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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境中杀我(贰) 与我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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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尘没有回园,在半山腰找寻一处僻静之地调息坐守,等过两个时辰,不见有人破界登山,起身回至程门立雪。
傍晚时候他亲自下厨,考虑食用者体质特殊,特意在清汤豆腐里加了一点灵草,熬好出锅,盛给乖乖坐在正堂的小乔。
小乔从出山到现在不曾吃过多少寻常吃食,好奇看着碗中汤食,先是舔舐感受味道,然后再一口一口咕嘟吃进肚里。吃完之后,她一脸期待对着闻尘扒拉空碗。
闻尘面不改色给她又添一碗,后来小乔再要,他没有给,觉得吃多对身体不好。小乔对他不比潇泉亲,不敢大发本性烦人,嘴巴咂咂回味就当管饱了。
偌大的宫园只有两人一剑,着实过分凄凉。闻尘闲得无事,在后园池塘边上挖出一团黄泥,带到旁处石亭开始塑型,从胖胖的小圆墩捏成壮实高挑的小泥人,照这模样一共捏了几十个。
他折来一根枯枝拂然施法,桌上所有泥人各自变成一团柔光落到地上蠕动,依次长出身体脑袋,最后变成一个个中气十足、样貌精神的壮年人。
闻尘面向众人,“严守宫园七日,不得私自下山。如若发现任何异样,及时告知于我。”
被点化成人的泥像拱手,“是,仙君。”
闻尘颔首,再一拂袖,所有人统一黑袍,腰挂宝剑,正式成为宫园守卫。
打点好宫园防护,闻尘来到地宫探望,在门口静坐至昏晓时分,又去半山腰打坐调息。
晚上,他揣着一封信送到无名江的摆渡人手里,说烦请送到百宝阁,之后又反复坐守两日,山下结界忽有熟悉的气息在试闯。
他下山一探,阿幽一身狐裘冬衣,捧着黄泉花瓶站在结界外头,朝他淡淡一笑,“百里仙君。”
闻尘轻轻扬手,银龙自腰间飞出,穿过结界将阿幽牵入。
闻尘顶着簌簌冷风转身迈步,“能上去吗?”
阿幽跟在后方,“能。”
闻尘继而向前,没有回头,“嗯。”
“但我嫌累。”少年叫住他,笑得纯真,“若不麻烦,仙君可否御剑捎我一程?”
闻尘当即止步,并紧两指,“银龙。”
银龙应声飞到少年脚边,等少年站稳,跟着纵身一跃的闻尘直往山上。
高处风寒,皓苍茫茫。阿幽对温度感知模糊,却能清楚感受周身的风度比外面要暖和。
看着飞在前方的年轻男子,他心知肚明一笑,知道这是他身上散发热气的缘故。
到达程门立雪,阿幽第一时间递出黄泉花,“我们大王已经收到仙君的请信,很是意外,但想仙君是为了师父,便应仙君所求,让我带了一株黄泉过来,以好应对意外。”
黄泉花本身带有毒素,用多的确对身体有损。今时情况不同,可以备上一株以供情急之需。
闻尘双手接过,“多谢。”
谈到此处,不该问也得问问,不然不太像话。阿幽:“情况如何了?”
闻尘微微犹豫,“一切安好。”
这四个字仅能证明现在安然无恙,在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是浮云。阿幽心如明镜,却不明说,道:“出来一趟不易,不如我等潇魔主闭关出来,再回去复命好了。仙君不会介意我留在这里吧?”
闻尘:“请便。”
“行,就这么定了。”阿幽左右探望,“仙君考虑扩收魔兵吗?这样萧条下去不是办法。”
没有军队号召,潇泉恢复再强,都不可能完全镇压昆仑。三大门派永远是昆仑的三大支柱,而支柱之上又有顶天梁柱。
倘若这时白清鸣出关,要想教训不守规矩的徒弟,抽两鞭子绰绰有余,就看她想不想了。
闻尘沉默许久,“会。”
阿幽会心一笑,“我们大王自愿归入潇魔主麾下,仙君不介意吧?”
