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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傀儡戏(五) 什么是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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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娘给我绣的!”
平安手上捧着一枚用织布制成的护身符,这上面用绛红的丝线绣了一个软滚滚的柿子,蒂头还缀着片翠绿的叶子。他微微昂起头,话语间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康康哪里懂得哥哥是在向他炫耀,只是看到哥哥高兴,自己也咧开嘴跟着笑,抬起手使劲地去够哥哥手上的小玩意。
“诶——这可不能给你,这是我的宝贝!”平安灵活地转了个身,避开了康康不老实的小手,把护身符牢牢系在自己的腰间。
“平安!康康!回家吃饭了!”
门外的呼唤声裹着晚风飘来,带着灶膛特有的柴火香味。平安拽着康康往家跑,腰间的护身符随着步子轻轻拍打布衫。
看着兄弟俩在夕阳下奔向刘大娘,江宁真心为这一刻而感到幸福。
“来,都多吃点。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够了够了,爹和娘吃,你们才是,干了一天活,肯定累了!”
“吃饭的时候就不要弄那个护身符了。”
“哦……对了!明天柱子和虎妞叫我明天去河里捉虾。”
“你就在岸边帮他们搂搂就行了,上次呛水的事才多久,咳了半个月刚刚好,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好了…伤疤…忘了痛!”
“对——康康乖!咱不跟哥哥学。”
“哎呀——娘!就是要多练练才能学会嘛!柱子说咱们陵泉村的孩子生下来就会水,他还老嘲笑我是旱鸭子。”
“你管人柱子说什么。他说你天天在外面乱耍也没看你定下心来帮帮我们做事啊!”
“他哪里这么说我了!而且我记得爹说他小时候都不用学,都是直接跳水里的,多跳两次就学会了!”
“你就听你爹胡说。”
“咳咳咳,我没这么说嗷,听你娘的。”
“哼!”
粗瓷碗碰撞的轻响混着刘大娘的嗔怪、平安的嘟囔、康康跟着学舌的咿呀声以及陈大爷时不时地插几句话,在这方小小的屋子里缠缠绕绕。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把油灯的光晕晃得轻颤,映在窗纸上,是四个脑袋凑在一桌的温馨随意的影子。
江宁听着这一大家子的人闲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可她并没有忘记到这幻境前所看到的刘大娘,平安和康康。倘若现在的美好只是已逝的过去,接下来要面对的……
她不敢想,也不敢看。
耳边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江宁闭上眼,内心的慌乱让她静不下心来,感觉这次等待的时间格外的漫长。
“平安哥!柱子哥!你们快上来!”
三个孩子在河边一边嬉戏一边捉鱼捉虾,渐渐往深处跑去,全然未知头顶悄悄布满的乌云。
“马上马上!”
在岸上看平安和柱子比赛捉虾的虎妞注意到了不对,急忙对着这两人大喊。
“咱快走吧!”柱子水性不错,反应过来立马变了脸色,转身往岸上跑。
平安见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搂起网兜抬脚想走,可脚踝处不知何时缠上了水草扯着他走不了,平安一下子慌了神,扔下网兜就探进水里拽水草。
柱子回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钻下水用石片隔断了水草。此时的水流越来越湍急,柱子呛了好几口水也来不及说话,拽着平安的衣角直往岸上游。
平安刚刚挣脱束缚还没站稳,一个大浪拍来让他往后一仰,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他挣扎着想要抓住身边的东西,可动作幅度太大直接让原本拽着他的柱子脱了手。
偏偏这时他看见了飘上来的护身符,又被一股水流卷向河心。“我的护身符!”他急得似乎都忘记了自己不会水,伸着手就想往水里探,脚底一滑,“扑通”一声完全栽进水里,水势越涨越猛,瞬间没过了平安。
刚回到岸上的柱子大口喘息新鲜空气,也顾不得呛水后咳得肺生疼,对着虎妞吩咐道:“快!快!快去叫大人!”自己则抓起抄网上的竹竿往河底下伸,“平安!平安!听得到吗!抓住竹竿!”
刚到这里的江宁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的本能就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她踩着湿滑的河岸一头扎进水里,却滴水未沾,就如同一团空气般又被吹回岸上。
“这是既定的过去,你只是一个旁观者,你救不了他。”
缥缈虚无的声音从她的头顶响起,冷冰冰地刺进她的心里。
江宁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懑,对着虚无喊道:“你到底是谁!既然如此,又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凭什么!就因为是过去,就得眼睁睁看着!”
