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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结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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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国的天空总是透着一股子陌生的蓝,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燕一北靠在病床上,虽然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里已经重新聚拢了些许神采,只是那神采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怕眼前人再次消失的紧绷。
“小飞,”他声音放得轻缓,带着商量,又透着点不易抗拒的意味,“这边的事情都差不多了,我们……回国吧?”
褚小飞正低头削着一个苹果,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果皮断了。他没抬头,声音有些闷:“再等等吧。我大哥的身体……我得看着他稳定些,安顿好才行。”想到大哥的病情,他心头就像压了块石头,苹果也削得有些心不在焉。
燕一北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刚想再说点什么,病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带着一阵风。
褚小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尴尬、心虚和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
“安顿什么安顿!我不用你安顿!”褚小辉嗓门挺大,眼神却有点飘忽,不敢直视褚小飞,“那个……诊断报告……是假的!”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褚小飞猛地抬起头,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和水果刀“啪嗒”掉在了地上。他像是没听见,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哥:“……你说什么?”
燕一北也微微蹙起了眉,看向褚小辉。
褚小辉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有点挂不住,硬着头皮,声音低了些,但话还是说了出来:“胃癌晚期……是伪造的。我……我就是想让你彻底跟这边断了,安心跟我回U国待着……谁……谁想到后来闹出这么多事儿……”
褚小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涌回来。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跨到褚小辉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再说一遍?!哥!你看着我!到底怎么回事?!”
“哎哟轻点!”褚小辉被他捏得龇牙咧嘴,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破罐子破摔,“真的!骗你是孙子!我就是……就是弄了份假报告!我身体好着呢!吃嘛嘛香!”
褚小飞死死盯着他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虽然有躲闪,有窘迫,但并没有重病之人的灰败和绝望。他心里信了七八分,但巨大的震惊和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之前那些担惊受怕、甚至为此做出的妥协和牺牲,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二话不说,几乎是拖着褚小辉,强行把他按在病房里空着的检查床上,不顾他哥“哎哎哎你干嘛”的抗议,上手就去掀他哥的衣服,要检查他之前说胃疼的位置。
“褚小飞!你反了天了!”褚小辉手忙脚乱地抵挡,脸涨得通红,“我真没事儿!你看什么看!”
燕一北靠在病床上,看着这兄弟俩一个执意要检查,一个羞愤交加地阻拦,场面一度有些混乱和……滑稽。他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能理解褚小飞的后怕和确认的心情。
最终,褚小辉拗不过弟弟,被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除了有点亚健康,确实什么事儿都没有。
褚小飞像是脱力般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愤怒过后,是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及一种被最亲的人欺骗利用的无力感和伤心。
“哥……你……”他看着褚小辉,眼圈有点红,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怎么能……拿这种事骗我……”
褚小辉整理着被扯乱的衣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面子彻底挂不住了。他梗着脖子,嘴硬道:“我……我那不是为了你好吗!谁知道燕一北这小子……”他瞥了一眼病床上的燕一北,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病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燕一北适时地开口,声音平和,打破了僵局:“既然都是误会,人没事就是万幸。小辉哥,U国这边要是没什么紧要事,不如一起回国?‘叮当茂’那边,这么久没回去坐镇,底下人怕是也等急了。”
他这话给了褚小辉一个台阶下。
褚小辉哼了一声,没直接答应,但也没反对。
最终,等燕一北伤势稳定,可以长途飞行后,三人一起踏上了回国的航班。飞机上,褚小辉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的云海,脸上有点抹不开的悻悻然。褚小飞和燕一北坐在一起,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历经磨难后略显生涩的平静。
***
回到熟悉的B市,仿佛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燕一北像是重新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迅速投入工作,处理“康衍”积压的事务。他身上那股杀伐决断的劲儿又回来了,只是眼底深处,比以往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偏执,尤其是在涉及褚小飞的事情上。
褚小辉也收敛了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静下心来重新打理他的“叮当茂”。沈东升果然够意思,嘴上虽然还是免不了跟褚小辉吵吵闹闹,互相拆台,但行动上没含糊,动用了不少“康衍”的资源和人脉来帮衬“叮当茂”。
“我说辉哥,你这联名推广方案做得跟小学生流水账似的,能不能上点心?”沈东升翘着二郎腿,坐在“叮当茂”总裁办公室里,指着电脑屏幕吐槽。
“滚蛋!你行你来!站着说话不腰疼!”褚小辉没好气地回怼,手里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修正。
“我来就我来,就怕你这庙小,请不起我这尊大佛!”
“呸!美得你!”
