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撩》苍梧埋骨

9、第 9 章

　　第九章-

　　田柾国出生在一个富庶的四口之家。他上面有个大他七岁的哥哥，母亲怀老大的时候一直操劳，导致孩子生出来身体就一直不好，五六岁的年纪就查出来了白血病。好在纪家一家子医生，没耽误治疗，一年后他出生，取了脐带血保下了哥哥的命。他哥身体不好，所以父母一直带在身边养着，他呢，从小像个牛犊子似的，成天闯祸，就在釜山让老奶奶一直看着，上了中学才被接到父母身边。虽然打小没一块儿长大，哥儿俩关系倒是挺好。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他哥的病也不会有他，如果不是他，他哥也活不下来。
　　他打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非要说怕，那就要数父亲了。田柾国自小养在老奶奶身边，免不了被惯出来点儿小毛病，到了老爸面前，他可不管这一套，揍了两顿以后，可算长了记性。可对他哥，他爸别说骂了，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田柾国小时候没少为这委屈。老奶奶就不会这样对他。
　　刚被接到父母身边的时候，他很不适应，一家子吃个饭都像开学术研讨会似的。他烦极了那些晦涩的学术名词，也讨厌父母给他灌输的家里三代从医他也必须继承衣钵的老古董思想，碰上高中叛逆期爆发，一气之下跑去学了调酒。
　　这下真把他爸气着了。田柾国也气啊，凭啥他哥就想干什么干什么，他就横竖入不了他爸的眼。父子俩大吵一架，最后惊动了老奶奶，跑到大城市来给两个人说和，这事才算告一段落。虽然…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学医。但打那儿以后，他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也就很少回家。
　　果然在一个故事里，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被疼爱的小孩啊。这事儿多半得靠运气。而他，运气只能说是不好不坏，他对此已经免疫了。上帝明明有那么多排列组合，却偏偏不乐意分给他最好的那些。让他以这样的理由出生，让他喜欢男人，让他爱而不得，让他一次次的惊喜，都落空。
　　他就那么看着朴智旻出神，日光从窗子里钻进来，错落在两人身上，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添了些温暖的神采。尽管他们之间有如此多的种种心思和不可以，但那一刻，他觉得这里很像个家。
　　“我们谈谈吧。” 朴智旻咽下最后一口面，终于还是开了口。
　　田柾国刚站起来想收拾碗筷，闻言又坐下。也是，总还是要说清楚的。这样算怎么回事儿啊。可，一两句说得清楚吗？他会怎么说，会不会直接说要走？田柾国表面上很平静，其实心里已经有二十个人格开始开人民代表大会了。
　　“我的团队大概还有三天就到了，准备加上拍摄估计要一周，最多十天。你拍摄的时间应该也就一天左右，然后我就要飞香港参加年末了。” 朴智旻说得很冷静，从手机里翻出他的行程表递给田柾国看。“这是我明年的行程，还只是确定了的。”
　　田柾国看着备注里写满了一行一行字，可他不想读。这是一行一行的最后通牒，他还有什么知道的必要呢。其实朴智旻不用摆着些道理的。他横竖都不会无理取闹的，已经够了，他要的已经够了。既然朴智旻还能拿出理智在这儿给他讲道理，其实多余的话也就不用再说了。
　　“我其实…” 其实没想缠着你….他想说。
　　“这段日子，其实和你相处挺舒服的，但也是全部了。” 朴智旻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好像在说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以后不管我做了什么哄你开心，你都别当真。”
　　“好。我听哥的。” 除了答应，他还做得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有些爱意最好能永远不宣之于口，如此，才能不被人推开，隐晦的存在。
　　田柾国不喜欢自己这种妥协的语气，自己和他都是，但是活在世上，有哪个人，哪一天，不是在妥协。只是不那样，我也无法遇见你。虽然他讨厌自己这样。
　　小孩比想象中沉默，只说了一句好，就再也不肯说什么了。朴智旻难看地笑了一下，“我必须拼尽全力，才能消磨掉自己的不安。这样的人，再惊艳，相处久了也容易倦。其实我挺喜欢你的，不为别的，就为你什么都不图地哄了我这么久…”
　　“不是不图，” 田柾国打断他的话，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而是我希望你去过更好的生活。如果对你来说，更好的生活是这样，有一天算一天，就够了。”