经酆都一行,闻尘对巫溺的态度有所缓和,但是看在潇泉的面子上,不可能完全不介意。不过,眼下程门立雪急需用人,他不可能做不利潇泉之事。
闻尘说得平和:“随他。”
阿幽礼笑道:“好。”
白骨山人气依旧惨淡,阿幽有空会跟闻尘在半山腰看守结界,两个时辰后又回到宫园看守地宫。他守外面,闻尘守内。
从第三日起,闻尘时常在石室门口打坐,时间从两个时辰延至半日,剩下半日用来驻守山口。
有他带头,阿幽不敢懈怠,和闻尘轮流看守,只要不进地宫即可,别的没什么需要注意。
第三日一过,闻尘把大半精力移至石室,带着黄泉花在门口冥修。阿幽没有闲着,日日去半山腰坐守,累了便躺,躺累便睡,最后睡醒回园。
已经第五天过去,潇泉还没出来。
如今室内大变模样,四面墙壁的符纸如同深海游鱼在浅浅呼吸着,室顶和墙壁攀爬的红线交错乱缠,部分织成红菱形状,伸向台上紧闭双目的年轻女子。
潇泉不知做了多少梦,总是朦朦胧胧瞧不真切。尽管如此,那重复了不知几天几夜的敲门声在安静几个时辰之后,“咚、咚、咚”的又来了。
这是她第二十三次睁眼。这一次,梦境不再昏天暗地,意外的敞亮艳丽。
她在今时重逢了旧景。
金碧辉煌的宫殿摆满了两道宴席,席位上的人们没有面孔,各穿彩衣长袍,坐姿自然百态,彼此互相敬酒、勾肩搭背、有说有笑……无一不透露着欢乐。怪异的是,潇泉没听到他们发出丁点声音,仿佛整座大殿在演一场大型哑戏。
最前方的玉阶台上有一宝座,座位上有一个高挑苗条的女人,红衣黑发,冷容艳貌不掩妩媚,看人的眼神冰冷凉薄,给人的感觉就像极寒中的冰窟一样,怎么捂都捂不热。她赤着双足,漫不经心翘着二郎腿,一手垂放腿上,一手搭着椅扶,似乎失魂落魄等待许久,又似为心事烦恼。
梦境只有这般大,不想走也得走。潇泉试着抬脚,一步一步朝殿台靠近。
宝座上的女人缓缓抬眼,懒懒靠在椅一侧。待潇泉越靠越近,她像灵魂归窍一般投来视线,直起身子,起身走下玉阶台。
走到一定距离,她立在原地不动,与潇泉两两对望。
潇泉万万没有料到这次闭关的心魔竟会是自己,心情极为复杂,声音有点沙哑:“你为何在此?”
红衣女人:“等你。”
“等我?”潇泉深吸一口气,“这几天都是你在敲我的门?”
“是。”女人鬓边垂下的黑丝与玄色裘领融为一体,她淡淡瞥了潇泉一眼,“堂堂魔域之主,如今却沦落成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放眼九州内外,恐是天下奇耻大辱了。”
潇泉不吃这一套,反道:“天下奇耻又如何?他们骂我不也是骂你?”
“你觉得我是你?”
“你不是我难道是谁?”
整座宫殿骤然死寂,两席宾客全部停下,转头死死盯着这边。
红衣女人陡然眯眼,“你想说什么?”
望着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散发阴暗魔气的年轻女子,潇泉从容淡定道:“不要以为穿着我的皮囊衣服就能装作是我。假若当真是以前的我,你又何故那般发问?还有,我挺想知道为什么你偏偏在这个时候钻入我的梦境化为梦魇,真是好巧。”
殿内所有客人起身面朝这边,潇泉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他们对她质疑女人真实身份的愤怒。
有趣至极,一个冒牌货居然敢壮理质疑真身,他人还无脑轻信。潇泉越想越好笑,耐心等待女人回应,看看她想玩什么把戏。
红衣女人静默须臾,不气反笑道:“你还是老样子,说话直白难听。”
“彼此彼此。”潇泉冷下脸来,“你直接说来寻我何事就好。”
她逐渐失去耐心,气氛降至冰点。
女人唇角轻扬,逼近道:“你凭什么觉得这次自己回来可以拿回一切,不怕再像前世那样身死万众?”
潇泉负手,“死就死了,我死得其所。你呢?怕了?”
女人跟着冷脸,“从前法力无边,尚不能为自己谋一条活路,如今废柴之身还妄想与昆仑对抗,难道不是以卵击石、自取其辱?我要是你,我根本不会选择活着。”
“那是你没脸皮。”潇泉坦荡直言,“我脸皮厚,想活下去就不会考虑尊严清白这些没什么屁用的东西。我就是要不择手段地活着,哪怕沦陷绝地都不会跪下低头,最好坐上万人之上的宝座、天下独尊,听懂了吗?”
她胸口憋着一股火,发泄一半又甚是自解地轻轻散去,“算了,你一个冒牌货根本就不懂我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不择手段?”女人冷笑,“原来你喜欢这么活着,那还真是有点可怜。说直白点,不过是不受世人待见的过街老鼠罢了,没必要在死前做无畏的挣扎。不如为世道做件好事,自愿赴死。”
潇泉:“有道理。”
女人挑眉冷肃,眼带狐疑。
潇泉浅笑道:“我觉得你可以去死。”
一声巨大的碰击声传荡整座宫殿,女人按着少女的脑袋砸进地里,旋即又拔出,笑得阴恻:“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想跟昆仑那些老家伙斗?再等两百年吧。”
潇泉憋紧呼吸,不顾额角流下的汩汩腥流,道:“两百年而已,我已经等到了。”
她试着掰开女人的手,“如果你闯进我的梦境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没有必要。我一向我行我素惯了,连剑道第一人的话都懒得听,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说退我?不说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
说到最后,潇泉无奈笑了。在女人下脚之前,她抓准时机往旁边滚过两圈,双手撑地爬起,以袖拭血,尽量保持清醒和视线清晰。
女人从容不迫地紧追而上,“你可还记得自己曾经杀人用了什么手段?”
