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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傀儡戏(六) 可是,小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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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今夜的月亮不算太圆满。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走在小路上。
江宁跟在他们后面,来到了……刘大娘的家。
杜春见还是没有把傀儡平安处理掉,江宁记得在杜若说出那句话后,杜春见一个人在屋内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江宁以为时间都暂停了,才见她缓缓起身,又毫不犹豫地用一根蛛丝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抬手将血滴在了平安的身上。
鲜血在触碰到傀儡的瞬间就融进了它的体内,一滴,两滴落下,直到杜春见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毫无血色。
“小杜医师?”相反的是,傀儡平安的神色愈发的清明,“我怎么会在这里?”
杜春见藏起仍在滴血的手腕,摸了摸平安的头柔声道:“怎么忘了?你今早和刘大娘闹变扭,在我这藏了一天不肯回家呢。好了,我送你回去吧,刘大娘这么久没见到你肯定急坏了。”
“哦……”平安听后低下了头,手指不安分地搅动着,“那我这么久没回家娘一定会怪我吧……”
“傻孩子,你娘这么爱你,怎么舍得怪你呢?她一早就来过啦,怕你还在生闷气,就托我好好照顾你。”她牵起平安的手往门口走,手腕的伤口在谈话间慢慢痊愈,看不出半点痕迹。
刘大娘的情况邻里乡亲都了解,也都去劝过,安慰过,可到底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又怎会真正的感同身受呢?所以大家慰问过几次后,又平常着过日子了。
只有刘大娘一家深深陷在悲痛之中无法自拔。
又是一夜,刘大娘在哄睡康康后,独自一人坐到了后门的台阶上。
自平安出事以来,她就没睡过一天好觉,只要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平安那张发白肿胀的脸。
即便有时睡上了那么一会,也会梦到浑身湿透的平安哭喊着为什么不来救他。
她好像已经无法再撑下去了,她好想下去陪平安,好想抱着他问他冷不冷,好想告诉他娘没有不要你……
干涩酸胀的双眼又一次涌上泪意,模糊了视线,刘大娘闭上眼,任由泪水在脸上滑落。
不远处的杜春见见此一幕,轻轻推了把仍在犹豫的平安,温声道:“去吧,你看大娘在门口接你呢。”
平安不安地回头看了眼杜春见,这才慢吞吞地走进院门口,略微生涩地开口道:“娘。”
刘大娘在听到这熟悉的呼喊后,猛地睁开眼睛,如很多次在梦里出现的画面一样,她似乎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这次又尤为真实,她没忍住伸出了手,却在快要碰到时停住了,因为她不敢,她害怕她的主动,面前的小人又会消失了。
“娘,我下次再也不会和你闹脾气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平安见大娘一直没反应,着急地摇了摇她的手臂。
“平安!”陈叔带了件厚袄出来找刘大娘,刚跨出后门就见到这让他呼吸一滞的一幕——月光将娘俩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平安的手攥着妻子的袖口轻轻晃,那声“娘”像跟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早已结痂的心里。
他手里的衣服一下没拿稳掉到了地上,惊动了娘俩,刘大娘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又扭头盯着面前这个原本只会出现在梦里的平安。眼泪已经淌到了下巴尖,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刚触碰到平安温热的脸颊,就猛地把孩子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我的平安……我的平安啊……”刘大娘的声音碎成了片,混着压抑许久的呜咽,“娘没生气,娘从来没怪过你……”平安被抱得有些发闷,不理解自己的娘反应怎么这么大,但还是抬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小声安慰道:“娘不哭,平安会乖乖的。”
陈叔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棉袄,两只手止不住地发抖。他看着妻子怀里那个鲜活的身影,眼眶瞬间红透。这几个月,他夜里总听见妻子在梦里喊平安的名字,看见她对着孩子的空房间发呆,他都快接受这场悲剧了,可现在,平安就站在这里,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惊喜之后便是疑惑以及害怕再次消失的恐惧,很显然刘大娘也意识到了,夫妻俩一同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站在院子外的杜春见。
杜春见见状,点了点头,走到了他们身边。
她的手抚上平安的肩膀,怀中的小人一瞬间挺直了腰板,变得一动不动。
她对着二人轻声道:“他不是真的平安。”又听见刘大娘颤抖的气音,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着:“但我在这具身体里放入了平安的魂魄,只要有我供养着,他会和真的平安没有任何区别。”
“这……”夫妻俩愣了片刻,像是反应了好久才终于回过神来,将平安紧紧地拥入怀中,再也压抑不住地哭了起来。
“小杜医师,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都无以为报,今后只要有用的到我们的地方,您尽管提!”刘大娘胡乱抹了把脸,膝盖一弯就要给杜春见下跪,在半道被她扶了起来,“我不需要你们报答什么,只要……不告诉师父就行。”她的力道不算重,却稳稳地撑住了对方下沉的身子,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大娘被扶着站定,听到杜春见的回答后虽然略有疑惑,但仍是点了点头。在这愣神的片刻间,杜春见早已将傀儡平安恢复了原样,悄然离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留给“久别重逢”的一家人了。
目睹全貌的江宁跟在杜春见的后头一起离开了,到现在她总算弄清楚这是哪里了。
这是杜春见的回忆,这些应该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倘若这片回忆是由杜春见所创造的,那么作为妖的她,或许能对她这个外来人感知一二。
江宁这样想着,跑到了杜春见身旁,对着她的耳畔试着大喊了几声:“小杜医师!小春!”
