗡鸣,像有辆汽车一直在旁边按着喇叭,刺激得我大脑一片混乱,就快要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到厉卓斐含着笑意的声音透过耳膜传了进来:“哭成什么样了?嗯?这么伤心。”
      我抬起一双朦胧的眼,聚焦不了他的位置,于是自暴自弃地闭上,任由他将我揽进怀里,那股温和的香气又出现在我的身边。
      厉卓斐无奈地打开车门把我半推半抱地弄上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看着挺瘦,没想到抱起来挺费劲。”
      我昏过去之前,就只听到了这一句,后来又迷迷糊糊地想到了,厉卓斐好像问我什么来着……
      哦对,他说——
      “你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昨晚我没做梦。我很少有能睡得这么安稳的时候,大多数我都是挨到凌晨三四点,失眠早就习以为常。我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简单的睡不着逐渐发展为严重的失眠,长期得不到充足休息的我无不忍受着疲劳的折磨,尽管如此我也不会耽误任何要做的事情,我没有可以倒下的权利。
      刚开始,我是在等什么来着?
      那时候放了学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家,满心欢喜却又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外不敢进去,等做好了准备假设很多次情况才会推开门。我闭着眼默数着一二三,像过生日许愿时那样,满含期待,仿佛只要我一睁开眼,面前就一定会出现我想要的。只可惜我许的愿并不灵验,睁开眼的瞬间,什么奇迹也没有出现。
      偶尔,我哥会站在厨房,一手拿着锅铲,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就会探出个脑袋,笑盈盈地问:“放学啦,饿不饿?”
      偶尔,我哥会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放的是一部很古早的片,他常常忘记开灯,看得入迷时甚至没发现我就站在门口。昏暗的房间,他抱着头枕,电视机的光有些刺眼,打在他身上有种莫名的孤独感。他会被我突如其来的开灯给吓一跳。
      偶尔,我哥会出门买菜,顺便带一份我最爱吃的葡萄和香甜的蛋糕。他老是不带钥匙,恰好碰到我放学回来开门他就会尴尬地朝我笑,调侃自己更年期提前了记不住事,或者空出一只手来敲门,问小祁在没在呀,来给哥哥开个门。
      那时候,无论多晚,我总能等到我哥的。
      他或许还在菜市场买菜,白天因为他也要学习,就只好赶在晚饭时去买,或许回来的路上会买一串新鲜饱满的葡萄,又绕一点路去蛋糕店买个不大不小的蛋糕,我最爱吃柠檬味,他一直记得。
      或许他又忘记带钥匙,在楼梯口不好意思地让我给他开门,说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我哥只是还没回来,并不是不回来。
      我掏出作业来写,不时抬头看一下挂钟上的时间,直到太阳开始落下地平线,直到我肚子饿得咕咕叫,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门外空荡荡,再也没有人会呼喊我的小名,我一直等在门口,那个常常忘记带钥匙的人,似乎下定决心不来敲门。
      于是,坐在沙发上看着默片电影的人变成了我,昏暗房间内孤独的背影也变成了我。世界扭曲了,我又看向门口,始终坚信会有个人需要我来开锁。
      那已经不是信念了,是我的执念。
      我忘记有种选择叫作放手了,那个没带钥匙的人既然开不了锁,那他也可以选择放弃这个门的。
      我和门被遗忘在发霉的角落,阴暗的世界是扭曲的,我攥着钥匙固执地盯着门口,又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进不来,因为钥匙在我手里,他没有钥匙,所以才进不来。
      这把上锁的门,成了分隔的原因。
      我默数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多,开门的频率一次比一次少,一定是我数得不够久,我哥才没有回来。我握着门把手,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我哭着捶门,因为我也忘带钥匙了。
      “哥!哥你开门!我是小祁啊,我放学回来了,哥你给我开开门啊……”
      “哥我好饿啊,我想吃你做的土豆丝了……”
      “不好意思啊哥,我也忘记戴钥匙了,没有下次了,你不会真的不让我进去吧?”
      “哥我好难受啊……”
      “哥你怎么不说话呢?”
      “哥,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我一定改,但是就是别不理我啊……”
      “我好像从来没说过,但我很想你。”
      “哥你不要我了吗?”
      哥,我没家了。
      我花了很久的时间去接受我哥离开的事实,我很少等在客厅了。
      偶尔,我会听到我哥的声音,但每次转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偶尔,我会看到我哥的身影,但每次眨眼之间又什么也没有。
      我真的……真的好累啊哥,有什么比看见你但发现这只是幻觉还要可怕吗?拜托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骗我靠近然后在抱上去的瞬间结结实实地摔到地上去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你怎么就不要我了呢?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难道只是骗我的吗?
      温热的指腹擦过我敏感的皮肤,我颤抖地睁开眼,先是被灯光刺到,后面才逐渐适应。
      酸涩生疼的眼睛流着生理性泪水,酒精带来的头痛已经消失不见。我目光空洞地看着面前穿着居家服的男人,喉结紧了紧,张口说了句话,发现厉卓斐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我。
      我很纳闷,直到他说:“姜祁,你真的说不了话了?”
