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温》杏子棵

4、第四章 空有皮囊的

　　梁宴舟小学的那段时间，梁建明满世界飞忙生意，落在家里的时间十分的少，所以压根没空管他。

　　梁宴舟真正受到管教是在初中后，老宅胡同巷里时常能见到他在前面跑，梁建明拎着竹条在后头追的情景。

　　家里保姆纳闷，这二少爷其实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怎么和他爸呛起来是一点不让呢。

　　梁叶桦知道其中的缘故，这二小子天生傲骨又倔，倒不是软硬不吃，是得看理，更得看人。他不爱搭理的，哪怕你再牛，他也是真的一点面子不给。

　　梁宴舟现在懒得搭理熊黛林，烟取下来信步到旁边的垃圾桶，灭了火光丢进去转身看到一个男生背着女朋友嬉笑着往前走。

　　他视线跟过去就看到咖啡摊车后穿着宽松白色背心的女生。

　　女生弓下腰收拾东西时，忽而晚风趁机侵入衣背，使单薄的背部仿佛被按上一个随时准备起飞的气球。

　　他的车在贺兆哪儿，等人来接，倒也不急着走。

　　梁宴舟又看熊黛林终于没声了，当人识趣，插着兜就越过她往前走。

　　熊黛林还在心里复盘细节，又想到什么抬头要说，就看到梁宴舟擦过她往前去。

　　“你去哪？！”

　　**

　　东门人流少，因着这两天街区有活动才热闹起来。

　　摊位上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程宝粤收拾好零碎物件，坐在椅子上等店员过来把车开回去。

　　她坐在露营椅上，琢磨着老店的事情，但偶尔思绪也会拐到夏思学身上。

　　她当初和夏思学确认关系的时候，蒋女士不看好，为着这事跟程宝粤连打了好几通电话。

　　以前蒋春莉在她身边的时候两人聊天的机会不多，分开了偶尔一通电话反倒能把关系拉近。

　　蒋女士说话直又冷，她们多说几句，程宝粤就要反驳。这其实也是为什么程宝粤想和夏思学继续就这样试试的原因。

　　正当一张宣传海报在她手里被揉成团的时候，一道人影靠近盖住了手上的光。

　　她抬头去看，深蓝色夹克外套的男人手抵在唇边，视线看向菜单。

　　“一杯..有推荐的吗？”

　　是有些熟悉的音色，似乎在哪听过？

　　饮品车大约高两米多，除去下垂的帘子，实际相当于一米八多的高度。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站在摊位前微弓着腰来点单，灯光漫过额前黑发投下阴影。

　　程宝粤起身丢掉纸团，把写着今日推荐的牌子摆到人眼前，“白桃乌龙今日推荐，可以试试。”

　　“那就中杯。”男人扫了码立在摊前，指尖点着桌面耐心等待的模样。

　　程宝粤点单习惯养成，回身才记起来乌龙茶的存货没了。

　　刚想转身问他愿不愿意换一款的时候，一阵高跟鞋的声音逐渐靠近。

　　摊前多了个波浪卷发，淡粉薄唇，双眼通红的俏女郎。

　　“我想明白了，是不是因为我向你要礼物，你才烦的？”女生百般委屈全融在似水的秋眸里，“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别不理我。”

　　程宝粤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回就猜到气氛不对。

　　原本也没程宝粤什么事，但男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话不答，先侧目看向她。

　　她眼睛一眨，立刻会意的垂下头先假装摆弄桌上的瓶瓶罐罐。

　　男人语气比白开水淡，敷衍两句，美女情绪反而愈发高昂。

　　程宝粤左擦擦，右摆摆等着自己开口的机会。

　　男人估计也烦了，冷箭般的放话，“有完没完？”

　　想没完，但也没办法啊。

　　熊黛林现在满脑子都是梁宴舟就是个捂不热的主儿的事实。

　　上位者的傲慢刻在他的骨子里，对任何事情只有他说了算的份，能在他跟前喊开始和结束的人压根不存在。

　　而她也终究也没有成为那个例外。

　　路人开始频频放缓脚步侧目，八卦中心的程宝粤表情淡漠，把杯子哐一声重放下来，车子都晃了三晃。

　　今晚所有分手的生意她都不想做。没别的理由，问就是她有些不爽。

　　她扯平嘴角说，“先生不好意思，白桃乌龙售罄了，把钱退给您吧。”

　　梁宴舟手搭在脖颈处揉着，闻声看她，“哪还有什么的？”

　　声音语调没什么变化，但熊黛林觉得此刻这人对谁都比对自己强。

　　程宝粤坦坦荡荡，“不好意思，全部品类都没了。”

　　熊黛林抹眼泪，吸着鼻子转头看向车后的女生，一肚子气和尴尬胡乱找出口。

　　她偏要问一嘴：“你们认识？”