“杀人?哈哈。”潇泉笑声低沉,“你不会是想唤醒我的良知吧?倘若是你,你会对一而再再而三想杀你的人怎么做?我不是活佛,没有忌讳杀生这一说,对三番五次触犯底线的人不会心慈手软。”
女人盯她:“那你还记不记得,李傅是怎么死的?”
这话前不久在巫溺嘴里也出现过,而今再闻,潇泉不由疑惑:“你如何知道他死了?”
红衣女人弯唇道:“你有没有想过问问你的身边人,那位由你亲手教养长大,后来登至仙位、被世人看好的关门弟子?哈哈哈哈哈说什么为民除害的正道之光,不过是一个心里肮脏的俗人罢了!”
……什么?
潇泉两耳嗡嗡作响,迫于当下情境特殊,强忍不断冒出的念想,镇静道:“挑拨离间对我没用,劝你少费这个精力。”
“我挑拨离间?”女人耸肩轻笑,“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我在骗你?潇长霁,我不知你是活得太久变糊涂了还是故意装疯卖傻,一个从小跟你一起的徒弟,会容忍有人待你不忠?你可知道,李傅负你,你的关门弟子比你更想杀他。”
潇泉愣在原地,脑袋如被轰炸一般,空白荡荡。
她从没想过把二者关联在一起。纵观李傅在仙门斩妖除魔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他并非籍籍无名无功之辈,就算再该死,也不该是仙门之人动手。假如闻尘真杀了他,被仙门发现,便会罪无可恕。斩杀同为仙门的弟子,亦会被仙门讨伐。
但凭潇泉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动手杀人,不可能……
“你休要狂言!”潇泉说这话时,声音有点控制不住地颤抖。
女人不在乎她情绪如何,似想趁这个机会把想说的话统统吐出,越讲越快活:“你自欺欺人的事做得还少吗?以为自己魔道修至巅峰能够和昆仑平起平坐地谈判;以为自己能护身边所有人周全,结果到头来被昆仑打得神魂俱散、渣都不剩,还是你自己所害;以为自己可以开辟一条不忌道法来历的修行世道,殊不知仙门想要你死,魔道也在觊觎你的神魔之力。这就是你拼命想维护的世道。
“你觉得自己无辜,所杀皆是该死之人,但你的身份地位于他们而言,你杀一个人,就是一个错;你犯一个错,就得被满门讨伐。
“你看这世道的眼光太过表面,就像当年遇见李傅那样,爱上他,又恨上他,连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守在你身边多年的那人,你如何嗔痴,如何疯魔,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惜,你总视而不见。
“正因为你视而不见,他才会为你掉那么多的眼泪,受那么多的苦。”
潇泉倏然抬头,良久说不出话,只觉头晕目眩、恶心欲呕,“闭嘴……”
女人似乎没有察觉她正被情绪反噬,一字一句道:“‘感情’二字,你从未摸透,无需我来挑拨离间。”
潇泉屏住呼吸,想咆哮呐喊否认,但脑海总在回响女子的所言所语。
客观来说,她如何成为一名师父、如何与别人相爱、如何因心魔堕入魔道、如何割舍师徒情谊,这个人一直都在,只是距离由近到远。不论她走到哪儿,对方从未否定过她,当初私闯魔域,也不过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这段她曾经丢弃的情分,因为对方的执着,被她重新捡回手里。现在却有人告诉她这份感情似乎没那么纯粹……如要她命。
潇泉不敢确信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忍住喉间蠢蠢欲动涌出的腥液,“我视而不见什么?”
女人放肆狂笑道:“你要不要去问他李傅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想那画面应该会很精彩!”
说话的间隙,她神不知鬼不觉伸爪刺入潇泉心口。潇泉痛过之后变得麻木,随后抓紧她手,翻身把人压在地上,吼出声音:“你骗我!”
“我骗你?哈哈哈好好好,你既不信我,索性当面去问你的宝贝徒弟好了。我倒要看看他要在你面前撒多少个谎,而这个谎又能瞒多少年!”女人喉间的笑声分外嘲讽。
潇泉眉头紧皱,掐紧她脖子,想把这笑声彻底掐断。
女人抬膝将潇泉顶开,一拳一掌打在她身上,快出残影。
潇泉被这出神入化的拳法打得爬不起来,趴在地上拼命喘息。突然,她的左手被人拉起来狠狠反扭,听得骨骼一声脆响。
剧痛伴随鼻酸一股泄出,潇泉张嘴无声喊了一声,一鼓作气抬腿撂翻女人,拿起一旁席案上的酒樽用力往她身上凿,“你撒谎,我不可能信你。”
脸上鲜血越溅越多,潇泉仿佛未曾感受,抓着酒樽砸了一下又一下,直到视野从清晰到模糊又变回清晰,她渐渐清醒,看见自己身下空空荡荡,余下一地狼藉划痕,根本没人。
潇泉有些失神,发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发热,甩开破旧残败的酒樽,踉踉跄跄想要从地上爬起。
伸手撑地的那瞬,她看到自己修长而富有骨感的手掌,愣了一愣。这双手救过人,也杀过人;拭过眼泪,抚过利剑。如今重逢又见,真是好多年。