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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一念仙魔(壹) 如果这里不 ...

  •   如潇泉所说,这几日都是闻尘提着食盒来送饭,每次会陪她坐上半日时间。

      有他存在,潇泉情绪稳定些许,但还是常在深夜复发。

      她知道自己病了,病得不轻。越是如此,她越想逃离。

      闻尘探望的这些天,潇泉预感百查司的仙君将至,内心反复挣扎,终究还是遵从内心真实想法,在一次共饭之后留住少年,坦诚交代:“我不想待在这儿,你能放我走吗?”

      闻尘怔住,神情认真道:“上面有八卦镜,你走不了。”

      潇泉从进阁以来就被封着法力,不仅对八卦镜没法,也无法靠近它,只能在睡觉的地方自由徘徊。

      潇泉:“挪开就好了。”

      她实在走投无路才不得已求之,也清楚这个要求是在为难对方,因而没有施加压力,蜷坐在榻上发呆。

      发呆走神是潇泉在禁阁的常态,偶尔的不吃不喝,身体日渐消瘦。闻尘看在眼底,想尽办法让她高兴起来,可因为执念不成而被逼冷静的人如何会发自内心高兴?他所做的,不过徒劳。

      闻尘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离开,你会去哪儿?”

      “暂时没想好。”潇泉望着地面,碎发如渡边芦苇般一飘一摇,随风飘动。

      闻尘缓缓蹲下,仰头望她,声轻如水:“现今九重楼有重兵把守,进不去的。”

      原来,她的事情他都知道。

      “我不去了。”潇泉埋下头去,“我只想出去。”

      闻尘上前拉她坐直,自己退步站立,无言无语。

      她显然没有考虑他擅自放她离开的后果,不过看她现在情况,没有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就不错了。

      他有点后悔那天没有调查看到的那本书册,不然就有机会阻止今日局面发生,只是时间不能回溯,再如何都无法改变现状。

      闻尘将自己没入自悔的浪潮之中,他听见内心的自己在尝试反抗戒律,那种声音嚣张而疯狂,快要夺人神智。

      他咬牙闭眼,睁眼之时,眼中已然一片澄明,“如果不能出去,你会如何?”

      潇泉没说如何,只道:“我一定要出去……一定。”

      闻尘静默半日,应道:“好,等我两日。两日之后,我来找你。”

      潇泉略有激动:“好、好。”

      说过两日便是两日,闻尘夜入禁阁搬掉八卦镜,叫醒潇泉,帮她穿衣穿鞋。潇泉知赶时间,动作迅速,穿戴完毕就盯着少年。

      看她没有丝毫留恋,闻尘心脏不禁一抽,丝丝麻麻,几分酸楚。他假装问得轻松:“……还回来吗?”

      潇泉身形微顿,没有回头,“会。”

      说罢,她往门外赶,闻尘一把将人拉回,道:“药迷不了守门仙子多久,你出门往西边小路御剑飞行,有多远走多远,日后……”

      日后,她还能回来吗?少年失神。

      “……这些天,辛苦你了。”潇泉脑袋空白一瞬,不知该说什么,觉得喉中干涩,分外难受。

      她扭头转身,手掌却被少年抓着迟迟不放。

      潇泉回头,不知怎么,慢慢就看不清他的脸庞了。似想起什么,她嘴唇翕动,半天吐不出一字一词。

      闻尘慢慢放松手中力量,上前拥她,温玉般的脸颊轻轻擦过她的鬓发,“不用担心我,我会一切安好。你说过,只要我叫你的名字,保我万难,也能逢凶化吉。”

      他肩处的衣衫被一滴滴濡湿,他却好似没有觉察,擅自主张摸她发顶,“如果你觉得待在此处不能快乐,那么我就帮你远走高飞。不必因为牵挂再回,追随本心就好。”

      少年清楚,今日一别,他们将会成为陌路。

      一个为了追求真相而执念出心魔的人,昆仑必留不得,而羽翼还未丰满的他,护不住她。

      他能做的,只有放她离开。若是将来切断师徒关系、横刀相对,也没关系,只要对方幸福就好。

      两人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潇泉有点怔神,双手自然垂放,感受被环抱的力量越来越紧,不知怎么心如流水般涌动。

      听少年几言,她似乎清醒几分,“你放我有错,但你天资聪颖,又为剑仙徒孙,昆仑不会为难你。小尘,现在师父自身难保,没有能力护你,也没有理由带你出走,所以……你就留在青泽,好好修行。来日有缘,定能再见。”

      她不知出逃后,昆仑会追缉她到何时,若能网开一面,她还有机会改过自新;但若执意将她贬为罪人,那么她可能死都不会回来了。

      她对此处已经生恨。

      闻尘颔首,“嗯。”

      在少年的掩护和带路之下,潇泉成功走出布设压制的禁阁,法力自然恢复,一路西行,至无人之地,召唤赤霞,御剑飞行离开青泽。

      离开之前,闻尘立在路边仰望她的背影,久久不离。

      潇泉回头看了几眼,忍痛回头,加快剑速。

      她暂时不想被抓,至少在查清师姐死亡真相之前不能,所以现在是能跑多远跑多远,尽量避免与仙门修士打交道,尤其是昆仑中人。

      这趟出行她没什么头绪,但思绪在冷夜中愈发清晰,飞离更加用力,掐着遥远距离落地。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不信自己掌握命运还不能做想做之事。