　　我没有选择更好的生活，我一直都没有选择更好的生活，与其说没选，不如说没法选。只是朴智旻没有说。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生活，一直以来，他只是活着。他懂什么叫生活吗？一家人，或者两个人，一个屋檐下，充满烟火气的，那种生活。他没有过过，所以不懂。
　　他的家永远是灰暗的，因为时常是没有人在，比起家里，医院才更像他的家。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所以我不希望把这份不安分给你。一丁点儿流言蜚语，就足以杀死任何一份感情，甚至一个人。你没经历过，不会懂。你可以若无其事地看我去吻其他人吗？你可以承受非议吗？起初信手拈来的海誓山盟，很容易就变成不敢表现出和我有任何瓜葛，拼命掩饰，否认，划清界限，提心吊胆。就算你觉得哪怕这样也好，可我会伤心…”
　　朴智旻说，他会伤心。
　　朴智旻平静温柔的面容，让他怀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或者这些感觉是从别人身上攒起来的。如果不是，那朴智旻还真是个好演员，他全信了。其实朴智旻能坐在这里和他说这些，已经很好了。他没有一走了之。
　　“其实说了这么多，你还是只想让我把这一切都当做意外。你意外出现在这里，我意外遇见你，我们意外地聊了几句，意外地需要一起住几天。所以接个吻也没什么大不了，都是意外而已。对吗？” 田柾国的目光直直对上朴智旻的眼眸。
　　田柾国不知道，如果一早就把如此这般的原因和道理摊开在他面前，他还是不是会毫不犹豫地叫了他的名字，请他一杯酒。他会不会后悔拥有这样的遇见。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的无能为力。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还满腹理想主义罢了。
　　田柾国吸了两下鼻子，有些不甘心，“你有没有想过，你同时遇到这么多意外的几率会是多少？” 他的心皱巴巴地缩在一角，甚至不甘心到想算出来给他看。这么小的概率，看看谁还敢说，这不是命中注定。
　　朴智旻不需要知道，如果不是意外，还能是什么。“你亲了我一下，我还了你一下，没那么复杂。”他尽量说的不以为意，同时也隐隐觉得庆幸他脑子不清楚地发了一回疯，还好没遇到胡搅蛮缠的人。
　　小孩漂亮的眼睛开始浮现出一股拧着委屈的怒意，眉心也皱起一个小褶。他站起来，仿佛只有那样才能显得更有气势似的，冲他说，“我对你叫亲，你对我的，可是吻。”
　　朴智旻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额前的发丝遮着他的半边眼眸。他在笑，一整张脸上都是午后的明媚，他也站起来，故意往前支了支身子，“怎么，要扯平么。”
　　朴智旻的唇就在他低头两指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鼻息。他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脑子里的二十个人格也不开大会了，而是集体宕机掉线了。田柾国努力想给自己出个主意，但脑电波却好像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尖利地警报。朴智旻又调戏他，真当他不敢似的！
　　他们离的那样近，以至影子已经像是吻在一起。他吻了吻朴智旻的鼻梁，狡黠一笑，“要。”
　　朴智旻没有拒绝，眉毛轻佻，“想好了？” 一眼就能看见的结局，你愿不愿意按部就班地陪我走一个流程。以后，你还敢不敢回想和我有过的这些美好。会不会一回想到今天，就怪我没有更坚决地拒绝你。
　　那，权当我也疯了一回吧。
　　田柾国的指腹略有些粗糙的茧，摩挲过他皮肤的时候，带着丝丝的的痒。他迎着这样的目光，承受着这样的轻轻的抚摸，还有气息，甚至是恍惚间小孩手心的温柔，一时之间，差点儿吐出那么几个字。然而，就那么普普通通，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噎在了心间，哽在了喉中。
　　田柾国的指尖顺着脸的轮廓轻轻的抚摸过去，眼角，眉梢…双唇带着炙热的气息贴过来，牙齿咬过对方的下唇，而后又被咬了回来，反复几次，磕磕碰碰，多么笨拙的吻，和他想象中一点儿都不一样。
　　“嘶…” 朴智旻发出低低的一声，他被咬疼了。不出意料，田柾国果然不大擅长接吻，丫还是一瓶农夫山泉呢。
　　双手放开，两人都在笑。
　　朴智旻踮起脚尖，挨着他的耳朵边儿，呵了口气，“小孩，学着点儿。” 朴智旻换了一个绵长的吻，唇齿间点点的触碰，舌尖轻点，缠绕，吮吸。田柾国无声地笑了笑，只去迎合，去投入，在这短暂的几十秒里，他希望自己记下每一帧画面，哪怕朴智旻说，要他什么也别当真。他在心里默默的念了一遍未能说出的那些话，缓缓的闭上了眼。权当他就是任性，就是想把此刻的每一秒，也刻进朴智旻的记忆里。
　　朴智旻，我想好了。
　　这些，你一定都知道。
　　大概也是因为彼此都知道，才会在接吻时，都有那么点儿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