　　问的是程宝粤。

　　程宝粤佩服她的脑回路，扯过几张纸巾递给泪眼婆娑的女生，“不认识。”

　　熊黛林狐疑接过纸巾，快速在脑海里进行检索，眼前这位确实是生面孔。

　　就因为这生面孔足够青涩秀丽，她忍不住又问：“新生吧，学艺术的？”

　　这是今晚程粤温第三次被误会是大学生，这次最离谱。

　　但解释起来费劲，何况是和之后也不会见面的人更不用白费这口舌。

　　所以她模糊嗯一声，在女生核善的视线里点点头。

　　熊黛林也知道和梁宴舟没结果了，离开前咬牙切齿的和学妹留下最后一句话，“谈恋爱别只看脸，空有皮囊薄情人！”

　　被指控的人一脸无所谓，修长手指敲着台面只在意饮料，“没喝的为什么刚才不说？”

　　程宝粤有些莫名奇妙，看着跑开的背影半天才回过头来打量车前的人。

　　男人面部线条干净利落，眉眼冷峭，但细看浅瞳双眸，掀眼看人时眼尾弧度上扬，眼神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像羽毛拂过时带起一阵颤栗。

　　确实是薄情人，现在他薄唇一抿，整张脸清冷漠然的样子，压迫感十足强烈。

　　对方打量他的时候，梁宴舟也同样在打量着眼前人。

　　长发随意卷在脑后，估摸是因为太热的缘故，溜圆的眼睛如今眼尾下压，带着点不耐？

　　戏耍了贺兆的人，这会儿没准也在戏耍他。

　　程宝粤没想到他会有些不依不饶，但也不慌张，回身把小冰箱打开手指点了点里面向他示意。

　　“实在不好意思，这边存货已经全部售罄，如果您想卖，还可以向左直行，然后右拐就可以看到果滋饮品店。”

　　程宝粤想，如果他还接着问，自己该怎么回话。

　　想出来一句安心的等对方发言，但对方脸一转，手机开了二维码伸过来。

　　全程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

　　**

　　梁宴舟走到街口，站定才点开手机看收款信息，付款方头像是个扎着马尾的侧脸。

　　冬天，女生托着下巴看向右侧，银色圆框眼镜夹在通红的耳朵上。

　　真就是个大学生的青涩模样。

　　十几分钟后，梁宴舟跨坐进车内，调了椅背直接闭眼休憩。

　　“熊黛林的事处理完了？”贺兆打开纯音乐，把车拐进主街道。

　　“嗯。”

　　梁宴舟手抵在额前，脸色略显苍白，这会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少爷很虚弱。

　　贺兆：“后备箱有水喝不喝？对了，刚在街边买了杯柠檬茶，说来也巧你猜我碰见了谁？”

　　没人理，贺兆继续自说自话，“对没错，今天中午你家门口碰见的女生，不但给我额外附赠饼干，还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闭眼的人眼皮微动，意外的接了话茬，“你和她说什么了？”

　　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贺兆乐了故意逗他，“纯靠魅力呗。”

　　“滚蛋。”梁宴舟刚说完又咳嗽两声，他直起身子打开柜子，啪啪弄的极响，抽出口罩戴上，又环臂躺下。

　　这车是梁宴舟的，贺兆可管不着他搞破坏。

　　再说两人一条裤子长大，从小到大干架是家常便饭，也知道他什么脾气什么人，自然没把话放心上。

　　只当他是生病又折腾了一天，心情好不到哪去。

　　“我和她说我是梁教授的孙子，给她看合照，人这才松口。”

　　红绿灯，贺兆插了吸管把饮料递到满脸情绪的少爷嘴边，“喝不喝？”

　　梁宴舟偏过头去，对嗟来之食冷哼一声，“你怎么不干脆说你叫梁宴舟？还孙子。”

　　贺兆轻晒：“别啊宴子哥，少爷这名头我担不起。真上心了？微信推你呗。”

　　“没兴趣。”

　　梁宴舟显然兴致不高，贺兆也知进退，见好就收。

　　到自个家门口把车换给梁宴舟开；

　　贺兆：“调查的事情有苗头了，姓周的上个月去过一次加拿大，回来以后见了华建的老总。下一步要不要接着把事情往大了推？”

　　“不急，慢慢来才有意思。”声音不咸不淡，梁宴周跨进车内，面容一半隐在黑暗当中，晦涩不清的神情，是显而易见的嘲讽。

　　贺兆咋舌谁惹上你算倒霉了。

　　“走了，”贺兆抬脚两步，又返回来扒着车窗贱兮兮的笑，“车里的饼干送你了，人姑娘叫程宝粤。”

　　一记冷眼风，贺兆赶紧滚回家。

　　车内，曲奇饼袋被捏起来抖落几下，又被无情丢落到副驾驶位上。

　　紧接着，轻微的引擎声在宁静的夜里响起，随后半杯饮料被抛出车窗，准确无误落入垃圾桶留下“噗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