话音刚落,河心突然翻起个大漩涡,平安的衣角一闪就没了踪影。柱子“哇”地一下哭出声,瘫坐在岸边。江宁看着那片浑浊的水,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也跌坐在地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不断翻涌的河水。
风忽然凉了,吹得她后颈发僵,恍惚间好像又听见康康跟着学舌的咿呀声,还有平安那句带着得意的“这是我的宝贝”,可再睁眼,只有柱子的哭声和河水“哗哗”地响,把那些暖乎乎的声音吞得干干净净。
平安是在第二天才被发现的,河水把他冲到了下游。
他的身体甚至泡得有些发白,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枚护身符。
刘大娘赶到的时候,眼眶就红得吓人,她扑过去抱住孩子冰冷的身体,先是一声凄厉的哭喊,随后就没了声息,只是死死盯着平安紧闭的双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平安被晒得半干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陈大爷蹲在一旁,背佝偻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唔咽声。
杜若和杜春见晚一步赶来,杜若脸色苍白,手止不住地颤抖,似乎是不死心地探过平安的鼻息,终是无力地垂下手。
刘大娘用手心一遍一遍地,细细地,小心翼翼地,帮平安擦去脸上的水渍,仿佛这样就会能擦去这场噩梦。可无论她怎么做,那小小的身体都再不会动了,刘大娘的眼神渐渐空了,嘴里反复念叨着:“早上还跟我要糖吃呢……怎么就……怎么就……”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极尽温柔地抚着平安的脸:“娘带你回家吃糖,平安乖……”
陈大爷见她这样,心疼得身体直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杜若看着这对骤然苍老的夫妇,心里像压着块巨石,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她记得师父说过,人有生老病死,这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而身为医者的他们,遇见的生离死别要比旁人多得多。
“小若啊,你要记住,你可以感到悲伤,但绝不能被它困住了心。”
可如何不去想他们?明明不久之前还都是一个个鲜活的模样。
大到一块刚犁过的地,小到竹篓里跳出来的虾都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证明。
杜若攥着衣襟抵在胸口,另一手仓促地捂上了脸,泪水顺着指缝滑落,很快打湿了袖口。杜春见有些手无足措,默默搭上她的肩膀,垂下了眼帘。
冲淡一切的或许不是时间,而是不得不继续的生活。
即便刘大娘终日以泪洗面,陈大叔渐渐沉默寡言,可家里的担子重重地压在他们身上,手里的活不会因此停下来。
年幼的陈顺康第一次懵懂地了解到离别是什么,但还是会下意识地在四周寻找哥哥的身影。
天气渐渐转凉,杜若如往常一般坐在院子里收拾药材,丝毫未注意到悄悄靠近的杜春见。
“师父。”她轻声喊了她一句。
“小春!”杜若被惊得一回头,自家这个徒弟最近总是早出晚归,许是孩子有自己心事了,她这个做师父的的确要多关心关心徒弟了。
“怎么了?”她放下手里的活,刚走近两步,眉头就轻轻蹙起。小春本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是覆上了一层病态的白,眼底下还有淡淡的青色。
愧疚顿时涌上心头,近来发生的事情有点多,思绪也乱得很,杜若伸手想触碰她的额头,指尖刚触到一片冰凉,堪堪停住了手。
杜春见往后缩了缩手,避开她的触碰,并未回答她的话,只转身往自己的屋里走,声音轻得飘散在风里:“师父,您跟我来。”
杜若心头莫名一沉,跟着她进了那间总是半掩着窗子的卧房。刚踏进门,视线便被床沿边坐着的小小身影攥住——腰间挂着的红绳尤为显眼。
杜若不可置信地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这是……平安?”
杜春见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面前的小人“噌”得一下站起,原本黯淡无神的双眼渐渐恢复了光亮,“杜医师。”
和平日里几乎一样的音色,此刻却没有掺杂一丝感情。
“他不是真的平安。”杜春见不知何时走到了杜若身后,微凉的气息喷在了她的耳后,泛起丝丝寒意。
“师父,我不是常人,我是妖。我摄取了平安一缕残留的魂魄,以我的蛛丝为骨肉,制成了现在的平安。再用我的灵力供养着他,他会和平安无任何差别。”
杜若浑身一僵,脚步像被钉死在原地,方才微微发颤的嗓音瞬间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人死而不能复生,你这是违背了天理!况且这是假的!这是欺骗啊!如果让陈叔和刘大娘沉溺在这份虚假中,他们又如何走得出来!”
杜春见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没反驳,也没再说话。杜若还想再说些什么,见她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甚至没再追究杜春见的身份,只重重叹了口气:“把他拆了吧,这种念想,留不得。”
是夜,杜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满是杜春见今日说的那些话,后知后觉到相处这么久的小徒弟竟然是妖!
她翻身下床,随意披了件外袍便来到了杜春见的门前。
木门虚掩着,露出一个小缝隙,透出微弱的光亮。杜若站在门口,轻轻敲下了门:“小春,你睡了吗?”
回应她的只有秋夜的虫鸣和偶尔的蛙声。
杜若有些不放心,短暂思考片刻后还是推开了门,床头的灯芯将要燃尽,却未映出半个人影,连同那个傀儡平安也不见踪影。她走进屋内,上前碰了碰床褥,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显然这间屋子的主人并未就寝。
杜若强压下内心的不安,来不及多想,转身快步出门,沿着后院的小径四处寻找,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渐近的人影,站定在了一棵老槐树下。
“小春!”杜若提着灯向她跑去,光晕里能看清杜春见略微僵硬地回过头,表情带着些许的不自然。
“师父……”杜春见垂下头,不敢去看她。
“你这孩子!是不是要偷偷离开!师父没有和你说清楚是师父的错。小春,不管你是人还是妖,但你始终是我杜若的徒弟!”杜若伸手握住了杜春见微凉的手腕,声音坚定道:“和你相处的这些日子,我都看在眼里,你既未伤人也从未作恶,那又与常人何异?只要你谨遵师父的教诲,不再使用那傀儡之术,那之后即便你犯了错,也是为师之过了。”
“只要你愿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杜若一番言语说得真切,但杜春见仍未抬头,她紧抿着嘴唇,过了良久,她回握住杜若的手,低低回了一声:“嗯。”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淡淡的光芒晃过二人的脸庞,杜若轻笑了一声,道:“那我们回家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杜若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扭头问道:“对了,那个……平安你该是处理掉了吧?”
话音落了片刻,杜春见才轻轻回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被夜风刮散的飞絮,尾音还带着点含糊的颤。杜若握着她的手顿了顿,继续说道:“处理了就好。”
老槐树下又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月光透过枝叶洒下一地细碎的银斑。
江宁从树后缓缓现身,她蹲下身将头埋在膝间,她已经不想再看这一场仅她可见却又让她置身事外无力改变的回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