两人吵归吵,闹归闹,但“康衍”和“叮当茂”的战略合作计划却在这样的“吵嚷”中不断推进和扩大。有了“康衍”这棵大树的荫蔽和资源注入,“叮当茂”很快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势头比以前更猛。
褚小飞没有回“康衍”,也没在自己家的公司挂闲职。他去了“叮当茂”,从最基层的市场部专员做起。他没透露和老板的关系,穿着普通的工装,为了路上多看看,偶尔也会挤着地铁上班,跟着前辈跑市场、做调研、写报告。他想靠自己的能力做点事,踏踏实实的。
只是,这份“踏实”里,总夹杂着一点甜蜜的负担。
燕一北的偏执和神经质,在回国后,尤其是在褚小飞答应他的求婚后,变得愈发明显。
褚小飞搬回了云宇墅。武易和张婶见到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伺候起来比以前更加尽心,也更加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一件失而复得、极易破碎的珍宝。
而燕一北,则像是患上了某种分离焦虑症。
只要褚小飞离开他的视线超过几分钟,哪怕只是去楼上书房拿个东西,或者在花园里透透气稍微久一点,燕一北就会坐立不安,然后开始不动声色地在房子里找人。他不会大声喊,只是脚步很轻地,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过去,直到目光锁定褚小飞的身影,那紧绷的下颌线才会微微放松。
如果褚小飞在外面有应酬,超过晚上八点,燕一北的电话准时会到。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只是问什么时候结束,位置在哪。然后,不管褚小飞怎么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或者有同事顺路,燕一北都坚持要亲自去接。
有一次,褚小飞和一个重要客户谈合作,饭局气氛正好,超过了八点。燕一北的电话来了,褚小飞走到包厢外接听,低声说快了。客户跟着出来透气,隐约听到几句,带着善意的调侃笑道:“小褚,家里管得挺严啊?这么晚还查岗?”
褚小飞脸上有点尴尬,正要解释,一抬头,就看到燕一北的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饭店门口。燕一北从车上下来,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夜色衬得他面容有些冷峻。他几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褚小飞的肩膀,对那位有些发愣的客户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我来接他回家。你们继续。”
那位客户看清来人是燕一北后,脸上的调侃瞬间变成了惊愕和一丝惶恐,连忙堆起笑:“燕总!您好您好!不知道是您……那个,我们这也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从那以后,整个业界,乃至B市相关的圈子里,都知道“康衍”的燕总把他那位失而复得的未婚夫褚小飞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护得紧,离不开身。
褚小飞对此有些无奈,也跟他谈过,让他别这么紧张。燕一北每次都会答应得好好的,眼神里带着歉意,但下一次,依旧故我。那场深痛的“失去”,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让他无法自控。褚小飞看着他偶尔流露出的、像是怕被抛弃的大型犬般的眼神,那些到了嘴边的抱怨,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
初冬的夜晚,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玻璃窗。
褚小飞有点感冒了,鼻子不通气,脑袋昏沉沉的。他早早洗了澡,窝在客厅柔软的大沙发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燕一北处理完工作,从书房出来,就看到他这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褚小飞的额头,还好,不烫。
“难受?”他在沙发边坐下,把褚小飞连人带毯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嗯,鼻子堵。”褚小飞声音囔囔的,带着点鼻音,没什么力气地靠在他身上。
燕一北没说话,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又拿来早就准备好的感冒药,看着褚小飞就着水把药吃了。然后他去拧了条热毛巾,轻轻敷在褚小飞的额头上。
“睡吧,出身汗就好了。”他低声说,手掌隔着毛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褚小飞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褚小飞闭着眼,药效上来,加上燕一北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夜里,褚小飞睡得不太安稳,鼻子不通气,只能用嘴巴呼吸。燕一北几乎没怎么睡熟,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他感觉到褚小飞似乎有点盗汗,后背的睡衣有些潮意。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去浴室重新拧了条热毛巾。回到床边,他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褚小飞的后颈和后背,帮他把潮气擦干,又给他换上了一件干爽的睡衣。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惊扰了床上人的睡眠。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躺下,侧着身,将重新变得干爽温暖的褚小飞紧紧搂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带着感冒药作用下特有的沉。
窗外,冬雨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在这静谧的黑暗里,燕一北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重量,一种巨大而汹涌的感激之情,如同暖流般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失而复得。
这四个字,背后是数不清的日夜煎熬,是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绝望,是差点彻底失去的万劫不复。
幸好。上苍垂怜。还给了他一次机会,一次弥补、珍惜、重新拥有的机会。
他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永不分离。
他在心里默默起誓,用他余下的全部生命和热情。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他会用最细致、最笨拙、甚至可能有些偏执的方式,守护好这份失而复得的珍宝。用他全部的爱,来回馈这命运慷慨的馈赠。
夜,还很长。而怀里的温暖,真实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