      我一愣,刚想解释,身体一僵,总算发现了这个恐怖的事实,但我没有表现出半点慌张,甚至都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安静地和厉卓斐对视,只言不语。
      好在他看出了我的需求,倒了杯温水过来,我囫囵喝完,麻木地眨了眨眼,像个瘫痪在床的残障人士,颇有些颓靡的气质。
      厉卓斐拿出一条看上去就价值昂贵的丝帕,眼神示意,见我不抗拒,就轻轻擦去了我眼角那一片湿润。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也懒得再动,浑身像浸泡在无底洞的深海里,被完全掏干了力气,耗尽了所有激情。我感到空前未有的疲惫,于是我什么话都不想说,也确实什么话也说不了,我机械地重复眨眼,避免再次酸涩得流泪。
      我又忘了人要是不想说话,是会选择闭上眼直接睡一觉的,而不是像我这样,好笑又固执地在纠结着什么,既麻木但悲哀地在等待着什么。
      厉卓斐就坐在我旁边,正一手看着法律书籍,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
      一个非常恬静的午后,阳光穿透细碎的尘埃,光与影里夹杂着我的悲哀。
      我对厉卓斐有点改观,他好像并非一个随便的浪荡子,相反,他实在温柔得有些过分了。
      “昨晚彭关是想自己过来,但季北凉情绪不太对劲……”厉卓斐突然说,继而改口道,“所以我才代替他来接你,你昏过去的时候他一直想要过来,我跟他说等你醒了我会告诉他,他等会儿就要过来,你看怎么样?”
      我掀开眼皮,手指微蜷,半晌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厉卓斐欲言又止,神情不忍道:“姜祁,虽然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许说这种话会很可笑,也很讽刺。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旁观者的角度来表达观点,无疑是片面单调的,但其实反而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可能真的多管闲事,我也真的从没这么啰嗦,但我……我希望你能看开点,这世上还有很多值得去享受的东西,你明白吗?”
      我听完,并不点头,因为我不赞成他的说法。
      这世界是我哥带我来看的,令我感到幸福的也只有我哥,如果被我哥爱的资格也没有,世界的存在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门铃响起,厉卓斐语音控制开了门,我看见彭关几乎是跑着过来,满是焦急地边检查我的身体边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摔到哪儿了吗?现在感觉如何?我听厉总说你昏过去了,为什么啊?是酒喝多了吗?哪里难受你说啊姜祁!”
      ……好吵。
      我闭了闭眼,好在厉卓斐出面解释了一下情况,然后就……更吵了。
      “什么?!话都说不了了!这这这这、这什么情况啊?”
      “姜祁你看我,这是几?”彭关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好看是好看,如果没有很傻逼地比一个“V”就更好了。
      厉卓斐推了推眼镜,说:“有时候,人在遭遇极大刺激的情况下,心理受伤严重,情绪几近崩溃,会出现耳鸣、呼吸困难、反胃,严重的,就是失语,完全不想和外界沟通,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
      彭关听完人都傻了,眼眶逐渐变红,不解地问:“我不知道……不是才出去几分钟吗?这几分钟受什么刺激了?”他顿了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说,“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你平时都好好的,姜祁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他妈弄成这样子是想给谁看!”
      他揪住我的衣领,咬牙切齿道。
      我双目无神地盯着他,放空思维,眼前又开始模糊起来。
      应该是厉卓斐阻止了他,他俩好像还说了很多,我都听不清了。我只是又回到了那几年里,重新叫一个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名字,重新等一个永远不会敲门回家的人而已,我哥带走了我世界里的一切声音,从此喧嚣,都和我毫无关系。
      “去看看……医生……一个很厉害……行吗……”
      断断续续的文字传进我的脑海,我答应要去了吗?
      哦……好像是点头了,不然面前也不会突然出现这么个人。
      我费力地睁开眼,想要辨认男人的模样,能看见优越的面部线条以及和厉卓斐如出一辙的温文尔雅的气质。
      “姜祁?现在还能听到我说话吗?”男人轻朗柔和的嗓音缓缓响起。
      “……”
      “现在能看清我吗?我就在你面前。”
      “……”
      “能不能试着发一下声?一点也不行吗?”
      “……”
      “别紧张,我只是想关心一下你的身体状况,不要抗拒,我不会伤害你,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是的话就点头,不是的话就摇头,可以吗?”
      “……”
      “十七岁?”
      “……”
      “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或者说……有没有遇到让你情绪特别失控的人?”
      “……”
      “有没有那种心情突然就大起大落的时候?经常失眠吗?会偶尔控制不住脾气吗?”
      “……”
      “你有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吗?这样的次数多不多?”
      “……”
      “是不是遇到什么让你异常排斥的事情?”
      “……”
      没有,我哥回来了,我很高兴的。
      我笑了笑,很牵强,但发自内心。
      随后,他们又说要做什么进一步的检查,不能再待在这里,我随他们去了。随便吧,无所谓,拉我一把,我又快要溺死在海里了。
      呼吸,渐渐代替周遭环境,充斥在每一个角落,我很快就适应了这段频率。
      “双相,确定了……”
      “没想到真的是这个……”
      晚安,哥。
      今天也很爱你,但好像来不及跟你说了,我要开始戒掉这件名为想念成瘾的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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