      为了维护千百年来不破的规矩和九重楼的秘密,老家伙们不惜轻视人命,潇泉只觉庆幸当年自己游手好闲不问世事,没被死板无情的门荼毒彻底。

      不论如何,人是在他们地盘死的,既然给不出合理的死亡答案,潇泉不会轻易罢休。

      她张开手掌,轻声说道:“招魂……还差最后一步。”

      若能学成,招得师姐魂魄,一切皆有机会真相大白。

      潇泉在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半路时不时碰到妖魔邪祟作怪,甚者还好奇上来瞧探,拉她的头发裙摆,咕哝低语对同伴说着什么。

      她不欲搭理这些低级妖邪,继续寻找合适的地方落脚,没有破烂小镇,一个简陋山洞也行。

      夜色越来越黑,潇泉寻找的这一路上老是感觉周围黑幕蒙着一层深红,无数双眼睛在看不到的地方死死盯着自己。

      她屏息凝神,拖着这具深觉疲惫的身体缓行,走出这片不算十分广阔的树林。

      不知行过几里,潇泉的意识已近崩溃的边缘,在迷迷糊糊的视野中瞥见一座座交错矗立的房屋,周围依稀响着聒噪嘈杂的声音。

      她看不清路,摇摇晃晃摸黑走着,迟钝避开那些从身边路过的黑影。

      突然,有一团身形高大的黑影挡在路前,伸出利爪拨开她眼前发丝,呜呜朝同伴低语。

      潇泉听不明白,立在原地呼吸不动。

      那团黑影见之,将她扑到在地,呜呜哇哇喊着,嚣张不已。同时,周围几道颜色深度不一的黑影跟着过来压住潇泉,到处扒拉她身体。

      一双双锋利的爪牙划破肌肤,或深或浅的疼痛钻心入骨,潇泉却无力反抗,倒地挣扎着,衣袍碎烂,骨肉分离。

      刺鼻腥味渐渐充满空气,她隐约在夜幕中看见一名红衣女子赤足朝自己走来,脱下那件外衣盖在她身上,那些黑影受到惊惧,一哄而散。

      “姐姐,这位陌生姐姐好生奇怪,不止散发着仙气,还有魔气。”一名无袖布衣的稚女探头到潇泉头顶上方,“呀,还是重瞳!红色的,不过不怎么明显……”

      “小殇,家里灵草还有多少?”女声渐渐清晰入耳,潇泉看见眼前的“红衣女子”缓缓变出另一副年轻女子的模样,黑发绿瞳,皮肤黑黄,五官挺立。

      刚才是……幻觉吗?

      潇泉极是茫然,完全分不清楚身处现实还是梦境,只听得这对姐妹陆续交谈。

      稚女摸了两把头发,“大概有我头发这么多。”

      绿瞳女子:“你头发很多吗?”

      “所以我说灵草没有多少。”稚女甩甩发尾,“粮食只够我们几个吃一顿。”

      “多一个少一个于我而言没有差别。”绿瞳女子把潇泉从地上拉起来背着往前走,“回去你记得看好他们两个,我出去找吃的和灵草。如果有什么怪东西找上门,你让门口的阿啾飞来找我。”

      稚女跟在后面努嘴:“真麻烦……不如把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算了。”

      绿瞳女子:“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群魔乱舞之地,任谁受到排挤,都不会有好下场。且你闻她气味,明显是步入歪门邪道的仙门修士,仙气还未退尽,会招来更多杀身之祸。刚才你不是看见她被那些魑魅瓜分身体?我若不救,她必死无疑。”

      稚女嘀咕:“那也不能救修仙的啊,尤其是背叛仙门的。”

      绿瞳女子无奈叹气:“说这话之前,你能不能想想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当初救你,我可从来没有考虑这些。”

      稚女哑然须臾,道:“又不是所有妖魔都像你这么好,而且你身上还流着一半人血,这与彻头彻尾的妖魔不一样。”

      夜色茫茫不见天光,空气寂静一瞬。

      绿瞳女子:“当初救我的那个,她是从棺材里面爬出来的。”

      稚女双手枕在脑后,大迈步子,奇问:“那岂不是妖鬼?”

      “可以算是。”绿瞳女子不愿说多,快步离开村庄。

      稚女没有打岔,只管紧追她背影。

      两魔带着伤患来到一处矮崖,顺着狭窄山路走到一株老树下,在附近岩壁找到隐蔽机关用力一按,一扇藏在藤蔓树叶后面的石门轰然敞开,绿瞳女子背着潇泉钻入,稚女断后关门。

      女子小心将潇泉置于石床之上,去另一间石房把最后一点灵草熬成药汤,盛进碗中送来。

      她坐在床边,拿起调羹正要喂养潇泉,可看清对方的脸后,倏地屏住呼吸。

      这仿佛是一张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脸,无数蜿蜒曲折的黑紫条纹如蛛网般牢牢扒在皮肤上,双瞳深邃至极,红得快要滴血,扭曲的神情透着令人发毛的妖艳阴冷,乍一看好像不似一人,更像两人共用一具身体。

      四肢百骸隐隐作痛,潇泉无所感受,直直坐起,微微歪头定定望着女子。

      稚女抱着小孩从另一房间过来,瞧见这一幕,不由惊吓道:“诈、诈尸了?!”

