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天下有病人终成眷属》疾风过岭

36、36

　　见吴桐雨从叶医生的诊疗室里出来，张梦尧递给她一杯水，让她在外面等一下，然后自己跟着叶医生去了她的办公室。

　　“叶医生，她的情况还好吗？”
　　叶医生靠在桌边，拧开保温杯啜了一口茶水：“我觉得挺好的。”

　　张梦尧刚松了口气，叶医生就又道：“但是，她要是不想让我看出来，应该也能隐瞒的挺好的。她当时手腕刚缝完针，我去看她的时候，除了脸色不太好，我也没觉得她特别像做出轻生选择的患者。”

　　张梦尧将这句话咀嚼片刻，才对叶医生道：“我和她重新在一起了。”

　　叶医生点点头放下杯子：“她告诉我了。她说她想和你…咳咳……然后你拒绝了。”

　　“嗯。我觉得她突然提出这个有点不对劲。叶医生觉得呢？”
　　“不确定。这个是正常的，她又不是小孩了，和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没什么不对。”

　　“可是，我总觉得……”张梦尧的眉头拧着，“她不是真的想，她或许是……或许是……我也不知道。叶医生以前遇到过这种案例吗？”

　　叶医生想了想，对张梦尧道：“你对她而言，肯定是特殊的。以我和她接触这么久，我大概明白她的思维惯性，她每次想从别人那拿点什么的话，就会自己先付出点，以求平等，不亏欠。你觉得不对劲，是因为这个吗？”

　　张梦尧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又低下头按了按眉心，沉声道：“叶医生真的觉得她还好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方式的自毁吗？男女之情，皆出自愿，她这是在交易吗？她付出身体，我付出真心。”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扭曲吗？”

　　叶医生垂眼看着，心里有些不忍，于是对张梦尧道：“如果你觉得自己托不住她，早点说清楚，对两个人都好。你放弃她并不是一种不负责任，反而是对两人未来的负责任，你明白吗？‘当断不断，必受其害’，吴桐雨自己心里也清楚，她害怕你承接不住她所有的情绪，所以才选了个折中的方法。这种交易的形式，或许会让她更心安理得地依赖你一点。”

　　张梦尧闭上眼，复又睁开：“那我应该怎么做呢？像她希望的那样吗？”

　　叶医生望着前方的天花板，一时无话，最后又拧开杯子喝了一口，道：“我也只是个心理医生。我没有办法帮你选择。利害分析完，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想怎么走了。”
　　张梦尧站起身，道了声谢。

　　叶医生忽然叫住他：“多嘴一句，人生没有对错，不违法犯罪，不违背道德，不愧于自己就行。凡事太钻牛角尖，对身体不好，我可不想再多一个患者。”

　　张梦尧扭头看她一眼。
　　叶医生已经走到书桌之后，在显示器的微光之下，面无表情地敲打着键盘。

　　医生也只是医生。

　　这一刻，张梦尧忽然有点明白吴桐雨了。
　　当你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时候，谁能救你？
　　四处求告无门，连医生也摇头叹气，那你还能抓住什么呢？

　　孤岛。
　　海水从八方涌来，灌入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只有窒息伴你到天荒地老。

　　你无法要求任何人抛下一切去救你。
　　那你该怎么办？
　　交易。
　　只能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去缔结交易。
　　这是公平的，安全的，某种意义上，只要你选对了人，这种关系比其他任何关系都要牢靠。

　　兄弟能阋墙，朋友能反目，恋人能背叛。
　　情谊。
　　“情谊易失，利益永存”。
　　那么你拿你该拿的，我拿我该拿的，她是这样想的吗？

　　呵。
　　张梦尧转身一笑。
　　吴桐雨还真是……他该说她聪明，识时务呢？还是该说她通透到有些冷血无情？

　　张梦尧关上门。
　　吴桐雨捧着一杯水靠在走廊上发呆，看到他出来，她扭头冲他一笑，问：“行了吗？要不要去吃饭？”

　　“好。饿了吗？”
　　“没有。但是你应该饿了吧。想吃什么，你挑，我请客。”

　　张梦尧看着吴桐雨的眼睛，沉吟片刻，道：“泡面。”

　　吴桐雨一愣：“啊？你这也太好满足了吧。”

　　“嗯。好久没吃了，买两包回去煮吧。你吃吗？”

　　“可以啊，但是我刚才吃了好多零食，我蹭两口，行吗？”

　　“当然可以。”

　　两人从诊室出来，街边就有家罗森。
　　张梦尧让吴桐雨在外面等，自己进去买了泡面、鸡蛋和香肠，付钱的时候，目光在收银台旁、一排排蓝色的、银色的小盒上扫了几圈。

　　“就这些吗？”店员问。
　　张梦尧抬头看他一眼，手指终于落在一盒三只装的蓝盒上：“还有这个。”
　　店员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地扫描条形码，报出金额。
　　张梦尧付完，将蓝色盒子装进裤兜，手里捧着泡面和其他吃的走出了店门。

