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落庭

3、第 3 章

　　楼上的灯没有光亮，漆黑一片，也不知道那里面的主人睡没睡。
　　这下好了，说好的欲擒故纵，被我全都抛到了脑后，只跟随下意识的行动。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的刹那却和那个令我朝思暮想的人撞上了视线。
　　神经忽地绷紧，酒醒了大半，我抿着唇，面色不怎么好看。
　　瞿盛愣在原地，显然是没想到还能在这个时候碰见我，他张了张口，不知所措地喊道：“小祁……”
　　我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强烈的羞耻让我没有回头的勇气，只想要快点逃离，以此来掩饰脆弱的自尊心。
　　说好不回来，可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强撑的面子全让我给搞砸了，就好像我永远也长不大，永远也学不会放手。
　　记得以前逛商场的时候，我当时相中了一个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就是非常喜欢，得不到就不肯罢休的那种。我站在原地不肯走，一直央求我哥给我买，他很为难地跟我道歉，愧疚地说它太贵，哥哥买不起。我哭了很大一阵也没用，没钱就没钱，我哥再怎么爱我也无能为力。
　　于是他一边抱着我，一边提着东西心疼地安哄着：“小祁不哭了，等哥哥钱攒够了就买来给你好不好啊？”
　　我哥向来言出必行，我从不怀疑。只是有些东西只有一定时候的保质期，过了那个阶段，再要也就没有了意义。
　　我抽抽噎噎地表示没关系，还努力掩盖那份尤为明显的失意，回到家窝进被子里就开始睡觉，其实我根本睡不着，只是并不想让哥哥看出我的难过。
　　小孩的世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所以从来不需要思考生活的烦恼，他们只为快乐发愁，至于代价，总有人会来买单。
　　所以那个时候的我没有在乎别人感受的这项能力，往往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刺伤我哥的心，就算如此，他也还是会笑着说没关系。长期溺爱的习惯把我养得刁蛮任性，无论我哥抗拒或是接受、讨厌或是喜欢，通通由我来主宰。我知道他爱我，哪怕再怎么偏激过火，他都会选择原谅我。
　　那晚我哥很久才回来，钻进被窝的时候冷得我直打哆嗦。黑暗里，他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芒，兴冲冲地往我手里塞了个盒子，语气难掩愉悦：“小祁，你看这是什么？”
　　我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努力辨认，突然发现这就是晚上在商场看到的那个东西，我愣了愣，不可置信地问他，声音还带着嘶哑：“哥，你、你买的吗？”
　　“不然呢？臭小子，难不成你哥还会去偷啊。”他捏了捏我的鼻子，没好气地说。
　　空旷的心被填得毫无缝隙，有束绚烂的烟花在里面悄然炸开，响亮的声音昭示着它的欣喜。
　　失而复得的东西再次回到手里的那一刻，是谁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我当然不知道我哥钱是哪来的，当然不知道他在寒冬腊月还去求人提前支付一下薪水，作为交换，他休的年假彻底泡汤，而我，奉上了那年的团圆作为代价。
　　表达爱意的方式是亲吻，我凑近我哥的嘴唇，轻轻落在上面，软绵绵地跟他道谢，祝他新年快乐。
　　我哥摸着我的头，声音无比缱绻：“有小祁在，每一天都很快乐。”
　　节日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一起过节日的那个人才赋予了节日意义。
　　新年不快乐，有我哥在就快乐。
　　以前的日子就像蜜罐里的糖，表面陈旧落了灰，但还是能吸引人的欲望。我越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尝尝，打不开的无奈就越是绝望，等吃进嘴里才发现，当时的甜早就变了味道。时间加快了步子在往前跑，我笨拙地看着它远去的方向，以为这不过是短暂的幻象。我永远学不会长大，也永远学不会放手，所以失去的一刹那，我只会愣在原地，等待我哥把它找回来，就像新年的那个惊喜一样，他不会让我的希望落空，对吧?
　　糖果变质了也没关系，我还拥有就无所谓。
　　“小祁！小祁……”我哥拽着我不让走，手里的东西早就被他摔到不知哪里，神色紧张地看着我，眼神不再那么冷漠，一如以往，爱我关心我，疼我在意我。
　　他轻柔抚摸着我的脸庞，替我拭去泛滥的泪水，喉头紧涩，哑着声说：“别哭了，是哥对不起你……”
　　我攥紧手，克制自己想要拥抱的冲动，忍得很难受，所以浑身发着抖，让我哥张惶无措地自责，连话也说得毫无厘头。
　　“不哭了啊小祁，哥哥错了，哥哥不该那么对你，还发那么大的脾气，我也很后悔，我是哥哥怎么还那么意气用事呢，甚至……甚至逼得你去住宿。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你说得没错，是我在逃避，企图用分开来解决一切……可是小祁啊，我看着你长大，你什么时候开始断奶、什么时候学会走路、什么时候自己吃饭、什么时候独立懂事……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你开口喊我哥哥的那时，我就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你，我们是兄弟，不是一般的关系你明白吗？你说的……喜欢，或、或许是因为我不告而别，让还处在最需要陪伴时候的你产生了依恋情结。从小到大我们都是相依为命，会、会不会是你模糊了对我的情意，错把亲情当做了欢喜?”
　　他忐忑地一口气说完，询问地看向我，试图让我也承认这份说辞。
　　我彻底失控了，整个人处于理智崩溃的边缘，歇斯底里地冲他吼道：“对！我有依恋情结，我就是离不开你！你知道我有多在意，还是一声不吭地走，也不问我愿不愿意。你从没好好站在我的角度考虑，总是拿我当小孩子，所以从来，你都只把我当弟弟！还有一年我就要十八了，我马上要成年了，然后呢？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不觉得我是个小孩子！在你眼里，我永远也长不大是吗？我就那么无能，幼稚到连爱和亲情也分不清?喜欢上自己亲哥，你以为我不痛苦吗？为什么你是我哥！为什么我们要有血缘关系!要是不认识该有多好，我就没那么多顾忌，想亲就亲，想操就操。你没有权利来否定我的感情，也没有权利来逼我放弃，你尽管逃，无论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死死盯着他，眼睛红得充血，一字一顿道：“我、成、年、了。”
　　“我不会放手，你别想像以前那样，还觉得我追不上，你大胆地逃，无所谓，你接不接受，我都会一直爱你。害怕也没关系，哥，我不管你愿不愿意。”我扣住他的后脑勺，凑到他耳边说完，在他完全懵掉的状态下亲了下去。
　　我转身就走，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留他一人可怜地待在原地。
　　什么欲擒故纵，小孩子才玩的把戏，我和我哥，需要的是痛和血性。什么最刻骨铭心?我要把那炽烈的感情化作牢不可破的枷锁，一寸一寸钉进我哥的骨骼，让他永生都难以忘记。他的痛和伤、血与泪、悲与乐，都要由我来给予，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我的名字。每每想起来时，是我这个大逆不道的弟弟。
　　脸上是风干的泪水，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感觉天空下起了雨，回头看的瞬间，只有我哥那失神的背影。
　　你看吧，我俩之间，真的只有折磨，活该他痛苦，也活该我难受。
　　我们早就，把对方的心捅得千疮百孔，成为了扎进骨骼的那根铁刺，直到腐烂生锈，直到生命尽头，我们都依恋着彼此。于是谁也没动手拔去，尽管痛得难以忍受，还以为是最初甜蜜的糖果。
　　变了质又如何?我并不在意，只要还握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