没想到一旁的人居然有反应,朝她看了过来,江宁有些惊喜,抓住这次机会,继续说道:“小春,你不可以把傀儡给刘大娘。”
杜春见一脸茫然,有些警惕地四处张望,江宁见状又喊了一声。
“小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杜春见立刻回过头,僵硬在原地。
杜若提着灯向她跑来,气喘吁吁的,抓住了她的手。
江宁已无力再听她们在说些什么了,她缓缓蹲下身,夜晚的风吹在她的身上,作为灵体的她竟然感到了一丝凉意。
“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一道温柔到带了点悲悯的声音从她的头顶响起,江宁感受有一双手从后背抱住了她,驱散了这份凉意。
“记忆就快要结束了……”
风裹着月光漫过院墙,江宁抬头时,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白,杜若师徒的身影在光影中渐渐淡去,留在耳畔的只有那句消散在风中的、像告别一样的话语:“该走了。”
即使杜春见有意隐瞒,但几乎是死而复生的傀儡术很快在村子里悄然传开了,多少有执念却无能为力的人一瞬间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纷纷向她涌来。
这让杜春见手足无措,但村民们很有默契一般,全都避开了杜若。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看着眼前一双双浸满哀恸的眼睛,杜春见始终说不出口。就这样,她制作了一个个傀儡,村民将她侍奉为神,甚至自发献上了自己的血来供养着她。
这样大的阵仗,杜若想不知道都很难。
“杜春见!”
这是杜若第一次除了在帮她取名那天喊了她的全名。
充满愤怒,充满……失望。
她看着杜若剧烈起伏的胸膛,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盛满了怒气,“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言不发。
杜若看到她这个样子,也是说不出什么重话了,沉沉地叹了口气道:“你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人的生死是既定的,有新生也会有死亡,这是天道自然,我们改变不了。平安的离开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可以这么说,村子里面的每一个村民我都想让他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辈子。然而,死亡是我们每个人都必经的道路,包括我。”
杜春见在听见这句话后,猛地抬起了头,“我不会让师父死的!”
杜若勾唇漾开一抹苦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用什么方式呢?在我离开后,把我做成傀儡吗?”话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眉眼弯弯,“那时候我都变成老奶奶了,你难道要做一个老奶奶傀儡吗?”
“还是说以我现在这个样子,做成傀儡?可是,小春啊,这还是我吗?”她声音沉了沉,一双含笑的眸子反倒浸着几分淡淡的悲戚,“若他日我离去,你难道要用一个与我相似的傀儡来困住自己的一生吗?我想每一个离去的人都不希望自己的亲人因为他们而被困在过去。傀儡看着是慰藉,实则是虚妄是假象,只会一遍遍戳着心口的伤,提醒他们故人不再,徒增折磨罢了。”
“况且,”杜若话锋一转,神情不觉严肃起来,“这样的能力被有心之人知道了,你有想过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杜若在知道小徒弟是妖后,刻意去打听了一下,除去只存在乡间坊言中的捉妖师外,更有不少觊觎妖力的道士,专意擒妖役使。倘若不从,便直接除去,毫不留情。
“好了,小春。”杜若垂眸掩去眼底暗涌,握紧了杜春见的手道:“我陪你去把傀儡都收回来,再和大家道个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