　　“你有锅子吗？”吴桐雨伸手去接。
　　“有一个小奶锅，我叔上次拿过来的。”张梦尧鸡蛋交给吴桐雨拿。

　　“你平时会做饭吃吗？”
　　“不去学校的时候，偶尔煮点面。”
　　“哦。室友呢？”
　　“普通的居民楼，隔了五间房。室友大概也是我们学校的，见过几次。”
　　……

　　张梦尧没有问吴桐雨要不要回学校，吴桐雨就这么跟着张梦尧回到了他的出租屋。
　　钥匙拧开大门，张梦尧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冲吴桐雨说：“你等下，我去洗一下。”

　　把拖鞋在水龙头冲了半天，张梦尧又用纸巾细细擦干，最后才放到吴桐雨脚下：“我就一双拖鞋，你先穿着吧。”
　　吴桐雨看了眼张梦尧踩在地上的赤脚，眼睫一动，抬头冲他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吴桐雨走进张梦尧的房间。
　　这个房间真的很小，一进门就是床，床边有一张小书桌，书桌边有一扇小窗。
　　除去书桌和床，就没别的家具了，剩下的地方被张梦尧摆了几个纸箱子，里面装了衣服和书。

　　吴桐雨甚至都有点无处下脚，最后抬腿跨过一米二的小床，坐在了房间唯一一把椅子上。
　　张梦尧在床边坐了一下，就起身去烧水。

　　吴桐雨好奇地打量着他的书桌。
　　看到台灯边的沙漏，吴桐雨拿到眼前玩了会。
　　然后又去看张梦尧桌上的书，基本都是二手教材和习题册，唯一一本课外书——吴桐雨伸手从一堆教材中抽出来——是一本毛选。
　　不知道这本书戳中了她的什么笑点，吴桐雨笑得有些停不下来，直到张梦尧端着水杯走进来，她手里捧着那本书翻看，脸上的笑还没褪下去。

　　张梦尧跨过床，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笑什么？”
　　吴桐雨把书合上给他看。
　　“怎么了？”张梦尧不解。

　　“你居然这么正经？又红又专啊。我还第一次见有人在大学就开始研究这种著作。”
　　张梦尧坐在床边，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书：“谈不上研究。睡不着的时候会随手翻翻。”
　　“我家也有。”吴桐雨说，“我爸经常看。”
　　“是吗？”
　　“没想到你居然和我爸的爱好一样。”吴桐雨仰了仰下巴，“你们或许，还挺聊得来？”

　　张梦尧一愣，继而轻笑一声。

　　“什么感觉啊。看这种著作？”吴桐雨又问。
　　“每个人看的点应该不一样吧。你确定要聊这个？”
　　“你随便说说，我也随便听听，又不是学术讨论。”
　　张梦尧低头一笑，半晌说出一句：“挺解压的。”

　　吴桐雨看着他唇边浅浅的笑，忽然弯腰吻了上去。
　　张梦尧唇角一热，还没反应过来那触感是什么的时候，吴桐雨就已经直起身，继续翻看起面前的书。

　　看到吴桐雨通红的耳根，张梦尧眼睫颤了颤，然后轻咳一声，站起身去煮面了。

　　拧开煤气灶，一束蓝色火焰噬咬着奶锅的底面。
　　水面翻滚起来，张梦尧把面饼放进去，然后又拆了几包料包，一手拿着筷子搅拌软化的面条，另一只手插着兜，摸着盒子四四方方的边缘，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中央不停翻滚的气泡。

　　一天之内，斗转星移。
　　他的心像过山车一样，这一秒一跃至最高点，下一秒又俯冲到低点。
　　他冲动了很多次，心情全被吴桐雨的行为吊着走。

　　从他见到叶医生的那一刻起，他的理智就告诉他，他应该跑。
　　有张梦森一个，他就已经力不从心了。

　　但是。
　　看到她伸手握住刀刃，他喘不上气，仿佛那刀刃直接穿心而过。
　　看到她浅笑着，他心脏揪疼，仿佛钝刀在心口处来回摩擦。
　　听到她让他离远点，他的心瞬间空了，恨不能将她吃干抹净，再不让她离开半步。
　　听到她说自己卑劣，他怒火中烧，恨不能拿起刀将那些人杀光屠净，再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她半分。

　　良久，张梦尧长叹一声，仰起头看了看天花板。

　　他觉得，他比她病得更重。
　　这些疯狂的念头，何时就在他脑中扎了根呢？
　　让他醒不了，疯不掉，担不起，还放不下。
　　明明罪孽深重，偏偏执念难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