      “小殇,不得无礼。”女子低声呵斥,眼睛却寸步不离潇泉,绷着张脸。

      稚女没有半点心思顶嘴,捞起房中阿弟朝外跑,“此女神志不清,早说不要带回来了,你偏不听!这下好了,万一人家魔性大发,我们三个不得死在这儿?你要留下就留下,我不管了,先走一步!”

      绿瞳没有急斥稚女,把药汤放在床头桌上,脚步轻轻往门的方向后退。

      等待许久,床上女子没有发狂,反倒爬到桌边,对着碗中药汤抚摸自己脸庞,脸上平静转为惊恐。

      看她怔着不动,绿瞳女子问道:“请问阁下……是修了什么秘术,才变成这副模样的吗?”

      潇泉不应,只问:“你有没有看见一名红衣女子?”

      绿瞳女子肃色摇头,“没看见……我只看见你一人。”

      这个答案在潇泉的意料之内,她轻扯嘴角:“是你救我回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绿瞳女子:“我、我叫绿衣……你呢?”

      潇泉想了一想,“我叫阿雨。”

      见她没有攻击征兆,且意识还算清醒,绿衣稍稍宽心,道:“先喝药吧,这是我专程上山采的灵草,或许可以缓解你的皮肉之痛。”

      潇泉这才想起来自己全身还有被妖邪撕扯留下的伤口,轻应一声,几口喝完药汤,重新躺下睡了。

      绿衣见她不动,试探过来,帮她盖好被子,“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你先歇息……方才那丫头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她这人就是这样。”

      潇泉浅“嗯”一声,翻身面朝墙壁,似乎急想歇息。

      绿衣没有打搅,静退房间,出来找到躲在墙角偷听的稚女,哼道:“不是跑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稚女没好气道:“那还不是等你出来……怎么样啊到底?”

      “没什么大碍,只是意识还有点模糊不清,需要好好休息。”绿衣靠着门框,“你要是想在外面睡,那就睡吧,我不拦你。”

      稚女轻哼一声,回望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漆夜,终是抱着阿弟进屋了。

      次日,潇泉刚醒,绿衣便端来煎好的药汤,说是清早出去外面抓的,可以缓解头痛。

      潇泉没有多问,一饮而尽。

      药汤水面映的面孔,依旧是那副仙不仙魔不魔的皮囊。潇泉安静良久,突问:“你不怕我?”

      绿衣顿道:“起先有点,但现在……不怎么怕了。”

      潇泉勾唇,再不言语,自饮药汤。

      她赖着脸皮在此地养伤一阵,慢慢了解这方洞屋的主人是绿衣,稚女与阿弟是她半路受伤捡来的弃子遗骨,不知来历,没有身份,故随便取名相代。

      三人在山中生活,不算太过拮据,饿了可以用野菜果实鱼肉饱腹,病了可以原野山崖灵草相治,也没仇家可找,可谓是非常逍遥自在。

      潇泉知道自己不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打算养好身体暂住一段时日就走,谁知最近阴雨频繁,撞上几十年难见的瓢泼暴雨,淹了绿衣的家。

      小殇非说是潇泉带来的秽气所致,无论如何都要她出赔偿。潇泉懒得与一小孩计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四处找寻居住地,发现不止她们,还有部分邪修被淹毁房屋,正赶往另一地方迁徙。

      而这地方,正是魔域。

      听说那儿有一只自称为王的血魔,生性乖戾,待妖和善,不分尊卑贵贱,极受群魔拥戴,不少受天灾祸害的妖魔想去魔域感受一下生活氛围,加上路程不是太远,确能作为暂时的安身之所。

      潇泉不曾深入魔域,对现状仅是一知半解,不如当地妖魔熟悉,但见大家背着行囊兴致冲冲向往深山,她不好多想什么,只是沉默。

      绿衣听到消息,打算跟着前往,其他两个孩子没有意见,潇泉也就没说甚么。

      路上,绿衣看她心事重重,关心问道:“阿雨,你……是在担心?”

      潇泉欲要说辞,但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于是点头,“嗯。”

      绿衣安慰道:“我打听过了,血魔不太严管外来者,以你的身份进入魔域,我想不成问题。”

      潇泉默默叹气,看她神采奕奕一脸期待,害怕自己开口扫兴,终是闭唇不语。

      越靠近魔域,所遇妖魔也越多,本不适应的潇泉在看到各路形形色色的妖魔邪祟之后,慢慢变得适应起来,唯一担忧的,是她搬进魔域后,会不会有人探查她的身份,传至昆仑。

      想到此,潇泉不禁拉紧衣帽,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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